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兇殺組組長辦公室裡瀰漫著一股不尋常的氣氛。前陣子此地還像個狂歡後滿地五彩紙屑的無害地獄,如今卻混亂得如同命案現場:有些紙張分類堆放,有的被撕毀,抽屜裡的東西也全翻了出來。馬庫斯應該是在整理打包,實際上卻儼然像百年戰爭的衝突現場。

「誰在這裡丟了手榴彈?」卡爾開了個玩笑,一邊努力尋找可以坐下來的地方。

「麗絲等下就拿垃圾袋來了。卡爾,你就不能再等半個小時嗎?」

「我只是要告訴你,懸案組決定接手安威勒的案子。」

馬庫斯的手正在抽屜裡一堆舊橡皮擦、斷掉的鉛筆、無水原子筆和累積了幾十年的碎屑裡翻撈著,這時忽然突兀地停下動作。「不行,卡爾,懸案組不可以這么做。這案子屬於樓上。你難道忘了那可不是送給蘿思的禮物,而是讓她練習的案例?你必須釐清,你們要處理的是我們送到樓下去的案件。也就是說,你們沒有自由挑選案子的權利,只能決定查案的優先順序。」

「馬庫斯,我已經知會你了。這是我送給你的餞別禮物。我們馬上就能破案,你的胸膛上又可以再別上一個榮譽勳章了。這是你在最後職業生涯中應得的榮耀。除此之外,其他的事情還順利嗎,馬庫斯?」

從馬庫斯臉上的表情判斷,他顯然神經耗弱,情緒煩躁。如果退休一事現在就已如此折磨著他,一個星期或者是一年後,他又該被啃蝕成什么模樣?真他媽的該死,為什么他不能留在這裡就好?他到底幾歲了?六十?

「卡爾,我知道你對羅森的看法。但他是個好人,你實在沒有理由和他對著幹。」

「如果他受不了我的態度,儘管放馬過來,隨時奉陪。到時候他得好好考慮該拿懸案組怎么辦。他應該不想冒險損失透過懸案組流到你們兇殺組的幾百萬預算,是吧?更何況他根本對這件案子的進度毫無概念,相信我。」

兇殺組組長垂著頭,閉上雙眼。他頭痛嗎?卡爾從沒感覺過他如此冷淡遙遠。

「或許是,或許也不是。」他乏力地說:「卡爾,羅森也可能直接考慮找別人接手你的懸案組啊。你雖成立了懸案組,但當初的構想卻是來自於他,不是我。等下出去關門的時候,不要甩得太大力。」

※※※

「死者的丈夫已經在警衛室了,卡爾。他是海上鑽井平臺上的鑽孔技工,我們運氣很好,這段時間他人正好在陸地上。」

卡爾點點頭。「鑽孔技工?」聽起來不賴,這種人遇到困難習慣咬緊牙關,接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換句話說,要挖出他們的秘密不會難如登天。

卡爾期待自己會看見一位雙手如鉗,肩膀魁梧得像橄欖球四分衛的男人,但是他完全失算了。基本上,這個人長相甚至與安威勒十分雷同。這場火災的罹難者顯然喜歡這一型的人。

他站在阿薩德旁邊顯得矮小,整個人好似從內被真空壓縮,胸膛彷彿被吸了進去,肩膀和青少年沒兩樣。在他身上看不見強壯的體魄,只有眼神透出採取必要行動的鋼鐵般意志。一位值得信賴的誠實男子。

「你把我帶到什么該死的地洞來了?看起來像個凌虐室似的。」他的笑聲低沉,「我希望你清楚在丹麥不允許這種事。」他伸出手。那雙手或許沒有想像中大,但是力道不容小覷。「雷夫‧沃克侖,米娜的丈夫。你想和我談談?」

卡爾請他坐下。「導致您夫人不幸葬生的船屋火災一案,現在由我和我的助手接手調查。我們深入研究後,發現還有幾處疑點。」

雷夫‧沃克侖點點頭,似乎準備好與警方合作。如果他有任何緊張不安,那么還隱藏得真好。

「根據檔案,您夫人在發生不幸事件前離開了您。她寫信告訴您,她愛上了別人。可以請您對這件事多說一些嗎?」

他點頭同意,卻沒有直視著他們,似乎有點尷尬。「不能責怪她。若是你和一年當中只有幾個月在家的人同床共枕,會覺得滿足嗎?」

一針見血!老天,卡爾該怎么回答?一年和夢娜在一起幾個月,對他已經是世界紀錄了?噢,混蛋,他幹嘛現在想起這件事。

「哦,很遺憾,這種問題目前其實很普遍。」阿薩德貿然開口說,臉上燦爛的笑容顯得誇張。啊哈,所以他們在扮演黑臉與白臉警察囉,而卡爾當然是那個黑臉。這角色現在非常適合他,他馬上就能發揮得淋漓盡致。

他靠向前,身子傾過桌面。「雷夫‧沃克侖,知道嗎?你他媽的可以省省了,懂嗎?你以為你老婆給自己找了一個同樣不常在家的情人,這一點很有說服力嗎?」

雷夫‧沃克侖一臉不解看著他。「我已經告訴你們警方很多次了,米娜根本不認識那個男人!她買下他的船屋,僅止於此,結束!就這樣!」

卡爾望向阿薩德。他鎮定地坐在那兒,一副萬事萬物瞭然於心似地點著頭,但是又有點心不在焉,宛如被人請教尋找遮蔽沙漠烈陽之處的游牧民族。他究竟怎么回事啊?

「聽仔細了,沃克命。你剛說的話從未出現在報告裡頭。」卡爾又說下去:「就算這番話被記錄了下來,說實話,我也不認為是你說的。」

「當然是我。我也說過了,你們條子上門通知我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船屋發生了火災,也不清楚米娜喪生其中。該死的報告當中記載了我有多么震驚。而米娜除了買船之外,和那個男人一點關係也沒有。若你打算否認,我希望看一下筆錄,我有權利要求吧?」

卡爾又看向阿薩德。開口啊,搭擋,現在該你了。卡爾的目光如是說。畢竟阿薩德才是那個會仔細研究報告的人。但是這男人卻在幹嘛?啥也沒做!仍舊悠哉地坐著,一臉愜意笑容。

卡爾火冒三丈。

「由於你老婆離你而去,所以你殺害了她。是的,我認為是你放的……」

「是否可以告訴我,沃克侖先生,」阿薩德忽地插嘴:「在最好的情況下,鑽油平臺一天大概能收穫多少公升的原油呢?」

沃克侖不解地注視著阿薩德,但困惑的人不只是他。

「哎呀,我只是問問,因為這樣就能知道同時會浮出多少瓦斯、髒汙和垃圾了。您知道的,沒有用的東西──和您剛才說的話一樣,瞭解我的意思嗎?」

沃克侖驚訝得額頭皺出一條深深的紋路。

「我打過電話給您的主管們了。」阿薩德仍是一臉深不可測的微笑,「他們對您非常滿意,令我印象深刻。」

他點點頭,長長哼了一聲,臉上浮現認同卻又疑惑的表情。

「很遺憾的是,由於我窮追緊問,所以他們不得不告訴我,您應該是個脾氣非常暴躁的人,是嗎?而且您也不吝於展現自己無所畏懼,沒錯吧?」

沃克侖微微聳了聳肩。阿薩德話鋒一轉,不難察覺沃克侖顯得不太自在。「好吧。確實如此。但是我從來沒有打過米娜,如果你影射的是這個的話。哎,有次在夜店也許起了點衝突,不過我可從未因此遭到控訴。該死,這點你也清楚,是吧?」

「我在想,莫爾克副警官和我應該過去您和米娜租的房子,和鄰居稍微聊聊。您覺得呢?」

他悶哼了一聲,「悉聽尊便,我不在乎鄰居對我的看法,那些穆斯林和猶太人還有他媽的混蛋。」

哎呀呀,他剛才說了猶太人是吧?卡爾心想。這是小小的挑釁還是什么?他皮癢討打嗎?還真是十分獨特的方式。

只見阿薩德站起來,臉上始終掛著燦爛的笑容,右手卻一個直拳啪的打在沃克侖臉上。事情發生得如此突然,非但沃克侖錯愕意外,連卡爾也不明所以。

阿薩德此舉明顯違反規定,卡爾正想出聲喝止,卻見阿薩德對他點了點頭,阻止他說話。阿薩德兩手撐在膝蓋上,文風不動俯身直視沃克侖的臉龐,兩人雙眼的距離不到十公分。

見鬼了,阿薩德打算幹嘛?鑽井技工隨時會彈起來大發雷霆,誰都看得出他青筋暴凸啊。難道阿薩德是故意的?打算引他攻擊警察,將他扣押?他們應該隱瞞先出手攻擊的人是誰嗎?

這時,兩個怒目對視的男人忽然爆出如雷笑聲,阿薩德直起身子,拍了拍沃克侖的肩膀,然後從褲子口袋拿出一條手帕,遞過去給他。

「他很有幽默感情,卡爾,你看見了嗎?」阿薩德笑聲不絕於耳。

鑽井技工也點頭附和,似乎很滿意自己這個性格特色終於被人發覺了。

「重點是,你不可以再動手了。」技工只說了這句。

「您也不準再說我是猶太人。」阿薩德反駁道。

說完,兩個人又笑得無法抑止。

卡爾看得一頭霧水,也拿捏不定阿薩德究竟怎么回事。但是阿薩德的果斷舉動,竟怪異地感染了他,他頓時感覺體內湧現活力。阿薩德顯然逐漸回覆到以前的他。另一方面,卡爾也不禁自問,阿薩德的本性為何?或者說,在過去的生活中,是什么教導了他竟能自如使用暴力?這可不是尋常生活中隨處可見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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