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可倉皇失措,完全沒有注意到船與船之間的木棧道上有許多愉快享受著明亮陽光的人。
他被發現了!他安穩的日子突如其來結束,美好未來的希望也轉眼幻滅。而且,死者的目光燒灼著他。
基本上,他只有一條出路:儘快離開哥本哈根,而且必須離開很長一段時間。但是他知道左拉的手下很快會找上凱和艾維,腦袋不需太靈光,也能想像他們兩個會遭遇什么樣的下場。不行,他不可以把他們交給命運處置。
馬可的目光飄過船桅,想讓自己冷靜下來。不管前方多危險,首要之務是打電話警告凱和艾維,再思索如何潛回住所,拿走他的東西,尤其是攢下來的錢。沒有這筆錢,他根本走不遠;沒有錢,他會倒退回好幾個月以前。
他還必須走訪僱主們,索取尚未給付的薪水,那些錢湊一湊也是一筆。
馬可觸控自己的臉。紅髮男子的臉一直徘徊在他腦中。多么可怕啊!但是他思考得越久,越發清楚,縱使荒謬冒險,仍必須返回貼著尋人啟事的廣告柱。若不仔細調查這件事,他永遠無法瞭解為什么爸爸會……
※※※
史威納密勒電車站裡還設有投幣式公用電話。馬可拿起話筒,閉上眼睛,試圖回想洗衣店的電話號碼。最後的數字是什么?386還是368?可惡,號碼儲存在手機裡。要是赫克特……
試了第五次,終於確定了。電話的訊號音規律地像節拍器,一會兒後,跳到答錄機。
「這裡是凱維快速洗衣店。」他聽見艾維柔軟的聲音,「可惜現在非營業時間。請您……」
馬可惶惶不安結束通話了電話。為什么他們不在店裡?難道左拉的手下已經過去了嗎?不,他們不可能這么早休息。老天啊,他現在無法靠近他們的房子,該怎么做才能警告他們?
他忽然記起洗衣店為什么關門了。今天是星期三呀。凱的膀胱有問題,約了醫生,艾維答應陪他一起去看病。他現在也想起幾個小時前經過洗衣店時,看見玻璃門上掛了「今日休息」的牌子。
他憂傷地凝望著水面,沉浸在搖晃的帆船、微鹹的海風與海鷗沙啞的叫聲所營造的寧靜風光中,發愣了一會兒,然後心情沉重地邁開步伐。
從海灘大道與奧司特布洛街交叉口直接走到古納‧努‧韓森廣場,只有六百公尺的距離。雖然馬可在人行道或者街上沒發現不尋常的事情,還是決定繞道耶格路,穿越菲勒公園,公園裡的新綠樹木和灌木叢可以提供他保護。
短短幾百公尺,卻幾乎花了半個小時。林木間到處是享受日光浴的人,衣服披掛在樹枝上。誰知道左拉的走狗會不會混在這些人裡?和其他人一樣脫光衣服是最完美的掩護,他們身處其中也不會感覺扭捏尷尬,因為在左拉的地盤上更加開放。
馬可目光敏銳地觀察著佔納‧努‧韓森廣場,從一旁慢慢接近。廣場上人群熙來攘往,衣服顏色五花十色,目不暇給。隨時可能會有個顏色迅速奔來,將他撲倒在地;或者坐在咖啡桌旁背對著他的其中一個背部,最後發現是赫克特。他要注意的細節多得不可思議。廣場的咖啡桌全坐滿了人,即使是地上,也有年輕人三五成群坐著。
梯子竟然還留在原處,實在出乎他意料之外。就連漿糊桶和其他工具也在紀念碑後面。是赫克特故意把東西留在那邊嗎?當成用來擄獲他的誘餌?
不過,很有可能是行人對此沒有反應。根據多年的經驗,他知道發生事情的時候,丹麥人寧願保守一點。受害人在街上遭到扒竊而大聲呼救時,他有好幾次機會被攔下,事實上卻從來沒發生過。這種被動性格當時賦予了他安全感,如今卻讓他神經緊張。
馬可小心翼翼走近廣告柱,忽地停下腳步,彷如五雷轟頂──尋人啟事居然不見了!而刮刀竟躺在地上。
他的思緒飛快運轉。赫克特看見他盯著尋人啟事瞧了嗎?嗯,赫克特撕下啟示的可能性很大,好拿給左拉看,向他報告馬可對尋人啟事很有興趣。
但是馬可很快拋開這個想法。赫克特應該不知道死人的事情。何況他笨得要命。在他有限的腦容量裡,一定沒有注意到那張尋人海報。
馬可瞪著原本貼上海報的地方。他媽的該死!他很可能需要海報上的訊息啊。
「喂!」有人在背後叫他。
馬可嚇了一跳,正要拔腿就跑。
「嘿,就是你呀。我拿了一張你刮下來丟在地上的海報,希望這樣做沒有問題,否則我就放回去。只是我妹妹去聽過那場演唱會,我希望送她……」對方高高拿著一張海報,和他一起圍坐在地上的女孩子們咯咯笑個不停。
馬可鬆了一口氣。那是昨天在大會堂舉行的莎黛演唱會海報。他飛快點了一下頭,然後把梯子拿過來。地面燒灼著他的腳,他已經在這裡站太久了。他把工具背上身,心中湧起一種不好的感覺,但是也不敢就這樣把東西留在原地。
如果我動作快點,馬可心想,或許還可以走遍這段路,看看其他地方還有沒有尋人啟事。
之後去分發中心領錢,再去找城裡找其他僱主。如果左拉的人找上門,要他們絕不能說自己認識他。他必須讓他們徹底明瞭事情的嚴重性。
然後,他要想辦法找出這個威廉‧史塔克的背景。
晚上,他再想辦法溜回直到今早都還是他的家的住所。只希望左拉的手下沒有翻遍那裡。凱和艾維現在人在外面,實在是很幸運的事。
他迅速環顧一圈,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張開雙手。親愛的主啊,他心想,如果他們真的出現了,請您別讓他們傷害凱和艾維,也希望他們不要發現我的錢。
他把話重複了一遍,以強化禱告的內容。媽媽曾經告訴過他,上帝非常看重這一點。他睜開眼睛,試圖冷靜下來,但是很難做到。光是想到放在壁腳板裡的錢可能被發現,他就全身冰冷。他的未來全繫在那筆錢上。
※※※
兩個鐘頭後,就在馬可幾乎要放棄時,終於在史坦路發現要找的東西。那裡貼了兩張尋人啟事。
他小心撕下啟事,折起來放在襯衫底下。說也奇怪,他既感到鬆了口氣,卻又不禁憂心忡忡。他弄到自己想要的訊息,同時感覺接下了一個沉重的責任。
他必須查出這個男人和他爸爸與左拉之間有何牽連。這個問題的答案牽動著許許多多的事。
要是能向警察告發左拉,卻不會牽運到爸爸就好了。但是如果爸爸涉入太深,要怎么才能讓他毫髮無傷、全身而退呢?
馬可兩手抱胸,一想到此,不由得傷心難過。畢竟還是很愛爸爸,不過也痛恨著他,因為他懦弱、猶豫,寧願屈就在左拉的影子底下。馬可有多少次希望能夠擁有一位過著正常生活的爸爸,擁有真正的家庭生活,而不是現在那種大家族的日子。和媽媽一起,而不是和左拉。然而,馬可在很久以前就放棄這個期望了。
不,他必須冒險抓住機會。
※※※
馬可本想到圖書館搜尋資料,但是不敢去。所以他決定到卡辛位於北弗哈芬街最破舊區域的網咖。北港的公車站牌就在那附近,危急時,他可以穿越庭院跑過去。他坐在最後面角落的電腦前,上網搜尋威廉‧史塔克的名字。
沒想到竟然跑出成千上萬的結果,即使侷限在丹麥語網頁,也還有好幾千條。
大部分網頁內容都一模一樣,不外乎是轉載或者轉貼來的。訊息明確而清楚:威廉‧史塔克不是什么窮困潦倒的可憐蟲,不是忽然間受夠了廉價旅館、寧願跑到街上睡在破爛睡袋裡的遊民,也不是喝得醉醜醺神智不清的遊手好閒者。威廉‧史塔克顯然是個完全正常的一般人,有一份值得尊敬的工作。雖然馬可搞不太清楚他的工作內容,看起來好像是在政府部門任職。但總之,他從喀麥隆出差回來後,人就失蹤了。馬可就瞭解這么多。
馬可從螢幕移開目光,望著網咖斑駁褪色的牆面,心裡忽然出現一股不尋常的感受。這個威廉‧史塔克為什么突然之間就不見蹤影?背後究竟有什么原因?網路上找不到任何相關的線索。不過,馬可至少知道史塔克的年紀和失蹤時的住家地址,另外也知道失蹤者在下落不明五年後會正式被宣告死亡,以及史塔克留下了女友和雄女。
馬可在rak.dk網站查詢尋人啟事上的電話號碼,但毫無所獲。他乾脆直接上google查詢,但並未期待會有結果,畢竟大家經常更換手機號碼。沒想到竟出乎意料被他找到了:號碼出現在一個顯然已經病入膏肓的女孩網頁上,她希望能和有類似病症的人聯絡。
馬可昏昏沉沉地瞪著在他眼前螢幕上發光的名字:女孩叫做蒂爾達‧克里斯多佛森,網頁上的尋人啟事提到她的繼父失蹤了。她的繼父,被馬可的爸爸……
這個念頭是如此可怕,馬可根本不敢繼續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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