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阿薩德一手支著滿是鬍碴的扎人下巴,發呆了好一會兒。「要是仔細觀察安威勒幾年前被偵破的違法行為,絕不會說他是個笨蛋,對吧?那都是相當複雜的罪行,不是嗎?」

「是的,至少最後一件網路交易詐騙案是如此。不過,他最後還是被抓去關了。」

「即使如此,卡爾,他可是一點也不笨。若是他一年半前以這種方式殺了人,現在又自願回到哥本哈根,不覺得有點蠢嗎?而且還把他在馬爾默的地址給一個朋友?不,卡爾。就像我們家鄉說的:待在飼料槽邊的駱駝不會生下小駱駝。」

卡爾高高抬起眉毛。他認識的那個阿薩德終於慢慢回來了。但究竟有沒有什么事情是他該死的駱駝派不上用場的?

阿薩德耐心地看著他。「卡爾,我看得出來你聽不懂。總之,這句話用在某些事情不太對勁的時候。」

卡爾點點頭。「好的,所以你的結論就是安威勒是無辜的。我的理解正確嗎?」

「是的,除非突然之間半路又殺出一隻駱駝。」

※※※

蘿思的臉色讓人聯想到蝥蝦,整個頭部就像一面在狂風中飄揚的德國國旗:最上面是飄動的黑色頭髮、黑色睫毛膏,然後紅得像螯蝦的臉,最底下是黃色領巾。

「妳身上的色彩還真正點啊,蘿思。」卡爾說,然後指向阿薩德旁邊的椅子要她坐下。惡毒的五月太陽激烈地侵襲蘿思蒼白的皮膚。明天一定會很痛,我的老天爺喲。

「嗯。」她摸著滾燙的臉頰。「我們沒有辦法待在安內沃森家裡,那個清潔婦需要大一點空間,她以前可是在歌劇合唱團唱過歌。我的媽呀,那個顫音真會把人的耳朵給抖下來。」她從外套口袋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和兩張明信片,放在卡爾辦公桌上。

「根據安內沃森的說法,安威勒在火災發生前的上個月底就把船屋賣掉了。他告訴安內沃森賣了十五萬克朗,所有的裝潢和裝置都包含在內。但是她不清楚誰買走了船屋,也不知道那艘船幾天後竟然燒燬了。她不像愛嚼舌根的人,比較像是個不知變通的呆子。」

阿薩德猛點頭。他的陳腔爛調盒子中又多收藏了一個詞:「呆子」。

「她說要拿自己的項上人頭打賭,那個女人死於火災時,安威勒根本不在丹麥,而是到加里寧格勒看他母親。我知道理由,你們自己看。」

她把第一張明信片推到他們面前,顯而易見是用噴墨印表機列印下來的,列印內容一點也不美。

「這件案子露出了新的曙光,對吧,卡爾?」

明信片的正面寫上了安內沃森的地址,還有面帶笑容的安威勒和一位穿著制服的女性,兩人並肩相擁,站在某個港口疊高起來的貨櫃前面。

在安威勒的嘴巴旁邊畫了一個橢圓形的說話框,裡頭寫著:「來自母親與我的問候。」

「不看性別的話,母親和兒子簡直像一個桶子弄出來的。」

「一個模子,阿薩德,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他說得完全沒錯。除了安威勒的刺青和婦人壯碩的胸部之外,矮小的安威勒簡直就是她的翻版,而且是一比一的比例。同樣不健康的蒼白皮膚,薄唇和單眼皮,不理想的生活條件和同樣dna鑄造出來的兩張臉。

卡爾翻過明信片。加里寧格勒的郵戮,投遞日期是船屋火災的前兩天。「你們看得懂這鬼畫符嗎?我看不懂。」

「鬼畫符,好好笑的字,卡爾,我聽得懂喲。」阿薩德又猛點著頭,那張部分麻痺的歪臉笑得幾乎要變正了。

蘿思拿過明信片唸了起來:「『從卡爾斯港到立陶宛的克萊佩達港口的航程耗時四個小時。到這兒來的車程也花了差不多的時間,公車還爆胎了三次。』上面寫的當然是瑞典文。」

卡爾瞇起眼睛。嗯,從哥本哈根很容易前往其他地方。哥本哈根和瑞典南部卡爾斯港之間的路段只要有火車票就能通行,而任何一個售票口都買得到票,無需出示證明檔案。不消幾個鐘頭,渡輪就能輕而易舉把安威勒送到兩百五十公里遠的地方。

他拿回明信片,再一次仔細端詳。

「很好,蘿思,看起來可信度很高。不過,明信片也可能在這個日期之前就準備好了,妳自己看,明信片是手做的。難道不可能是安威勒請他母親在某個時間點再把明信片寄出來嗎?郵戳可以證明寄送的地點和時間,卻無法證明是誰寄的。」

蘿思拉扯著脖子上的領巾,顯然沒有把他的異議當一回事。

「不過,既然妳那么看重這條線索,我們就徹底調查吧。」卡爾繼續說:「妳去查安威勒和他母親背後快桅集團那些貨櫃的登記號碼,可以嗎?調查後,若是發現火災前貨櫃就放在那裡,即使只有一個貨櫃也行,那么我們就去找馬庫斯和聯合調查小組,告訴他們懷疑錯人了。」他點了個頭。「幹得好,蘿思。還有其他要告訴我的嗎?」

她鬆開手,不再扯著領巾。「安內沃森認識安威勒好幾年了。她告訴我,他經常提到要去看住在加里寧格勒的母親,之後買輛摩托車,從西到東,橫越俄羅斯。去程時,沿著冰洋騎到白令海峽,再往下到海參崴。從東邊到西邊的回程路上,要沿著南方國界騎回來。或許下一張明信片可以證明,他真的付諸行動了。」

卡爾整個人靠在桌上。第二張明信片明顯是買來的,是張縮小版的俄羅斯地圖,上面用藍色細簽字筆畫了一條線,從聖彼得堡經過阿爾漢格爾斯克、馬加丹、哈巴羅夫斯克、海參崴和伊爾庫次克等城市。貝加爾湖被畫好了幾圈,還有一條虛線越過新西伯利亞、伏爾加格勒、諾夫哥羅德到莫斯科。

「他在明信片上註明他到貝加爾湖的路線,然後在貝加爾湖待了四個月。他花光了錢,所以繼續旅程之前,在那邊找了工作。虛線是他計畫要出發前往的路程。」

阿薩德拿起明信片,看了一眼背面。「這裡,卡爾,日期在這裡,是發生火災之後的半年。」

靜默籠罩,三個人誰也沒講話,都在猜測對方腦袋裡的想法,最後是阿薩德打破了沉默。

「所以安威勒有個俄羅斯母親和一定是瑞典人的父親。我想起來,瑞典和俄羅斯都允許擁有雙重國籍,對嗎?」

看在上帝的份上,卡爾怎么會知道這種事?他又不是瑞典人,也不是俄羅斯人啊。

「所以安威勒才能毫無阻礙在瑞典和俄羅斯暢行無阻。」蘿思接著說:「我對立陶宛和俄羅斯的飛地❖加里寧格勒之間的簽證義務沒有概念,不過他從加里寧格勒飛到聖彼得堡不會有問題。」

❖飛地(exklave):指位於他國境內的本國領土。

「那摩托車呢?」

「吶,你不覺得他可以在當地買到便宜的俄羅斯車嗎?」她不耐煩地白了他一眼。他是不是有點蠶,還是怎么了?

卡爾故意視而不見,對著阿薩德說:「你們是不是認為安威勒已經高速橫越了俄羅斯大草原,國際刑警的搜尋令才釋出下去?」

兩個人聳了聳肩。他們三個人全都心知肚明那不是不可能。

「蘿思,那么他回到家之後呢?又是什么情況?」

「他把馬爾默的房子租給別人,當然去當『匕首與劍』的道具人員。」

卡爾眉頭緊緊皺在一起,不過蘿思搶先一步說:「那是旬納的一個死亡金屬樂團,安威勒和他們一起待在哥本哈根。上個星期樂一在水泵房音樂酒吧表演,所以安威勒才會出現在這裡。」

他點頭。「好的,有些事情逐漸明朗了。因此,理論上他不久前應該還待在俄羅斯,火災發生前幾天可能就入境了。這段期間,國際刑警在找他,他大概也沒有和俄羅斯當局有所接觸,而松德海峽大橋的海關不過是個笑話。之後他出租了馬爾默的房子,瑞典警方也沒有理由上那兒去找他。即使如此,安威勒真的壓根不知道火災一事,繼續過自己的日子,彷彿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卡爾咬著下唇,陷入沉思。即使一切聽來頭頭是道,合乎邏輯,他還是無法信服。「你們剛說,他停留在哥本哈根的時候,我們的安內沃森女孩住在他的房子裡?」

「是的,他在馬爾默的房子就在歌劇院旁邊,對她而言很方便。」

阿薩德往後靠,伸直了背部。「我覺得這交易有點奇怪。安威勒和安內沃森究竟是怎么認識的?」

「透過露易絲‧克麗絲提昂森,就是監視錄影帶上和他一起出現在公園咖啡館的人。她演奏打擊樂器,在這兒的音樂學院接受訓練,和安威勒幫忙搬運樂器的樂團一起表演了好幾年。上個星期,她在哥本哈根也有一場演奏會。」

卡爾看向時鐘。再過半個小時就是他和夢娜約會的時間,他們約在一條時尚大街上的時髦咖啡廳。咖啡廳不符合夢娜的風格,但在那裡求婚,總比在她家還要分心防範那個流著鼻水的討人厭外孫安全多了。

「好。」他壓低聲音說,表示談話差不多該結束了。「有些事實指出了另一個可能性,某種程度也減輕了安威勒的罪。但是,還有很多事情是別人想在可敬同事撰寫的報告中看見的,一些能夠澄清嫌犯嫌疑的調查,也許是查明他的收入來源或雙重國籍,以及他和加里寧格勒的關聯。我認為,當初調查本案的同事在那段時間同時要偵查太多事情,也許有所疏漏了。」

他是唯一對自己的笑話哈哈大笑的人。接著,他左手往桌上一拍。

「好,差不多了吧?我還有些事情要辦。蘿思,就像剛才講的,妳去調查貨櫃。阿薩德,你到樓上向兇殺組報告。馬庫斯在這兒的最後幾天,我們就不打擾他了。但是請告訴羅森,這件陳年舊案有新的發展,可能會在組裡引發一些批評。至於我,現在已經受夠這件案子。」

他正想起身,蘿思立刻把那張皺巴巴的紙遞到他眼前。紙張邊緣破破爛爛,中間還被撕開,但是上面的文字訊息仍清楚可辨。

尋人啟事。

在他一天中最重要的約會前十五分鐘,這關他什么事?

他握緊外套口袋裡的小絲袋,一顆心都柔軟了起來,腦袋裡一直迴蕩著旋律:

噢,夢娜、夢娜、夢娜,這一天終於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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