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可今夜又得露宿街頭。街道的灰色調逐漸感染了馬可,使他的心情也跟著低落。
網咖的老闆卡辛事先警告了馬可。有天他開著光澤耀眼的bmw在藍德街上,發現馬可正在垃圾桶翻箱倒櫃找尋可吃的東西。在小舖找到食物的機會比大型連鎖超市來得多,因為居住在合租屋的丹麥年輕人常常出沒在超市,他們阮囊羞澀,而且不太和人分享自己的收穫。社會最底層的經濟競爭既嚴峻又激烈。
「馬可,一堆無賴在找你。」卡辛從車窗喊道:「你在附近要記得睜大眼睛,最好是趕緊離開這裡。」
看來他們還沒有放棄。馬可真不敢相信,他們竟然也埋伏在奧司特布洛等著逮他。但是他該怎么辦?他還有好幾千克朗藏在艾維和凱的房子裡,沒有那筆錢,他哪裡也去不了。
他多次經過他們家和洗衣店,家裡的窗戶透出明亮的燈光,但是洗衣店的門上仍舊掛著「因病休店」的牌子。
凱顯然尚未痊癒。不過等他一康復、重新工作之後,馬可就能想辦法偷進屋子去。在那之前,他可能還得餐風露宿一陣子。他預估只要再一個星期,左拉的人應該就會放棄找他,以為他已經離開哥本哈根了。
他遠離人群,留意突如其來的動靜,注意掛著外國車牌、暗色窗玻璃的車子,以及獨自或者兩人一組在城裡走動的外國長相男人。
※※※
星期六上午,一如往常般平凡尋常。奧司特布洛的居民準備迎接輕鬆的春日週末。
馬可依然每天經過洗衣店,卻是在對街緊挨著牆壁小心移動。店門始終關著。
他在威廉莫街街角一家歇業的店的地下室入口站哨。事情經過在他腦中反覆想了無數次。如果凱和艾維能幫助他,而不是將他逐出家門,那么他對凱一定心懷愧疚,可是他們卻沒有伸出援手。他十分理解事情發生之後,他們心裡會充滿恐懼,所以沒辦法讓他再住下去。但是闖入他們家的人是誰?攻擊他們的又是誰?不是他啊!何況難道是他自願成為左拉的奴隸嗎?是他挑中一個為了避免和自己兄弟發生衝突而寧願犧牲兒子的爸爸嗎?
馬可抬起頭,繃緊了肩膀。不,他不需要有罪惡感,也毫無理由感到羞恥。雖然口袋裡沒有錢,身上發出惡臭,但是他無拘無束、自由自在。他不再偷竊,心裡清楚自己是誰,未來又想成為什么樣的人。眼下他或許還是個「吉普賽人」,可是等他克服了一切後,他就是他自己了。
他望著對街的房子,發現最底層那間公寓出現一張蒼白的臉龐,迅速消失在窗簾後面。不太對勁,這個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這時,有一輛再熟悉不過的黃色貨車從菲司克丹街轉進來,朝他疾駛而來。
電光石火之間,他察覺到另外一輛車從奧司特布洛街的方向往這兒接近。他落入陷阱了。
他認出貨車駕駛座上的赫克特,頓時從震驚中清醒過來,拔腿沿著立普克街全力狂奔。
跑向哪裡?跑向哪裡?他發狂似地不停動腦,兩輛車也轉過街角,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克雷森街能遮蔽的地方不多,而且街道太寬,他必須先小心的跑到卡斯特路,找個地方躲起來。
他們在最不利的地方找到他,而且偏偏是在交通稀少、他自以為安全的地方。他怎么沒料到他們在那棟建築物裡安插了密探呢?
他聽見他們從搖下的車窗大聲吼叫要他站住,說不會對他怎么樣。
他眼前出現卡斯特路上被圍欄、安全偵測門和安全柱層層防護的英國大使館。有輛轎車停在大使館前面,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安全人員封鎖了通往駐軍公墓的小路,不準通行。一個安全人員就站在馬可面前,正和一臉老大不高興的司機交涉。若是在這一區違反交通規則,可不是鬧著玩的。另一位安全人員帶著一副不容妥協的神情,走向兩輛疾駛進入此街的車子,使得赫克特他們兩輛車子現在不得不趕緊煞車。
馬可往奧司特布洛街看了一眼。那兒距離他多次藏身的駐軍公墓太遠了。
兩位穿著防彈背心的警衛向他走來,要他立刻離開此地。
我也不期望他們能幫我,馬可心想,然後跑過他們身邊。他們可能不用幾秒就會指揮追捕他的人通過那輛停著的轎車旁邊。他除了轉進狹窄的亞斯格‧赫姆斯路沒命奔跑之外,別無其他選擇。他跑過井然有序的漂亮房舍,裡頭的居民大概只在電視上看過這樣的追逐。
後面傳來黃色貨車的煞車聲,車門飛快地開啟。看來他們決心要達成任務了。
馬可邁開大步,繞過一條死巷底,有條小蜿蜒在房舍之間,直通一個圍著籬笆、鋪上柏油的足球場。一群外來移民的青少年正大聲吆喝追著球跑,幾個朋友在場邊呑雲吐霧,批評他們亂踢球。
「喂,幫我一下,快點,那些人在追我。」馬可氣喘吁吁說,腳下沒停繼續跑。
他的南歐面孔終於為他帶來優勢。青少年們把菸一丟,踢球的人也突然中斷動作,整群人立刻準備面對追捕者。
馬可往碼頭區全力衝刺,一邊回頭看,赫克特和其他人正白費力氣和一大堆人纏鬥。
他不敢想像這場勢力懸殊的鬥毆最後會有什么下場。赫克特和他同黨身上吃的拳頭,保證下次遇見馬可時,絕不可能輕易放過他。
根本不可以讓他們有機會再遇見馬可。
※※※
馬可在藍德街等待卡辛那輛藍色的bmw,終於看見他駛過停在路邊的轎車旁。
卡辛一臉倦容,一看見馬可跳出來在路邊招手,猛然嚇了一跳。
「你怎么還在啊?我不是告訴過你要趕緊離開嗎?」
「我沒有錢。」他垂下頭。「我知道自己向你借了錢,我並沒有忘記。」
「你不能去找警察嗎?」
他搖了搖頭。「我知道自己可以在哪兒過夜,這個不是問題。只是,你可以載我一程嗎?你是不是住在郊區?」
「我住在格拉薩克斯。」
「可以載我到烏特斯利沼澤嗎?」
卡辛傾身靠向副駕駛座,將座椅上一堆塑膠袋掃到底下。「開車經過城裡時,記得躲好。」
※※※
這是趟沉默的路程,兩個人話都不多。卡辛不想涉入太深,以免日後有人問起。
「附近商店的老闆都嚇死了,不希望你再出現在他們眼前。」他讓馬可上車後,只說了這句話。
馬可應該說什么?他很清楚自己給這些人帶來的麻煩,那不是什么值得驕傲的事。
行駛在快速道路,沿著湖畔開往史塔克房子的這段路程,馬可的良心反覆煎熬著。他不想再偷竊,可是史塔克的衣櫥裡有他能善用的物品,地下室還有洗衣機和一大堆裝了食物的玻璃罐,更遑論那鋪著整套蔣具的床。對他這種處境的人來說,那裡簡直是天堂。
因此,星期天早晨起床時,他有種錯覺,感覺自己的生命開啟了新的樂章。光是華美的窗簾和灑進房間內的日光,便足以讓他誤以為展開了新生活。臥室裝潢漂亮精緻,對他而言簡直豪華至極。對於他未來想過的日子,又是多么大的誘惑呀。
他伸伸懶腰,甩掉模糊黑暗的念頭。他很清楚自己不可以留在這裡,風險太大了。他們昨天在奧司特布洛差一點就逮到他,星期五在這棟屋子裡也險些被抓。若想防止事情再度發生,他就得暗中觀察他們,而不是敵暗我明。他必須搶先一步才行。
不久後,他坐在廚房裡吃著醃黃瓜,心裡一邊詫異這兒幾乎看不出有兩個女人曾經生活在此的跡象:沒有洗衣機、沒有品質優良的索林根、正廣、羅德凡或雙人牌刀具。以前他在其他類似的房子裡都看過,那些刀可以換得不錯的價錢。此外,這兒也看不出女性的氣息,沒有圍裙,沒有小擺飾。或許婦人和女兒搬家的時候把所有東西都帶走了。
不過,有個東西特別礙眼,那是一本躺在陶瓷磚上的畫刊。一本尋常的週刊,封面上是位慣常的美女,配上常見的健康與時尚標題。雜誌沒什么特別,但是在屋子裡卻相當引人注意。
馬可站起來,走近看個仔細,正面印著二〇一一年四月七日星期四,所以大概出刊了一個月左右。
他蹙起眉頭。刊物哪裡來的?誰來過這房子?房子確實整理得一塵不染。蒂爾達和她母親還會定期過來看看嗎?她們會不會不久前才來過,在這裡泡茶喝,翻閱雜誌,最後離開的時候忘記帶走了?
他翻看了好幾頁,才把雜誌丟回桌上。這時,地上有個捲成一小團的透明塑膠套,吸引住他的目光。
他用腳尖碰碰那小團東西,薄膜翻開了一點,有個白色東西印入眼簾。他蹲下去,仔細把那東西攤平,原來是塑膠套上貼著的印刷標籤:「瑪蓮娜‧克里斯多佛森」,底下還有地址:法爾比區史特林貝街。
克里斯多佛森?蒂爾達也叫這個姓氏。所以應該是她母親的名字,而史特林貝街正是她們的新地址。
※※※
房子比想像中大,黃色調,屋頂構造特殊,在一般的斜屋頂下連線著一個幾近垂直的平面,同樣覆蓋著屋瓦。這樣的結構根本不會給馬可家族那樣的人闖空門的機會。這一區的房屋雖然也有花園,不僅可藏身,必要時還能藉地形脫逃,但是房子與房子緊密相鄰,近到鄰居可以直接從窗戶望進另一戶屋裡。闖入者要不讓人發現也難。因此,馬可從樹籬缺口溜進去時,格外警醒留意。他迅速衝到深紅色大門,旁邊有兩個郵箱,看來這棟房子裡住著兩戶人家。上面的郵箱貼著風化的貼紙:「蒂爾達和瑪蓮娜‧克里斯多佛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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