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筆記型電腦和出差的行李始終沒有出現嗎?」
「若是有的話,我一定第一個知道。」
「史塔克曾經暗示過什么問題嗎?情緒波動大嗎?」
史塔克的主管將躺在辦公桌墊上的鋼筆挪動了幾公分。十之八九是二十五年盡忠除守的標本之一。
「波動?嗯,是的。自從我問過他幾次是不是感到沮喪之後。」
「您想到了什么嗎?他經常請假?」
埃裡克森露出微笑。「史塔克?沒有。我沒見過比他責任感更重的人了。我想在我們合作的這幾年,他一天也沒缺席過。不過,是的,他特別顯得抑鬱消沉。我想他繼女的病讓他傷透腦筋,印象中他與女友的關係已有摩擦。有一次他甚至眼睛瘀青來上班。我不是要影射什么,不過,現在的女人也是非常大膽的。」
卡爾點了點頭。埃裡克森看起來也屬於那種偶爾會挨擀麵棍打的人。
「其實我覺得他最後幾個月逐漸喪失活力。」他又說:「因此,是的,我會聯想到憂鬱症。」
「最後水落石出發現是威廉‧史塔克自行了斷生命,您也不會感到驚訝嗎?」
他聳了聳肩。「我們對其他人又瞭解多少呢?」
埃裡克森內心波濤洶湧。坐在面前的兩位警察出現得太早了。他駭然震驚,無法掌握自己應該丟出什么訊息,哪些又該保留。真該死,現在他還暗示史塔克的女朋友會打他,警方無疑能輕易核對眼睛瘀青一事。他必須剋制自己再憑空杜撰這類的毀謗。
他越少加油添醋,能查證的事就越少,東窗事發的危機也越小。但是話說回來,端出這類虛構的故事,就能偽稱史塔克是官方倡議者與代表,進而將注意力從自己身上轉開。這方法精心巧妙、徹底又全面,就如同他修飾能做為有利的呈堂證供的檔案紀錄一樣。
他在卡勒拜克銀行的同夥應該也會被捲入混亂中,屆時一定回過頭來怪罪他。更別說他到時還需要向警方解釋為什么遲至今日才交出檔案。他媽的真該死。為什么他沒有提早做好準備?怎么沒有編造好理由說明新檔案從哪裡冒出來的?他可以堅稱自己現在才找到嗎?但是為什么沒有通知警方?是的,為什么?
他打量著兩位男士。並非是眼前的兩個人使他惴惴不安,而是整體局勢。
當年在丹麥國際開發署以及出差到各地偏僻村落時,他便體驗到這種感受:被多雙正在尋找你罩門的眼睛團團瞧著。眼前和當初坐在火光閃耀的沙地草蓆上,身邊圍著武裝的索馬利人的感覺一模一樣。一個人負責轉移他的注意力,另一個伺機而動。不斷出現新條件的協商談判,不,這從來就不是他的強項。
目前談話由丹麥警察主導,他顯然是領頭的,而且隨時能結束會談,因此埃裡克森必須緊盯著他。外表看似阿拉伯人的小個子則是來幫腔的。他眼神和善,面帶笑容,處在別的情境中,或讓人覺得安心,但是在表象之下,卻隱藏著曖昧難辨的冷酷無情。埃裡克森曾經見過一群憑空出現的獅子瞬間攻擊悠閒吃著草的黑斑羚。現在他感覺自己就像只黑斑羚。
「史塔克除了自己的房子、女友和繼女之外,還與某地或是某人有特殊關係嗎?」丹麥籍的警察問他。「所謂的某個地方,我指的是他可能用來做為喘息之用的場所?或者結束自己生命的地方?」
看在老天的份上,我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埃裡克森心想。要杜撰嗎?編造一些讓他們無法再繼續追問的內容?
他看著那個阿拉伯人,但對方彷彿會看透人心的目光,窒息了他腦子裡的念頭。
「可惜沒有。他這個人非常封閉。」
「您說你們私下沒有交情,但是您或許仍有機會曾拜訪他家?」阿拉伯人突然問道。
埃裡克森搖了搖頭。「沒有,我認為私人生活和職場最好不要混在一起。」
「所以您也無法說明那位同事有什么特點囉?」
「特點?」他擠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我們每個人不都有些特別之處嗎?身為丹麥官員,甚至更應如此。」
但是這種轉移話題的伎倆卻完全被兩位警察彈了回來。
「我指的主要是他的性關係。」阿拉伯人接著說。
埃裡克森暗地倒抽一口氣,腎上腺素急竄到所有細胞。他沒料到會聽見這種問題。他面前會不會開啟了一個出口?滑稽的阿拉伯人提供了他一把通往自由的鑰匙?
希望他們沒有看出他對這個問題反應有多劇烈!
他故意沉默了一會兒,捻著八字鬍,又把鼻樑上的眼鏡推好,再深吸口氣,雙掌平放在桌上,準備回答問題。一切流程就像預算協商前的例行準備動作。
「細節我不是很清楚。」他最後說,對阿拉伯人歉然一笑,然後目光定在丹麥刑警身上。「若是將您帶入死衚衕,且對史塔克有失公允的話,請您務必見諒。正如我剛才所言,我們之間沒有私人情誼。」
兩位警察點著頭,宛如鴿子正在啄食丟在面前的麵包肩,非常開心飼料終於掉在他們的活動範圍。
「我想,在這方面他應該有點缺乏。我的意思是……」他清了清喉嚨,「我覺得他和女友其實擁有正常的生活。不過,有幾次我們一起出差,我感覺他的眼神有點惱人。」
刑警困惑地歪垂著頭。「有點惱人?」
「是的,很不恰當,主要是看年輕男孩的眼光。在孟加拉時,我發現尤其明顯。」
兩個警察面面相覷。他們眼神嚴肅,是不是上鉤了?他真的成功轉移焦點了嗎?
「您曾經見過他接近過少年嗎?」
小心一點,埃裡克森,別得意忘形!他警告自己。
「嗯,也許吧。我沒辦法說得準確。」
「你的意思是?」
「呃,我們不是一天到晚都待在一起。不過我記得曾經有次進入一家商店,史塔克在外面等我……嗯,是的,確實出現熾熱的眼神接觸。」
阿拉伯人搔了搔耳腮,摸摸鬍碴。「但是您沒親眼看過他帶少年進房?」
「沒有。不過,他經常一個人出差。」
「換句話說,您的意思是,威廉‧史塔克可能有戀童癖,喜歡小男孩。部門裡有沒有其他同事和史塔克出差過,可以佐證這項臆測嗎?」提問的是卡爾‧莫爾克副警官。
埃裡克森防衛地舉起雙手。這個姿勢有時候即足以認證一切,卻同時又沒有說太多什么。
「我想沒有。史塔克若是沒和我一起出差,通常就是一個人成行。不過,也請您問問其他部門的同事,免得我可能誤導兩位。」
※※※
卡爾和阿薩德走向地下室。「臨時到外交部走一趟,非常值得。不過你回程時話似乎不太多,或者只是我的感覺?」
「嗯,我得沉澱一下。埃裡克森的談話很奇怪。」
「你說得沒錯,埃裡克森那張嘴的確很奇怪。」
阿薩德露出會心一笑。「哈,幸好他的假牙沒掉出來。你看見他有顆門牙老是晃來晃去嗎?」
卡爾點點頭。
這時阿薩德舉起一隻手,兩個人立刻停下腳步。噪音是地下室走廊底的蘿思辦公室發出來的。沒人預期大白天在一大堆警察出沒的崇高公家機關會聽到這種聲音。
「我想蘿思應該完成帳戶調查工作了。」阿薩德翻了翻白眼說。
媽的,真希望他沒說對。
他們躡手躡腳靠近蘿思辦公室門口。真是不可思議!
「卡爾,不是錄影帶的聲音,他們真的在做。」阿薩德低聲說。
卡爾望著走廊另一邊的樓梯。要是有其他同事過來怎么辦?一開始先是爆出醜聞,接著是長達數個月的有色眼光,蘿思之前在市警局聖誕晚會那件醜事也會被炒得沸沸揚揚。她必須忍受各式各樣的問題,好不容易掙得的尊敬將瞬間灰飛湮滅。
「上班時間不可以這樣。」他搖搖頭,低聲說。
「你也聽見他們做了。」
卡爾注視著阿薩德,深深嘆了口氣。遇到這種情況,就會知道誰曾經上過警察學校,誰又沒有。
「蘿思!」他咆哮大叫,猛烈插門,敲門的聲音大到把自己也嚇了一跳。
霎時四周一片寂靜。沒多久,裡面傳來嘈雜聲,不難想像正發生什么事。
「高登,你可以安心出來,我們不會揍你。」他吼道,期待會看見一個臉上帶著些許罪惡感或羞愧的人。但是事與願違。高登那個竹竿衣冠不整,心滿意足走出來,毫無悔意,反而一臉得意洋洋。他短短幾天就捕獲了獵物,凱旋而歸,還十分清楚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可惜他是對的。卡爾根本不可能向羅森告發這種事,給同事找麻煩,最後只會波及自己。
等著瞧,臭小子!卡爾瞪著腳步輕盈的高登從旁走過,眼神射出雷射。短時間內,他絕對忘不了那白痴輕浮散漫繫好皮帶的模樣。他們多等了一分鐘,才踏進春色盎然的現場。
「啊,你們回來了啊?」蘿思一派冷靜坐在辦公桌後面,鞋子仍放在牆邊,桌上有一瓶紅酒和兩個玻璃杯。
「蘿思,妳在上班時間喝酒?」
她難得輕鬆地聳了聳肩。「是呀,只喝一小口。」
「高登那傢伙現在已經成了這裡的一員嗎?我可不容許這種事。」
「一員?看在老天份上,他只是過來幫我點忙。」
阿薩德站在卡爾背後捧腹大笑,把蘿思也惹得咯咯笑。
這幾天真是詭異。
「聽著,我們回來取我的車。我要送阿薩德到醫院做例行檢查,還要告訴妳明天一大早到外交部去詢問史塔克的同事是否注意到他出現不尋常的行為。妳應該知道我在說什么。」
「好的。」她出奇地馴服,沒有吵吵鬧鬧,沒有潑婦罵街。性行為有時候還真能發揮神奇的效果。
※※※
「真是好訊息,阿薩德,恭喜你!」
卡爾的手在阿薩德肩上按了按。
「很快就檢查完了。」
「是的,而你現在自由了,完全恢復健康,阿薩德,太好了!」
卡爾左顧右盼,好想擁抱王國醫院忙碌走廊裡每一個穿白衣的工作人員,護士、醫生、擔架人員和看護。幾個月前,阿薩德頭部裡面的積水仍舊威脅著生命,但現在幾乎消失了。
醫生說,等瘀青全部退掉,連結臉部肌肉、語言中樞和雙腿的神經線路要恢復以前的功能,只是時間問題。最好做點運動復健,不過阿薩德的工作模式也包括走路,所以刺激應該夠了。簡而言之,他不再需要回診。
卡爾陪阿薩德到露天咖啡廳,面前放著咖啡和哥本哈根糕餅,兩個人喜不自勝,心情好得不得了。
「你和達格‧哈馬舍爾德大道那兒的圖書館員談了什么?」阿薩德問道。
「下次少年若再露面,他們會打電話通知。」
「那應該不會太久了,卡爾……」
阿薩德忽然不說話,一隻手放在卡爾手臂上,悄悄比向角落的方向。
在擺滿髒盤子和餐具的餐車後面,只見馬庫斯落莫地坐著,如此渺小不起眼。他雙手握著杯子,兀自發愣。
上個星期他還是他們的長官,才剛隆重卸任,告別過去的生涯。
而今,他卻露出一副看不見未來新生命的頹態。
※※※
卡爾回到家,心想沒有比這一天更糟糕的惡劣日子了。
「幹得好。」他走進玄關,讚賞地對莫頓說。光靠洗刷和擦拭,幾個鐘頭就創造了真正的奇蹟。木藍街七十三號閃亮如新,散發光澤,之前杯觥交錯、開糧飮的狂歡派對宛如沒有舉行過。
「我們床上的萬人迷過得好嗎?」他問雙手沾滿油正在哈迪裸背上按摩的米卡,那景象看似有益健康,味道卻令人不敢恭維。
「哈迪配合度很高,願意遵照指示跟著做,所以我們開始使用輔助器材和相關物品進行療程。我們今天討論了預定目標,一致同意讓哈迪坐上輪椅。你覺得如何,哈迪?」他的手在哈迪赤裸的臀部上拍彈著,生氣勃勃,韻律生姿。
「我會說被打屁股真不錯,但若是能有點感覺會更好。」
卡爾蹲下來,與哈迪對視。哈迪雙眼溼潤,對他而言這是讓人感動的一天。
「恭喜你,老友。」他激動地說,敲敲哈迪的額頭。
「是的,實在太了不起了。」哈迪說完,沉默了一會兒,穩定自己的情緒。「米卡盡心盡力幫助我。」他聲音顫抖又補了一句。
卡爾望著不露聲色持續按摩哈迪背部的肌肉壯漢,緊抿著嘴,不知道該說什么。罪惡感深深糾纏著他,久到已成為他的一部分。如今忽然間眼看就能減輕,但是,他也可以嗎?他必須先好好消化一下。
他嘆了口氣,擁抱赤裸著上身,在哈迪身上忙得大汗淋漓的米卡。
「謝謝,米卡。我不知道還能說什么。謝謝,萬分感激。」
「嘿,搞什么啊,卡爾。」樓梯底端傳來聲音。「你現在也投靠敵方了嗎?那我就是這屋子裡唯一沒有陷入同志浪潮的人了。」
賈斯柏一如往常伺機潛伏著,像病毒一樣。
「你要打電話給媽媽。」卡爾的繼子說:「她說如果你不去看外婆,就欠她幾十萬克朗。你是把自己扯入什么頭殻壞去的協商啊,卡爾?喝醉了還是怎樣?」
他一副幸災樂禍,等著看好戲。
「你最好聽她的話。古咖瑪的事情搞得她緊張兮兮。」
「啊哈?她怎么了?」
「哎呀,她一天到晚老是在說婚灃,不停提到在印度舉行婚禮有棒,有的沒的。現在婚禮又延期了。如果你問我,我覺得婚禮不會舉行了。」
「為什么不會?」
「鬼才知道。媽媽說古咖瑪自從在店裡被攻擊後就有些問題,不過整件事她還不是很清楚。你以為他會和她分享那家小店嗎?門都沒有。」
卡爾深吸口氣。最重要的是,她最好不會忽然提著一堆行李、帶著十五箱紙箱出現在他們家門前。
「你聽說哈迪的進步了嗎?」他轉移話題。
「聽到啦,該死。村裡或者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大嬸湧進房子來時,我人就在這裡。她們在這裡待了三個小時。總之,別忘了外婆的事情啦。」
「你不能代替我去看她嗎,賈斯柏?」
「媽的,不行。她腦袋越來越不靈光,早就不記得我是誰了啦。」
「我想也是如此。不過,我希望能麻煩你去看一下。」
「嗯哼,我還是不幹。」
「好吧,如果你不願意幫我的忙,我只好強迫你了。」
「欸欸欸,你在威脅我嗎?卡爾,我真怕死了咧。你該不會想找你的年輕部屬過來吧?同時大張旗鼓告訴媒體?請便,卡爾。放馬過來吧!」
賈斯柏說完就立刻離開,把頭探進冰箱裡。「還有,卡爾,」他頭在冰箱裡喊,「我從閣樓找出了我的機動人收藏。你放在上面那個可疑的箱子是什么?幹嘛把它鎖在上面啊?」
卡爾搖了搖頭。這傢伙胡扯什么啊?
「你在講什么,我聽得一頭霧水。」他喊了回去。「我不知道什么箱子,一定是你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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