第十九章

「沒錯,羅森,確實如此。我從貝拉霍伊把證物拿回來了。我們現正著手進行調查威廉‧史塔克案。」

馬庫斯的暫時繼任者雖然點了點頭,看起來卻反而寧願搖頭似的。典型的羅森。他打死也不願意顯現自己內心的起伏,但別想躲過卡爾的眼睛。

「好。」羅森回答,其實另有所指。「貝拉霍伊的韓森說你沒有和那邊的同事談妥,就從櫃檯拿走東西。你應該很清楚這個流程有爭議,因為那些東西與發生在那區的入侵案有關。不是嗎,卡爾?」

「是的、是的,這個韓森真是大嘴巴。案子牽涉到一個兩年半前失蹤的男子,而那應該不屬於響尾蛇的專業領域。他若是想將自己爬蟲類的目光投射在非洲項鍊和尋人啟事上,只要過來一趟,我很樂意給他看。長話短說:我要接收這件案子。」

「接收?你嘴裡難得吐出象牙,卡爾。」羅森咧嘴一笑,露出自以為迷人的潔白牙齒。「你說見過那個少年兩次,第一次是在史塔克家,第二次是在貝拉霍伊派出所,兩次都被他跑掉了?是的,卡爾,大家都看得出來你確實是接收了。」

「你夠了。我會和少年聯絡上的,只是時間早晚。你現在可不是和你組裡的呆子講話。」

羅森在馬庫斯的辦公桌後面挺直上身。錯誤的人坐在錯誤的位置上──沒有比這個錯得更離譜了。

「你倒是想想自己在和誰說話,卡爾。不過,好,這次我就不追究。我們繼續吧。我思考過應該重新安排懸案組的工作內容了。當然,你仍然繼續當組長,這點無庸置疑。只不過最近兩年你們的業務內容和我們組內有諸多重疊,馬庫斯和我覺得很乾擾。」

坐在椅子上的卡爾猛然往前一靠。

什么?再說一遍,現在是怎么回事?

※※※

卡爾接過阿薩德那杯散發潮溼大麻味的雕花杯子時,雙手仍因氣憤而不住顫抖。他束手無策地盯著看起來像毒藥的黏稠飮料,和味道比起來,外觀算是沒有傷害性了。

「別擔心,卡爾。」阿薩德說:「我們繼續查下去,而且也不會搬到三樓。我不會為羅森工作,這點我會處理。」

卡爾抬起頭。「噢,是嗎?你該不會真以為自己有這份能耐吧?何況我若可以接受提議的話,你憑什么插手?難不成這是你幫他看房子談定的一部分協議?」

阿薩德眼睛閃避了一會兒,就像在最後一刻後悔萬分的罪犯,差點坦承自己的犯行;或者像是個不願意承認正陷入熱戀的少年。

「我不知道你說接受提議是怎么意思,不過我會處理的,卡爾。羅森會聽我的話。」他靦腆笑了一笑,打算矇混過去,但其實心知肚明這個問題尚未結束。

阿薩德臉上忽然閃過一絲調皮的笑容。看來他又要講駱駝的故事了,卡爾早已摸熟他的脾性。

「重點是,你應該記得那個以為自己是鴕鳥的駱駝故事,牠受到驚嚇時,會把頭埋進沙子裡不聞不看,矇蔽自己。」

卡爾無奈地搖搖頭。撒哈拉沙漠早已容納不下阿薩德一直拿來煩他的眾多雙峰駱駝和單峰駱駝了。

「要命,阿薩德,你究竟想說什么?」

「很簡單吶,卡爾,只要持續堅持自我以及應該做的事情,就不用冒險矇蔽自己。」

「謝謝你的提醒。但事實上別忘了我不是駱駝,阿薩德,我也不瞭解這種動物的智力。不過我想告訴你,我覺得你才是那個把頭埋在沙裡的人。你不認為差不多應該說明一下,為什么羅森忽然憑空將顯然缺乏基礎知識的你安插到這兒來嗎?為什么你能瞬間展現一般人要花上好幾年功夫才擁有的能力?我如果想要得到答案,必須問你,還是羅森呢?」

阿薩德眉頭深鎖。卡爾察覺到他伸進褲子口袋裡的手正握緊了拳頭。

「怎么回事啊?」蘿思刺耳的聲音響起。「這裡感覺像電流中心似的滋滋作響。」

卡爾不射煩地看了她一眼。「羅森那個混蛋宣佈說阿薩德今後將為他工作,我們兩個則要搬到三樓去,而現在阿薩德聲稱他可以說服羅森。我正在問他為什么以為自己有這樣的權力。」

蘿思點了點頭。「那你回答了什么,阿薩德?」

阿薩德褲子口袋的隆起逐漸弭平,顯然逃出剛才的質問了。他媽的該死。

「羅森和我以前有段共同的經驗,所以他欠我一個人情。我們是在中東一項任務中認識的,細節我無法告訴你們。我沒有辦法。」

「你是沒有辦法,還是不願意?」

「嗯。」他只說了這么一句。

十五分鐘後,麗絲打電話給卡爾,說明阿薩德在羅森的辦公室裡,可敬的卡爾副警官若是方便的話,請上來一趟,蘿思也一起。

「我不喜歡阿薩德和蘿森之間的關係,卡爾。」走上樓的時候蘿思說道。「你對此有何感受?他們兩個究竟怎么回事?」

卡爾眼睛倏地大睜眼睛。她竟然關心他的感受?哇喔,他一定要在日曆上特別將今天標註起來。

「我……」他才要開口,她又搶話說。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我感覺很不好。」

然後她就陷入沉默。

※※※

剛才兩個小時裡,羅森的辦公室裡出現了許多變動。麗絲和其他同事顯然對櫥櫃和架子發動意外攻擊,所有的東西幾乎清空,還有位工匠正把一塊大白板固定在馬庫斯本來貼案發現場照片的牆面上。

阿薩德坐的那張椅子鐵定是從警察總局局長身邊搬來的。但願是未經他同意擅自取來,這樣就有意思了。

「阿薩德和我稍微聊了一下所有的事情。」羅森開啟話題。「他似乎不願意接受我給他的提議。」

阿薩德立刻點頭,心情顯然不錯。看來那項提議不是特別吸引人,卡爾心想。卡爾現在對任何事、任何人都沒有興趣,週末宿醉的惡果還在他腦中隆隆作怪。

「我不願意破壞阿薩德的生涯規畫,以及你們的例行工作,只希望你們三位能夠記住懸案組歸我管理,因此我有必要監督你們底下的行動。」

卡爾看著蘿思,她已經開始渾身冒刺了。

「從私人經濟活動可以得知,大型企業都會聘用所謂的控管員,監督各部門的效率。在我們這裡,測量效率的原則有二:一個是各個組別的破案率,謝天謝地,你們表現得還可以。」

這個白痴真應該上刀山下油鍋,卡爾心想。還可以!他媽的這傢伙貶低我們,用意為何?

但是卡爾還來不及開口,又被蘿思搶先一步。「所謂的兇殺組偉大的組長,我可以想像您絕對能成為懸案組了不起的主管,您一定能搞得超好。」然後她倏地轉向阿薩德,用力一吼:「而你,阿薩德!你怎么回事啊?你難道已經認為自己不需要讓座給站在一旁的女士了嗎?」

阿薩德嚇得眉毛不由自主往上彈了幾下。

「好。」她坐下來時又吼了一聲。「我們平等了,羅森。您總有一天會習慣的。」

「另外一方面,」羅森不為所動繼續說:「你們的人事成本不符合規定。我發覺你們的工時預算比我們樓上這裡高出兩倍,這種情況必須改變。因此,我找了人來稍微管理一下。你們已經認識他了,就是高登‧泰勒。」

卡爾腦子開始打轉。高登‧泰勒?控管員?監督他們?

「見鬼啦,我不要那個瘦子在地下室亂晃。他還乳臭未乾吧,羅森。他究竟畢業了沒?」

「他即將完成法律系的學業,而且成績名列前茅,局裡毫無問題會聘用他。」

「不行,我說真的,不可以。」卡爾揮動雙手反對,已準備要離開辦公室。「請你把他叫回去,我們真的沒有時間理會他。」

但是卡爾即使事先想破頭也絕對想不到竟會出現這樣的轉折。

「我們還是可以試試看,卡爾。」阿薩德說。

「他也沒有那么糟啦。」蘿思補了一句。

他被將了一軍!還能說什么?

※※※

卡爾盯著杯子裡的泡沫,試圖回憶結束和羅森的談話之後,自己丟了多少片頭痛藥進去。

服用頭痛發泡錠超過一定量之後雖然會引起胃痛,但是非常有效。現在他感覺精力十足,生氣勃勃,有力量捍衛自己的立場,讓阿薩德和蘿思兩人清楚瞭解他的主張。

「一個字也不準提到羅森‧柏恩和高登‧泰勒,聽清楚了嗎?我已經瀕臨爆發邊緣,但是我們目前有事要處理。好,蘿思,說吧。請長話短說,簡潔清楚。」

她點頭,忙著操作液晶螢幕,對剛才整個混亂狀況似乎毫不在意,一點也不覺得沮喪。

「好,卡爾,你現在看見的是貝拉霍伊的監視錄影帶。少年走了進來,但是他把臉轉開了,所以看不太清楚。」蘿思暫停影片,灰色的畫面停住不動:畫面上是一道玻璃門和一個人形的俯瞰圖。

卡爾和阿薩德靠近螢幕。

「不像阿拉伯人,卡爾,也確定不是巴爾幹來的,因為他的耳朵長得很高。」

莫名其妙的觀察角度。難道巴爾幹人民的耳朵位置比其他地方的人還低嗎?

蘿思擠到他們身邊。「深色鬈髮,很像是拉丁人。年紀不大,卡爾,你覺得大概幾歲?」

「我聽說大概十四、十五左右。不過很可能更小,南方的人通常比較早熟。你們對他的衣著有什么看法?」

阿薩德笑了。「像是我叔叔會穿的衣服。」

卡爾點頭。「沒錯,這種襯衫在十年或十五年前是一般上班族的服飾。他去哪兒弄來這衣服的?」

「二手商店?」阿薩德猜測。

「若是二手商店,我想他會挑別件衣服。」

「或許從舊衣回收箱撿來的?襯衫就躺在最上面?」

「嗯,有可能。」卡爾指著銀幕。「你們覺得他為什么要藏住自己的臉?為什么偷了健保卡拿來當成自己的證件?」

「很簡單。」阿薩德說:「因為他自己沒有證件。」

卡爾點點頭。阿薩德的推測八九不離十,他也曾考慮過這個可能。「是的,或者有案底在身。」

阿薩德皺起眉頭,一臉不解。「哪有案底在身,卡爾?他身上不是隻有尋人啟事和項鍊而已嗎?你自己看!」

卡爾嘆了口氣。「只是種慣用說法啦,阿薩德。算了。我不過是認為他或許捲入某類不正當的事件罷了。」

蘿思拿出她的筆記本,潦草寫著:「所以說,如果他沒有自己的健保卡,不是沒在丹麥登記戶口,就是父母幫他保留了證件。我想後者不太可能,少年感覺太獨立,孑然一人。所以我投前者一票。」

「你們覺得他像辛提人或羅姆人嗎?」

三顆頭全湊近電腦仔細瞧,但是很快發現少年的服裝和外表不容易歸類,辛提人、羅姆人、法國人、南歐人,全都有可能。

蘿思將畫面快轉。「這裡,他打算要撤退了,這時候你正好走進來,卡爾。明眼人都看得出他認出你了。」

阿薩德臉上的笑紋變深了。「這小毛頭顯然無法忍受你出現,卡爾,看看他跑開的樣子。」

「是的,我們認出彼此了,之前我們在史塔克的房子見過。」

「他跑到派出所交出尋人啟事和非洲項鍊,在在表明他對失蹤者有興趣,對嗎?或許他知道失蹤者的事情?也可能是個男妓?」

卡爾和阿薩德訝然看著蘿思,不知所措。

「你們幹嘛這樣看著我?他又不是第一個過著雙重生活、結果招來不幸的人。如果史塔克真對孩子有興趣,非洲行背後的目的可能是這個,這點我以前就講過了。偏偏是個男孩對這件事興趣濃厚,你們不得不承認實在很詭異。」

「真是難以置信啊,蘿思,妳總是能注意到奇特又怪異的地方。」阿薩德說。

「喂喂,哈囉。」他們背後忽然響起聲音。正是竹竿高登親自登門。他像潛入敵軍水域的潛望鏡探頭進門,低下頭不懷好意地盯著他們。

「高登,我們現在很忙。」蘿思說明了一下。

「噢,我很樂意在一旁觀看。」

在旁觀看!這男人難道沒有一點敏感度,絲毫未察覺到眼前狀況?

「有什么事嗎?」卡爾問。

「事實上,沒錯。我研究了安威勒的案子,發現應該繼續緊盯著被害者丈夫這條線索查下去。此外,報告中……」

「高登,你何不現在離開呢?」蘿思說:「我們早就在進行其他案子了。」

只見他豎起食指,露出燦爛的笑容。「甜美的蘿思,大部分的人都是先解決掉一件案子,再繼續進行其他……」

「高登,你看看四周好嗎?我們正在調查別的案子,安威勒案已經結束了。破案了,你懂嗎?已、經、破、案、了。現在聽清楚了嗎?」

「噢,蘿思,妳生起氣來真漂亮,彷彿所有的特色全展現在妳美麗的臉龐上。」天啊,他若再繼續胡謅,免不了要吃上一記耳光。

阿薩德咯咯竊笑,挽救了情勢。卡爾注視著蘿思,等待她火山爆發,意外的是她反而一臉侷促不安。

於是他起身,身子站得筆直,雖然沒比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花花公子來得高大,卻更顯威重有份量。

「請給個方便,高登。」他邊說邊用夢娜稱呼為「超大肚腩」的肚子將高個兒粗暴地頂出門外。

他們才聽見高登啪一聲撞到卡爾辦公室門口對牆上的聲音,門就砰的被大力關上。聲音大到另一邊正在鑽洞的工匠還暫停了一會兒鑽孔機。

阿薩德眼睛閃著狡黠的光芒。「欸,這傢伙真是為妳神魂顛倒,蘿思。或許妳對他也有相同感覺?」

蘿思眼睛快速往旁邊瞥了一眼,此外沒有其他反應。這個動作可以有不同的解讀,而卡爾有他自己的詮釋。

「我們可以繼續了吧?」他無動於衷說:「我還記下了『史塔克沒有其他家人』。他母親過世後,他是百萬遺產唯一繼承者。雖然他之前支出的金額大於收入,但是就我們目前的判斷,他失蹤時並未負債累累,戶頭之後也沒有動靜。總而言之,沒有欠稅、沒有值得提出來討論的人番保險,房貸也全部付清。他沒有觸犯法律,大學還以優異的成績畢業,布朗斯霍伊的鄰居對他讚譽有加。」他抬起眼睛。「那么,這個人為什么會失蹤?是自己性偏好的受害者嗎?他有敵人嗎?還是欠某人賭債?」

「沒有欠人賭債。」阿薩德打斷他的話:「為什么他一定得是因為金錢問題而遭人殺害呢?他的錢多的是啊,只要付錢就行了。天上不起風,沒人會去放風箏。」

卡爾搖搖頭。有時候他真希望這男人身上能加個副標題解釋他的話。

「聽著,」卡爾繼續說:「我認為得先找出他非洲之旅的答案。蘿思,明天之前弄一份史塔克帳戶明細給我,還有其他特別引起妳興趣的東西。阿薩德和我去外交部和史塔克的同事與主管談談,我們很可能之後不會再回局裡。至於高登,蘿思,我認為妳最好把工作和玩樂清楚分開來。」

果不其然,她塗得漆黑的眼眶激射出幾道閃光,但是一點用也沒有。她就是得遵守卡爾提出的要求。

※※※

坐在他們對面的男人與風流倜儻相去甚遠,臉色蒼白,頭髮銀白稀疏,一口糟糕的牙齒。在魅力光譜上,位置差不多在零附近。令人錯愕的是,他手上竟戴了婚戒,或許他老婆的要求並不太高。

「是的,史塔克突然間消失無蹤,實在很可怕。」話雖這么說,他的語氣卻無關痛癢得古怪。「我想我們的同事依舊非常訝異。哎,說訝異太輕描淡寫了。我們十分震驚他竟然下落不明。史塔克能力出色,受人喜愛,而且值得信賴。這件事實在出乎我的意料。」

「您是他的主管,你們兩人也是朋友嗎?」阿薩德問。

愚蠢的問題。和勒納‧e‧埃裡克森這種人交朋友?難以想像。

「算不上朋友,不過可以說我們彼此欣賞,他是我遇過最有默契的同事。」

「請您談談他的非洲任務。」卡爾要求:「我們從檔案中得知他前往喀麥隆的原因和一項矮黑人村落的援助發展計畫有關,但裡頭沒有註明他這趟旅程的確切理由。」

「他必須到當地稽核計畫的進行。聘請非洲人當中間聯絡人,偶爾要過去看看進度。」

「這趟旅行純粹是例行事務,或者出現特殊狀況需要檢核?」

「例行事務。」

「就我們所知,他將回程班機改早了一天。這正常嗎?」

主管笑了一笑。「不,不是。我也沒有辦法確實回答兩位,只能自我推測。我猜想他應該受不了那邊炎熱的天氣。史塔克工作效率高,很快就能完成任務。既然如此,何必在那兒流得滿身大汗?不過,就像剛才所言,純粹只是推測。如您所知,他也沒有完成出差報告。」

「提到報告,我們希望能夠取得史塔克的檔案,還有其他可能留下來的東西,例如他之前使用過的電腦?」

「很遺憾,沒有了。我們的檔案全都集中在一個伺服器,而史塔克的辦公空間早就分配給其他同事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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