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思堅定的腳步聲很難充耳不聞,卡爾已經有迎接最壞局面的心理準備。他馬上要為昨天的事情付出代價了。他問了自己不下無數次,幹嘛非把她父親扯進來不可?他分明知道自己是在傷口上灑鹽。
「別擔心,卡爾。我早上向阿拉祈禱了很久,今天會安然無事的。」
真是了不起,這男人竟能同時與神以及一般凡人接觸。
「你們兩個,過來一下!」蘿思似乎心情愉快,眼睛晶亮閃爍。「有個小驚喜要送給你們。」
她顯然知道會聽到拒絕,所以一講完話,立刻轉身就走。他們兩個除了跟上,別無選擇。
除了正在脫皮的鼻頭有點突兀之外,這個女人明顯狀態極佳,步伐大開,體態矯健。卡爾卻仍一身睡袍,被菸燻黑的肺部功效不彰,阿薩德則是拖著依然搖晃不穩的步伐。兩人跟著蘿思的腳步吃力走上樓,經過警衛室,走到總局外頭的廣場上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大口喘息,卻見蘿思早穿越漢布絡街,目標明確走在通往法爾克大樓停車場。
死亡金屬樂的樂迷若是親眼得見朝他們駛來的車子,一定會紅了眼眶。從冷卻器到後車燈,皆如火般豔紅耀眼,周身噴了上許多水牛頭畫像,牛角尖刺如針。設計成鐵絲刺網效果的字型寫成的團名橫跨在車身,非常適合這輛巡迴車。這個來自旬納的樂團真的花了許多心思。
蘿思猛力拉開廂型車的車門,比了個手勢,要卡爾和阿薩德進車裡去。瞧瞧,眼前這不正是面孔蒼白的安威勒嘛。他一臉不高興地點了個頭,默不作聲要他們坐到他對面,拿出三瓶啤酒,開啟拉環,每人遞過去一瓶。
「我長話短說。」蘿思立刻開啟話題:「安威勒最多隻能待十分鐘就得離開,前往奧胡斯。他不能錯過渡輪的時間。」
卡爾在車斗上坐下,將一個吉他盒子推到旁邊,把阿薩德拉到身旁就座。他們面前正坐著遭國際刑警通緝一年的人。短短一百公尺之外,就是他們盤踞的破爛建築,丹麥國家警察總部就設在裡頭,旁邊還有包括羅森‧柏恩大隊在內的警察總局。這個人怎么會真心以為他們會輕而易舉放他前往奧胡斯?
「我本來推斷安威勒應該在馬爾默,所以打算今天上午搭火車過去找他。但是我又查了一次『匕首與劍』的演出表,發現他們昨天就在霍斯霍姆市表演。」誰都看得出來蘿思很滿意自己的表現。「因此,我打了電話給主辦單位,詢問對方是否知道樂團目前人在哪裡,結果他們就在巴勒魯普的茲利普旅館吃早餐。」
「是的,她打電話來的時候,我還以為她是個瘋狂樂迷。」安威勒這個瑞典人大費周章努力說著丹麥話。
「是啊,我可是費盡一切氣力唷。」她哈哈笑說。
卡爾眉頭深鎖。這次聚會後,看來有必要好好談一談──要約定好不準洩漏只憑一通短短的電話,就把國際刑警通緝一年的殺人嫌疑犯給找來。不,而是出其不意現身逮他個措手不及。就是這樣,結束。
「蘿思向我說明整個狀況,聽完後,整個人嚇得魂飛魄散。我根本什么事也不知道。」這個矮小的男人接著說:「我向你們發誓,我和這件不幸的意外一點關係都沒有。」
這瑞典人口齒真流利啊,卡爾心想。
「你當然這么說。」他反譏道。
「我整段時間都出門在外,完全沒聽過說這些事情。我賣掉船屋後,人就離開了南港。不過,我有打算找個時間拜訪新船主,看看她使用的狀況。」
「事實上,我承認我們手中有間接證據顯示你出遠門了。但是,要怎么樣才能確實證明呢?」
「怎么證明?呃,我把所有可能的東西都帶來了,收據和照片之類的,全都放在馬爾默,你只要開口問一聲就行了。」
卡爾點點頭。「如果你所言屬實,調查重心必然不再聚焦在你身上,這點我們自然清楚。可否告訴我們,船艙裡是否放置了可能造成巨大爆炸的物品?我理解這問題不太容易回答。」
安威勒手裡把玩著老舊錄音機真空管之類的物品,也可能是放在車後面的揚聲器的某個零件。昨夜的宴會在他晶亮的淺色眼睛底部留下了暗沉痕跡。他的嘴角忽然悲傷地抽了一下,和滿耳耳環、渾身刺青和光禿頭頂等強硬外表不由得顯得怪異突兀。
「沒有,我想不起來有什么東西。」他的語氣微弱。巡迴車裡堆滿黑皮衣、鉚釘和閃亮的靴子組成的大雜燴,反而瀰漫著一股幾近溫和淡泊的氣氛。
「哎,雖然如此,我在賣掉船屋之前特別發動過馬達,地板刷了好幾次漆,木板也全上了油,所以在引擎艙裡還剩下一些油漆和油。我告訴過她還需要一天清理掉那些東西,不過她向我保證她自己可以處理,確保船屋好好通風,要我安心離開。說真的,這樣的安排很適合我。」
「你的意思是買家很可能忘記丟掉油漆和油?那些東西自行引燃,隨後炸掉了一切?若是如此,鑑識人員一定會在船屋地板上發現錫桶的殘餘部分。」
「不會的,因為這些東西裝在塑膠製的彩色盤裡,你瞭解我說的是什么嗎?」安威勒現在整個人簡直是意志消沉。「也可能和其他東西混合在一起。啊,我向她介紹船屋的時候,應該早點想到的。她那時完全心不在焉。無論我解釋什么,她全都說好,其實她根本沒有專心聽我說話。」
「瓦斯爐呢?」
「沒有。」他沮喪地看著蘿思。「我覺得比較可能是發電機。」
「放在引擎艙裡?」
他緩緩點頭。
「安威勒,我們何不過街去,向我的主管說明你剛才告訴我們的話?」
安威勒聳聳肩。他已經解釋過他趕時間,必須趕上渡輪才行。
不過,卡爾早就摸透了這種人。他們之所以不願意合作,通常源自於前罪犯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感,深深懷疑他人是否真能不懷偏見,願意真心傾聽。人們總容易拖著過去的經驗不放。
※※※
卡爾覺得通往樓上的階梯似乎永無止境。他手裡拿著一瓶要送給馬庫斯的起瓦士威士忌,顯得有點寒磣。
餐廳門上掛著「送別會」三個字。把這場活動命名為「兇殺組喪禮」或者「刁難統治的開幕慶典」,其實也都非常貼切。
馬庫斯一走,所有事情都會跟著改變。他媽的,他為什么偏偏要在這種時候離開?就不能至少等到卡爾離職那天再退休嗎?
麗絲那個愁眉苦臉的乾癟同事索倫森小姐,為了這天悲傷的慶祝活動烤了一大盤沉重如鉛的蛋糕,看起來不像食物,反倒像體操墊。麗絲在烤得坑坑巴巴的巧克力塗層上多事地裝飾了小旗子。離下班還有一大段時間,很多塑膠杯卻已經被喝空了。有人在杯底下的餐巾紙寫上秀氣的大寫字母:「老大,好好享受您的退休時光!謝謝您,珍重再見──兇殺組敬上。」天啊,真可悲。
警察總局局長的談話非常簡短,不知所云。局長這女人多年來每當和兇殺組組長有所爭論時,總能天馬行空轉換話題。羅森則多少免不了大談他將承襲馬庫斯哪些領導方式,但是表達更多的卻是他不打算延續的風格。
羅森一講完,只有高登一個人走過去,而且竟還和那個白痴握手!羅森笑了一笑,拍拍高登的肩膀,兩人交頭接耳聊了起來。學生和未來的兇殺組組長究竟聊什么能聊得如此親密?高登不過是個討人厭的法律系大學生,有機會一窺體制的一部分,而且是有待檢驗的法律系統。此外,他還是個貪婪的傢伙,而且對女人的品味拙劣得很。
或者,他是羅森的新手下?
瘦竹竿,我會好好注意你的,卡爾心想,然後看了多年的老長官一眼。如果馬庫斯後悔自己的決定,他一定能夠很快再把羅森派到阿富汗。
「真遺憾啊,馬庫斯,你值得聽到更好的演說內容。」卡爾一面說,一面有點不好意思臉把裝了威士忌的盒子遞給他。「不可能再出現比你更優秀、更有能力的長官了。」他故意大聲補了一句,在場所有人包括羅森和局長在內,全都聽得一清二楚。
馬庫斯注視著卡爾,無力地笑了笑,將盒子放在桌上,給了他一個不尋常的誠摯擁抱。
馬庫斯在總局裡二十年的職場生涯就此畫下句點,之後將會像其他脫離這個體制的同事一樣,逐漸悄無聲息。
輪到卡爾離開時,絕不要他人大張旗鼓送別。
※※※
他意氣消沉,指示了蘿思和阿薩德一些事情後,就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打算寫份例行報告,將安威勒的事件結案。
總而言之,火災最後將斷定為意外,然後歸入檔案。安威勒最糟糕也只不過是因為未按照規定,在船屋交給新船主之前先清走易燃物,而被處以低額的罰款罷了。
這是件悲哀的案子,不是特別有意思,也不值得羅森大費周章向媒體報告。不過對馬庫斯來說,卻是卡爾衷心獻給他的美好結局。在馬庫斯長年的職場生涯中,一定有為數不少的調查工作沒有得出明確的結果,一回想起某些案子他就不開心,因為它們終究失去了破案的機會。有些案子日後仍舊會啃蝕著他,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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