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一年,春天
「這裡究竟怎么回事?」卡爾‧莫爾克滿臉困惑,看著掌管哥本哈根警察總局小餐廳的前警察鑑識人員湯馬斯‧勞森,慢呑呑將矮胖的身軀移出廚房。「幹嘛用桌上這些醜斃的紙做小旗子?打算歡迎我從鹿特丹回來嗎?我也不過去了一天而已。」
若非他想去拿要送給夢娜的戒指,而珠寶店就離警察總局不遠,加上他突然很想喝咖啡的話,也不會現身此地,而是直接從機場回家。如今從現場的狀況看來,回家才是明智之舉。
他邊搖頭,邊看了一下四周。怎么搞的?難不成他跑到了兒童慶生會,或者某個神經錯亂以為人世間還有天堂等在前方的同事第幾百次的結婚典禮?
勞森嘴角一揚。「哈囉,卡爾。不是,看來我要讓你失望了。羅森‧柏恩回來了,原因就是這個。半個小時後,馬庫斯‧雅各布森會請兇殺組的同事上來喝咖啡,所以麗絲稍微佈置了一下。」
卡爾蹙起眉頭。
羅森‧柏恩,他離開過嗎?吶,看來他一點也不想念那位兇殺組的副組長,連他沒來總局也沒注意到。
「欸,你說他回來上班?從哪兒回來?樂高樂園嗎?」
勞森把一個裝了綠色東西的盤子啪一聲放在卡爾隔壁客人的桌上。那東西可疑又詭異,打賭那個人一定很後悔自己點了那個。
「你完全不知道嗎?真奇怪。總之,他剛從喀布林回來。」他哈哈一笑。「我想如果可以,你最好別大聲嚷嚷自己並不知情。羅森離開兩個月了,卡爾。」
卡爾眼角瞥見隔壁那人拿著叉子正要把食物送入口中,手卻又忽地停在半空中顫抖。是因為菜葉吃多了變得虛弱嗎?還是那傢伙根本在取笑他?看來羅森在這裡是個笑話──顯然沒有半個人想念那位副組長。
兩個月。老天爺啊!
「喀布林,原來如此。討厭的地方,他見鬼了去那兒幹嘛?」他很難想像那位寄宿學校學生身穿戰鬥服的樣子。「他們想檢察看看他是否能生龍活虎地活著回來嗎?像他那種乾枯得像木乃伊的人,很容易會搞混吧。」隔壁那個人叉子上的綠色東西掉了下來。
「羅森去那兒幫忙培訓當地警察。」
勞森圓滾滾的肚子上掛著條餐巾布,兩手在上面擦了擦。這男人若打算繼續在餐廳工作,顯然得給自己弄條更大的餐巾布。
「啊哈,為什么他不乾脆留在那兒算了?」
卡爾環顧餐廳。有些在場的人苦笑著,但是他完全不在乎。真希望他們也同樣搬到阿富汗沙漠去。
「萬分感謝吶,卡爾。」背後響起一個聲音。「很高興聽見你也如此看重我在國外的工作。」
十五雙眼睛釘在卡爾身上,幸災樂禍的氣氛流淌在餐廳裡。卡爾鎮定地轉過身,心裡預期會看見一張曬得通紅的臉。
可是羅森卻他媽的完美得很,而他也十分清楚自己的狀況。原本瘦弱的身體被餵得壯壯的,好似覆上了一層棕色的水牛皮膚,太陽彷彿豎直了他的背脊,增寬了他的肩膀。至少現在的他比以前看起來更加高大,左胸口袋上的四排勳章可能也強化了這種印象。
卡爾讚賞地點了個頭。「羅森,你可搜刮到大量勳章啦,誠摯地恭喜你。再加把勁,連童子軍騎士十字勳章也能得手了。」
卡爾看見勞森尷尬地拉扯衣服,不過他可是一點也不操心。羅森很久以前就拿他莫可奈何,如今還能動得了他嗎?
「卡爾‧莫爾克,別人很可能以為是『你』打到了自己的頭,而不是你重要的助手。阿薩德狀況如何?」
「老天,羅森,你真是體貼呀。謝謝你,他很好,再過幾個星期又能回來工作了。謝天謝地,我還有蘿思。」
他注意到大部分的人聽到這個名字,不由得偷偷竊笑。這堆愚蠢的傢伙,卡爾心裡叨唸著。這些竊笑者要是有一半的人都能像蘿思一樣靈活能幹,這組織就會是另一番光景了。
「不過阿薩德的臉還是有點歪掉走樣,不是嗎?」勞森或許是餐廳裡唯一注意到這件事的人。
卡爾點頭。「是的。不過老天垂憐,幸好他不是這棟樓裡唯一歪脖子的人。」他直視正在櫃檯付飲料費的羅森雙眼。出人意料的是,羅森對此奚落竟置之不理。
「是啊,沒錯,勞森。」卡爾繼續說:「說真的,阿薩德臉部肌肉的病因是腦出血──平衡感也因此失靈,所以他春季還需要時常回診,繼續呑些藥片。不過,我相信他會慢慢通過考驗,恢復健康,我們都非常樂觀。他目前說話還有點困難,不過這也不是什么新鮮事了。」
除了他以外,沒人開懷大笑。他媽的。
羅森收好皮夾,轉過來看他,眼神露出平日那種令人厭惡的目光,多年來,那已經成了他的正字標記。
「卡爾,阿薩德病情有所進展,我衷心替他感到高興。我們只希望你在地下室的業務也一樣朝前邁進。或許我未來應該多關注你一點,才能適時發現你是否需要支援。」
他說完後又轉向勞森,「謝謝你幫我接風,勞森,佈置非常隆重喜慶。回家的感覺真的很棒。你說是不是,卡爾?對了,歡迎從荷蘭歸國。」
羅森經過卡爾走向樓梯間時,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沙漠看來沒有完全渴死這隻眼鏡蛇。
「白痴。」背後響起一聲。卡爾看不到是誰說的。
但他看見勞森又扯了扯自己的衣服,顯然不希望自己的帝國裡出現不和睦的氣氛。「吶,說來聽聽,荷蘭那邊的報告怎么說?」他試圖轉移注意力,「斯希丹的釘槍謀殺案和丹麥這兒的案件有關嗎?」
卡爾哼了一聲,「報告?什么鬼也沒有,純粹浪費時間。」
「我覺得你似乎很沮喪,是嗎?」
卡爾久久端詳著勞森。總局裡沒幾個人像他這么有膽量敢提問如此私人的問題。不過,有資格期待獲得回答的人也不多,尤其是這些坐在餐廳裡的豬頭。
「任何一件懸案都會讓一個好警察感到挫折,」他左右張望了一圈,希望他們好好咀嚼一番。「特別是自己的同事因此受害的時候。」
「提到這個,哈迪的狀況怎么樣了?」
「哈迪仍然躺在我家。除非我們兩個有人先掛點,否則情況不會改變。」
隔壁大喚沙拉的人忽然猛點頭,「卡爾,雖然你是個混球,不過你盡心盡力照顧哈迪,讓人敬佩。沒有幾個人能做得到。」
卡爾輕輕蹙眉,臉龐或許還掛上了一抹微笑。從同事口中聽到這種話,感覺很詭異。何況還是第一次聽見。
※※※
樓下兇殺組瀰漫著亢奮躁動的氣氛。樸素的接待室裡插滿了丹麥小國旗,佈置得宛如女皇誕辰時的皇宮廣場或是丹麥夏日政黨議場。
「哈囉,麗絲,你們這兒可真熱鬧,國旗正在跳樓大拍賣嗎?」
麗絲是兩位秘書中較年輕的那個,也是兇殺組的陽光開心果。她歪著頭說:「卡爾啊,別嫉妒。如果你從阿富汗回來,我一定也會插上滿滿的旗幟。」
「是、是。」他只說了這些,享受著麗絲微微揚起嘴角的模樣。卡爾愛死了這種冷淡低調的調情。夢娜絕不會露出這種讓男人下半身蠢蠢欲動的媚笑。「等我從阿富汗回來,妳的小旗子上都長滿青苔了。因為我永遠不會去阿富汗。馬庫斯在辦公室嗎?」
她指了指門。
兇殺組組長坐在窗邊,半框眼鏡推到額頭上,直愣愣瞪著對面的天花板。從臉部表情判斷,他的心情正擺盪在前所未有的疲累感和深深的悲涼失望之間。情況不太妙。不過,考慮到他身邊滿坑滿谷簡直像造紙廠中央倉庫的檔案檔案,他若沒有天天如此呆坐兀自瞪著眼,才是最令人吃驚的事。
馬庫斯把椅子轉過來,自暴自棄地望著卡爾,彷彿才離開哥本哈根往南開了不到十公里的車,而坐在後座的孩子已經問了不下二十五次:「快到義大利了沒啊?」
「噢,卡爾,什么事?」問題聽起來他已經無法負荷任何答案了。
「這兒在開歡迎會啊,」卡爾頭往後一偏,指向接待室。「什么時候放煙火?」
「唉,再說吧。荷蘭之行怎么樣?有沒有線索能夠進一步解釋釘槍案?」
卡爾搖搖頭。「進一步?我只進一步明白,不單是警察總局會亂寫一通工作內容,如果照他們所言,提出給我看的是過去兩年發生在我們緯度裡的釘槍謀殺案詳盡報告,那么我就是釘槍界的蒙兀兒帝國皇帝❖。事實上,可能僅有泰耶‧蒲羅針對索羅和亞瑪格島謀殺案撰寫的檔案稱得上內容嚴謹有序。反觀荷蘭卻是一塌糊塗,調查報告殘缺不完整,而且太晚展開調查,也沒有關於作案工具的科學分析。整個過程令人惱怒不耐。除非荷蘭人再次提出全新的線索,否則我們只能原地踏步。」
❖蒙兀兒帝國皇帝(mogul):是成吉思汗和帖木兒的後裔巴卑爾,自烏茲別克南下入侵印度所建立的帝國,國力鼎盛、武力強大。在此意指凡事無往不利。「蒙兀兒」意即「蒙古」。
「哎呀,換句話說,我也拿不到你精闢睿智的報告了?」
諷刺的語氣讓卡爾愣了一下。有事不太對勁。
「我是為了別的事情來的。」
「吶,我有什么榮幸嗎?」
「我有個問題。阿薩德尚未完全恢復上班,我們這個小組無法投入全部人力辦案。我想乾脆趁機整頓一下業務內容。」他很愛這句話,有說跟沒說一樣。「反正目前沒有具體的案件需要我們調查。不過,蘿思若是老來打擾我,我沒有辦法全神貫注,容易失焦。所以我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讓蘿思利用時間再接受點培訓。你可以讓她跟著你能幹的手下一起巡邏幾天嗎?她若是能學點簡單的地毯式搜查技巧,對我大有幫助。我想或許她可以跟著蒲羅或者是碧特‧韓森的人,聽說他們抱怨人手長期不足。」
他覷起眼睛,滿懷期望。他不在的這段期間,蘿思翻出了一大堆陳年舊案,等不及想開始挖掘。若是他不趕緊轉移她宛如超大型遊輪的裝載能量,不到十秒,工作量就會立刻淹到他下巴來了。
「人力不足,沒錯。那也不是新鮮事了,卡爾。」馬庫斯悶哼一笑,手指反覆擺弄著桌上的菸盒。「不過,你必須自行搞定蘿思的培訓計畫。樓上的人對她可是敬謝不敏。她不是受過完備訓練的警察,在實際的街頭工作上派不上用場,卡爾,我想你忘了這點。」
「你說什么?我什么也沒有忘。沒忘記打從元旦以來,多虧了她我們才能破解兩件案子,也沒忘記阿薩德現在有一半時間還得請病假。說得彷彿蘿思他媽的實際辦案經驗不足似的!她欠缺的只是挨家挨戶調查的訓練。現在時機正好。目前我們懸案組不需要進行特殊調查。因此我準備以自己的速度複核案件,而我不希望蘿思這時來打擾我,那會讓人抓狂。」
馬庫斯挺直上身說:「好吧,有件案子或許她幫得上兇殺組的忙。不過,在你將她送上街頭把一切搞砸之前,拜託你花個兩、三天時間陪著她、指導她,可以嗎?」
馬庫斯從眼前半公尺高的檔案堆最底下約莫十公分高的地方抽出一份檔案夾。若他沒抽錯檔案夾,那么他比外表看起來還要有組織。
「拿去。」他把檔案夾遞給卡爾,彷彿那是世上最自然的動作。「史韋爾‧安威勒是南方港口一間船屋嚴重縱火致死案的主要嫌疑犯。我尚未仔細研讀過案件報告,但總之在保險方面有點蹊蹺。船主是安威勒,爆炸發生,船沉了之後,他便不見蹤影。呃,還有他的情人米娜‧沃克侖,她也在船上,是這次事件中的罹難者。」
「你說那個人叫史韋爾‧安威勒?外國人?」
「是的,瑞典人。搜查最後無疾而終,他彷彿從地球上憑空消失。」
「他會不會被炸成屍塊,躺在港口底?」
「不可能,已經徹底搜查過那兒了。」
「哎呀,他很可能好好躲在瑞典北博滕省一處偏僻獨立的農舍。」
「誰知道。事實上,意外發生一年半後,他又出現在丹麥。上個星期偶然在奧司特布洛街幾具監視錄影器上發現他的身影。準確來說,是五月三日。在那裡,你可以自己看。」
馬庫斯遞給卡爾一片光碟和一張男人的照片。看來想找到這張相對沒有特色的臉龐,勢必得花點時間。高聳的額頭、稀疏的金髮、淺藍色眼珠、眼皮上沒有睫毛,很童稚的一張臉。臉頰只要貼片美容膠帶,輕而易舉就能偽裝成他人,讓人認不出來。
「監視錄影器的影片?從哪兒弄來的?」
兇殺組的組長聳了聳肩。「不光只有一片,還有好幾片。」
「要找出他並不容易,馬庫斯。我比較好奇的是:這個蠟人究竟是怎么被人認出來的?他的臉毫無特色呀!」
「你看一下影片內容,讀讀報告就知道了。」
卡爾搖頭,這真是笑裡藏刀的騙術。「如果這是你拿得出手的最好東西,我也不好拒絕了。好吧,我和蘿思一起出任務,但是頂多一天,馬庫斯。這件案子看起來會耗費許多時間。」
「卡爾,你決定就好,隨便你想做什么。」
自暴自棄的態度又出現了,完全不像平日的馬庫斯‧雅各布森。
「羅森‧柏恩又回來了,真好呀。」卡爾努力擠出親切的口氣。
「是啊。對了,卡爾,明天要開預算會議,一切先就維持原狀,不過未來會有些改變。如今羅森提前被召回,我們必須重新安排任務,直到大家各得其所。」
卡爾聽得一頭霧水。「他是提早被叫回來的?」
「是的,按照原訂計畫,他原本還要再待一個半月。不過這樣也好。」
「我不懂。直到大家各得其所?這樣也好?什么意思呀?你行行好,告訴我到底發生什么事了?」
「啊,對了,你昨天人在荷蘭,錯過了領導小組的會議。我壓根兒忘了你根本毫不知情。我問過你鹿特丹那邊狀況如何嗎?」
卡爾翻了翻白眼。「平日的馬、庫、斯、到哪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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