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們把您仍出去前,還有一個問題。」阿薩德又說。

這話什么意思?他們可不能輕易放走這個人呀。問訊才剛開始耶。

「您的夫人是個手腳笨拙的人嗎?」

沃克侖猛然一縮,儼然阿薩德又要揮出一擊似的。

「你怎么知道這件事?」沃克侖訝然反問道。

「她是嗎?」

只見沃克侖臉上漾開了笑容。

「她的手腳超級不靈光!所以即使付錢給我母親,她也不願意我們去看她。米娜第一次去拜訪她,就打破了客廳裡許多瓷器。」他點點頭。「是的,米娜當時嚇得花容失色。」

阿薩德詢問地看著卡爾。

「花容失色就是嚇得不知所措的意思。」卡爾解釋說,但是顯然沒有幫上阿薩德的忙。

「所以您的意思是,她對於工具、電子用品之類的東西沒那么拿手?」

沃克侖捧腹大笑。「她使用烤麵包機時,即使麵包機都冒出了陣陣白煙,麵包卻依然又白又軟。不過,你的意思是……?」

話聲戛然而止。

三個人面面相覷。

※※※

「阿薩德,有些話我得說清楚。我不准你在我的辦公室使用暴力。」沃克侖離開後,卡爾對阿薩德說:「請你解釋剛才的行為。你應該清楚下次不可以再開這種玩笑了吧?」

「哎呀,卡爾,行了、行了。你又不是沒看見之後還是化解了緊張氣氛呀。你知道嗎,駱駝之所以會放屁,原因可能有兩種?」

拜託,別又來了。

「要不是牠吃東西時呑下了太多氣體,就是單純需要在無趣的沙漠日光下來點輕快的劈啪聲。」

「好好,你說得都對,阿薩德。說吧,剛才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想表達長時間窩在鑽油平臺上應該會有點無聊而已。」

「當然。也就是說,你想藉此說明打架對沃克命而言不過是生活調劑?」

「是的,卡爾,他純粹是找樂子罷了。你剛才也親眼看見了。他知道自己冒犯了我們,所以我讓他明白我們會有什么反應,而且即使我們如此回應,大家之後還是可以當朋友。我給了他一拳,他也立刻警覺備戰,所以我們平分秋色。」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出手鬥毆的理由就和肆無忌憚放響屁的駱駝一樣,純粹想給自己的存在裝飾點輕快的劈啪聲?但是他為什么不打自己的老婆?」

「因為打老婆早就沒有樂趣了,這就是為什么。」

「但是憑這點就將他排除於嫌犯名單之外,理由也太薄弱了。」

「我沒有排除他啊,卡爾。從駱駝的屁股刺下,就要有心理準備頭殼會被駱駝的蹄踢到,就是這樣。」

老天爺啊。

「你這次說的難不成是隻雌駱駝?總之,不再痛毆人的關鍵在於因為沒樂趣了?」

阿薩德微微一笑。「看來你都懂了,卡爾。非常好。」

※※※

卡爾還是個年輕警察時,辦案報告都是利用兩手的一指神功在球型打字機上花二十分鐘打出來。但在現代丹麥,雖然十根手指頭全用上,並使用第十五代的文書處理程式,卻至少要花掉兩個半小時。這還算運氣好的了。如今報告不再是成果,比較像是成果的成果的成果。

卡爾平常痛恨死官僚作業,但今天的狀態卻非常適合將自己隔離在電腦螢幕前面。只不過他始終無法集中心思。

他聽見走廊上蘿思正在和高登講話,她顯然正在吹噓自己怎么替懸案組破解了安威勒的案子。若說高登真想到地下室來研究個什么,他的策略結果最後一定是導向蘿思的內衣。

卡爾費心想關閉耳朵。才剛被最心愛的人給甩了,誰會想聽見高登那些調情曖昧的話?

他一看見他們兩人走過他辦公室門口,立刻喊道:「嘿,高登,你很快就會將馬車靈活停進車棚裡去了吧?」

蘿思冷冰冰地朝他辦公室瞥了一眼,下一秒立刻用力將門甩上。

卡爾眉頭深皺。難不成這個乳臭未乾的乾癟鬼最後在蘿思心中被加了分?

他盯著電腦螢幕,開始撰寫鹿特丹的出差報告。這差事一點也不簡單。因為斯希丹參與釘槍謀殺案調查的警員英文能力爛得驚人,和他平日瞭解的荷蘭人的語言能力相去甚遠。

報告寫了兩頁,可是遠遠不夠。他媽的,為什么寫個報告竟如此困難?或許請對方將會面檔案寄來會有點幫助?總局裡應該有人可以翻譯這種拗口的語言吧。

他搖了搖頭。

那樣做當然不會有幫助。想尋求內心的平靜,只有一條路可行。那就是為夢娜這齣戲拉開第二幕的序幕,而且比起第一幕,佈局必須更加嚴謹精巧。

他打到電話到夢娜的工作室,但是她當然沒有接聽。幾個月前,夢娜突然衝動想要引進策略合作,於是加入一個醫療協會。愚蠢的是,從此以後來電都得先由櫃檯大嬸接聽,可惜這位大嬸也以為自己和協會里其他專業人士一樣是個心理學家。

「很抱歉,夢娜‧易卜生目前無法接聽電話,她有病人。哎呀,說是病人或許也不對,總之事實是她現在沒有空。」

事實、事實,下次他過去時,會到櫃檯那兒好好教導這隻母牛什么才是事實。

事實!他一結束通話電話,心中頓時湧出不舒服的感受。搞不好夢娜是因為別的理由而提出分手。

夢娜真有可能在他忙著大街小巷尋找夢幻婚戒時和別人約會嗎?或許是他自己沒有察覺種種徵兆?

不可能,夢娜不是這種人。她若是認識了新的物件,一定坦承不諱。

然而,卡爾仍舊揮不走被欺騙的醜陋感受。活到這把歲數,這種感受只出現過一次。十二歲那年,一個炎熱的夏日,他在泳池畔偷偷觀察領口開很低的莉瑟裝模作樣的姿態。他們從幼稚園就是最好的死黨,甚至儼然像對害羞的小情侶。可是,她在泳池邊忽然對別人露出燦爛的笑容。一發現他,笑容隨即變了。不過短短幾秒,她變成了一個女人,而他卻仍卡在十二歲男孩的身體裡,感覺被羞辱,又非常孤單。

他至少花了十年才擺脫孤單的感覺。如今這股感覺又出現了。沒有存在感,孤立無援。這不是嫉妒,而是某種更深沉、更痛苦的感受。

他媽的,卡爾罵著自己,你也太依賴夢娜了。究竟是怎么走到這種地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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