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〇一〇年,秋天

傍晚五點,黃色貨車準時出現在市府廣場旁靠近蒂沃利樂園那頭,一如往常在安徒生城堡宏偉的鷹架旁停下。為了安全起見,馬可(marco)已經等了二十分鐘,否則車子一旦抵達,看見沒人馬上就會開走。若是搭電車或公車回去,免不了挨一頓毒打。他可不想冒這個險,何況這種天氣睡在地下室潮溼的地板上也太冷了。

他朝其他已被接上車的人點點頭,那些人靠在車壁上,沒有半個有所回應。他也習慣了,畢竟大家全都累得要死,因為一天的工作疲累不堪,被生命折磨得不成人形。

馬可四下看了一圈,有兩個人全身溼透,微微發抖。大家毫無例外全都一臉病容,看來是如此削瘦、如此絕望。

「你今天收入多少?」塞穆爾背靠著駕駛廂問。

馬可思索著說:「我一共交了四次錢,第二次還超過五百克郎。如果把我口袋裡的三百塊也算進去的話,我想全部應該有一千三或一千四吧。」

「我大概有八百塊。」幾個孩子中年紀最大的米莉安說,她總是能拿到很多錢。不過,她的雙腿殘廢了。

「我只有六十塊。」塞穆爾輕聲說:「沒人要再給我錢了。」

十雙眼睛同情地望著塞穆爾。親眼目睹左拉處置這種狀況,並不是什么有趣的事。「這些你拿去。」馬可給了塞穆爾兩張百元紙鈔。他是唯一會給塞穆爾錢的人,他也猜想得到有人會向左拉密告這種行為。

馬可很清楚為什么塞穆爾拿不到錢。一旦外表不再看起來像個孩子,乞討就沒戲唱了。馬可已經十五歲,外表仍像個十三歲孩子,一雙大眼睛天真又單純,而且就年紀來說,他的體型非常瘦小,小得不可思議。和塞穆爾、皮寇與羅密歐不同的是,他的皮膚始終柔嫩光滑,頭髮如絲般柔順。反觀他們,不但皮膚粗糙,還開始冒出鬍碴。雖然他們已經和女生有過經驗,卻還是十分羨慕馬可,因為他成長的速度是如此緩慢。

馬可完全心知肚明。

就年紀而言,他的體型或許相當瘦小,然而智性卻如成人一般發展,而且他曉得善加利用。

「爸爸,我可以去上學嗎?」七歲時,他就提出這個請求。當年他們還住在義大利。馬可愛自己的爸爸,但是爸爸那時早已軟弱無助。因為爸爸的弟弟,也就是馬可的叔叔左拉,要求孩子們上街行乞,爸爸卻無力反抗。左拉的意志就是法律,他是家族的領袖。

但是馬可渴望學習。翁布里亞的村莊裡幾乎都有一所小小的學校。一大清早,晨光微露,他就緊緊靠在敞開的教室窗戶外,飢渴地吸取聽到的一切知識,然後才甘心離開,去做所謂的「工作」。

偶爾有教師出來,邀請他到教室裡聽課,但是馬可往往立刻跑走,從此不再出現。如果他遵從了對方的要求,回到家後應該會被打得鼻青臉腫。從這方面來看,他們不斷遷徙,不斷變換學校和老師;也是一個優點。

即使如此,最後還是有位老師成功逮住了他。不過,並非勸他進去聽課,反而塞給他一個沉重的帆布袋。

「送給你,或許對你大有幫助。」他說完後就讓馬可離開。

帆布袋裡擺了十五本教科書。不管他們停留在哪個城市,馬可總能找到地方,趁著大人忙碌時認真研讀內容。

兩年後,他已經自行學會算術,懂得用義大利文和英文閱讀寫字,也認得一些丹麥文。

他們來到丹麥已經三年,一夥人當中,只有馬可在這段期間學會以幾乎流利的丹麥語與人交談。

「說說看、說說看。」米莉安常常喊道。他們很喜歡這樣鬧著玩。

左拉和他的親信反而猜疑馬可的企圖心。他們不需要思想家,只需要工具。

※※※

這天夜晚,他們躺在上下舖的床上,被迫聽著塞穆爾被打得死去活來的聲音。毆打聲宛如左拉不公不義對待他們的迴音,從左拉的房間傳到他們的臥房。馬可本身並不畏懼毆打,在他身上通常也較少發現惡劣情事,不像其他人那樣。他爸爸的影響力依舊不容小覷。不過他躺在床上,用力緊揉著被單,心中對塞穆爾有股罪惡感。四周終於安靜下來。馬可聽到開門聲,知道懲罰已經結束。一定是左拉身邊其中一個彪形大漢開啟了門,觀察鄰居動靜,確定四下無人後,再把被痛扁得遍體鱗傷的塞穆爾搬到隔壁建築裡的房間。這幫人始終小心翼翼避免在這個典型中產階級區域落人話柄,並積極與丹麥鄰居家庭交好,左拉在外營造出的得體優雅形象絕對不可被破壞。左拉非常清楚自己是個白人,體面挺拔,魅力十足,加上來自美國,說得一口英語,所以很容易被當成「他們的一份子」。左拉很瞭解丹麥人對這樣的人不會有防範之心。

有鑑於此,他往往在夜色的掩飾和拉上窗簾的氣密窗隔絕之下,進行他的懲罰活動。他們總是特別注意不讓人看出毆打的痕跡,卻能讓塞穆爾隔天拖著腳步吃力地走過行人徒步區。鄰居絕對看不到這些。除此之外,懲罰有利於推展業務,同情總是能轉化成白花花的錢幣。

黑暗中,馬可站起身,悄悄溜過其他表兄弟的房間,敲了敲客廳的房門。若是馬上有人應答,事情就好辦;倘若猶豫一陣後才傳來回覆,就得留神了。

這次約莫過了一分鐘,馬可才被允許進入客廳,而他心裡已經做好準備。

左拉像個皇帝般端坐在茶几旁,四周圍站著他的臣子。巨大的螢幕上正在播放電視節目,聲音震天價響。

他看見來者是馬可,臉色似乎明亮了一點,不過雙手仍舊不住顫抖。家族中有人堅稱左拉嗜好觀賞別人遭受毆打折磨,但是馬可的爸爸卻保證並非如此,他認為左拉喜愛自己的人,就如同耶穌愛護他的門徒一樣。

不過馬可沒有那么篤定。

電視機大聲播放著夜間新聞:「卡爾‧莫爾克副警官,隸屬於哥本哈根兇殺組、專門調查令人矚目案件的特殊懸案組,在嚴密封鎖的密室內和風乾的屍體待上了三天三夜,而且……」

「克利斯,關掉那個爛節目。」左拉的頭朝遙控器一點,命令他的手下。四周頓時一片安靜。

左拉輕撫著他的最新收藏,一隻腿兒細長的獵犬。除了他之外,沒人可以碰那隻狗。他直視馬可說:「馬可,你膽子可真大呀,竟敢把錢給塞穆爾。你應該很清楚這是最後一次了。」

馬可點點頭。

左拉微微一笑。「你今天工作表現得很好,馬可。坐下吧。」他指著自己對面一張椅子。「年輕人,你找我做什么?應該不是來告訴我,塞穆爾不該遭那種罪吧?」說完,他表情一變,簡單比了個姿勢,要克利斯給馬可倒茶。

「左拉,很抱歉來打擾你。不過,關於塞穆爾,我其實有話想說。」

幾乎不見左拉有所動作,卻見克利斯猛然豎直身子,慢慢接近馬可。他比家族其他人還要高大,膚色更淺,一旦抬頭挺胸,能把大部分人嚇得退避三舍。但是馬可仍緊緊盯著自己的叔叔。

「馬可,你應該很清楚,塞穆爾的事和你無關。他今天的收入很不理想,因為他不夠努力,和你不同。」左拉搖搖頭,深深地陷進披掛在椅背上的羊毛毯裡。「別插手,馬可。乖乖聽叔叔的話。」

馬可注視著他好一會兒。塞穆爾不像你那么努力,左拉這么說。難道塞穆爾真的間接因為他的關係而被毆打?若是如此,結果甚至更糟糕。

馬可低下頭,儘量輕聲說:「我知道。但是塞穆爾年紀不小了,不適合在街頭乞討。大部分路人看都不看他一眼,就算有人看他,也都怕得要死,趕快繞路走開。其實,他們只是……」

馬可察覺到左拉豎起一根手指,指向克利斯,才剛抬起頭,克利斯已經走過來,賞了他一個耳光,打得他耳朵隆隆作響。

「我說塞穆爾的事情和你無關,馬可,聽懂我的話了嗎?」

「是的,左拉,可是……」

克利斯轉眼又是一個巴掌,左拉的訊息終於進入馬可心裡。馬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在這種環境長大,不會因為這種事就哭天搶地。

他慢慢站起身,朝左拉點點頭,然後走向門口,一邊努力擠出笑容。吃了兩個耳光,謁見結束了。即使如此,他的手放在門把上時,仍鼓起了勇氣。

「你打了我,沒有關係。」他抬起頭說:「但是你懲罰塞穆爾就是不對。你若是再打一次,我就跑走。」

馬可看見克利斯詢問地瞥了左拉一眼,但是叔叔只是輕輕搖頭,匆匆擺了擺手,要姪子趕快滾出他的視線。

※※※

馬可躺回自己的床上,把沒有說出口的理由仔細想得通透,這是他的習慣。唯有找到正確的詞語,事情才能運作得好。在他內心的對話中,左拉有時候是很隨和的。

這是他能夠稍微喘口氣放鬆一下的訣竅。

他想告訴左拉,塞穆爾沒有問題,只需要讓他學點東西就可以了。若是你讓他上學,他或許可以當個技工,維修保養黃色貨車。既然他的技巧拙劣,無法像赫克特和我一樣成為技藝高超的扒手,為什么不給他另外一個機會呢?

當他想像著自己清楚說出想法時,感覺會好過一點。但是夜色降臨,燈光熄滅後,他隨即又恢復了冷靜。

他們的生活不過是個夢魘。

雖然在外人看來,他們全都是善良親切的人,居住在體面的房子裡,但其實私底下全是寡廉鮮恥,持有偽造護照的罪犯。這還不是最糟糕的。糟糕透頂的是,幾乎沒有一個孩子知道自己的出身。連馬可也不太確定家族成員中,他稱之為爸爸和媽媽的人是否真為他的親生父母。孩子們也不清楚他們到城裡乞討、為左拉的帝國掙錢時,大人們究竟都在做什么。馬可還記得少數幾件在他們尚未離開義大利前的美好回憶,如今也在左拉新的領導風格下瓦解,只有犯罪行為僅存下來。生命沒有變得更加美好。他們當中很多人即將成年,但能讀能寫的人寥寥可數。每個人即使學會了各種能力與技術,他們的專門技能也集中在一件事情上,就是奪取他人的財產。只要出門偷盜竊搶,個個立刻變身專家。行乞、扒竊、爬過地下室窗戶闖空門、詐騙老婦人、攻擊腳踏車騎士,無一不精通,馬可在各方面更是箇中高手。他可以睜著無辜大眼,露出引人同情的微笑乞討;可以悄無聲息爬過小得不能再小的窗戶,入侵他人房子;也擅於在熙來攘往的匆忙人群中,迅雷不及掩耳地扒走受害者的手錶和皮夾,技巧純熟靈活。他絕不會做出錯誤的動作,也不會發出多餘的聲音,但在轉移受害者注意力時卻精準確實。而且,他擅長引起他人的憐憫之情。

但是馬可的同伴卻無人憎恨他的存在,他的所作所為就如同他這個人一樣深不可測。

馬可躺在黑暗中,傾聽其他人的呼吸,一邊想像著自己不曾擁有過的生活。他眼前浮現普通孩子的身影,看見他們獲得的種種幸福。那些有父有母的孩子,那些父母努力工作而能上學唸書的孩子,那些被人抱在懷裡或者獲贈精心小禮物的孩子,那些每天吃得好、睡得飽,有朋友和親戚會來拜訪的孩子,那些生活免於恐懼、毆打或者被逮到的孩子。

每當這些念頭折磨得椎心刺骨,他就會咒罵左拉。當年還住在義大利時,他們之間至少還有某種羈絆。他們下午遊玩,晚上歌唱。仲夏夜晚,大家圍坐在火堆旁,講述白天發生的英雄事蹟。女人為男人把自己精心打扮得漂漂亮亮,男人自我吹捧,有時候他們也會拌嘴抬槓,笑得大吼大叫。那時他們都還是「吉普賽人」。

馬可不懂左拉是怎么毫無爭議地當上了他們的領袖。大人們為什么能甘心容忍呢?他除了支配他們的生活,施加暴行,奪走他們辛苦詐騙得來的一切之外,究竟為他們做了什么?他們竟能無怨無悔呑忍他的行徑。一想到此,馬可就替大人感覺丟臉,尤其替爸爸感到羞愧。

他在床上坐起身,心裡清楚自己必須他媽的小心謹慎。雖然先前在客廳時左拉沒有真正傷害他,眼睛卻透露出不祥的恐嚇目光。

我必須和爸爸談談塞穆爾的事。馬可心想,我一定要找人談談。

但是,他沒有把握這樣做是否會有幫助。好長一段時間,爸爸彷彿遭受了什么特別的打擊,顯得非常遙不可及。

馬可第一次注意到爸爸有異,約莫是在兩年前。有天早晨,爸爸眉頭深鎖,無精打采直愣愣盯著食物。馬可以為他生病了,但是隔天他又活力充沛,比前幾個月更加生氣勃勃。聽說他可能咀嚼了阿拉伯茶這種令人興奮的葉子,和其他多數人一樣。但是,他額頭上的皺紋卻從此深深烙印著。馬可獨自惴惴憂愁,最後忍不住向米莉安傾吐心事,詢問她是否知道些什么。

「胡說八道,馬可,你在做夢啦。你爸爸和以前一樣啊。」她臉上擠出微笑說。

之後他們就沒再提起這件事了,馬可也努力壓抑住不安的感覺。

但是半年前爸爸又出現了不尋常的神情,儘管感覺不同。那個夜晚,走廊起了一陣大騷動,可是孩子們十點過後不準離開房間,所以他們沒人知道事情發生的原因。

騷動將馬可從夢中驚醒。根據呻吟聲判斷,應該是有人被痛毆了一頓,而且一定打得非常慘烈,因為隔天上午馬可向爸爸詢問發生了什么事情時,他的臉上露出彷如烙下恥辱的表情。馬可完全一頭霧水,不清楚誰受害,又是為了什么,只知道不是家族裡的人。

那天起,爸爸就睡在蕾拉那裡。而馬可現在正躡手躡腳溜過走廊,要走到她位於客廳另一邊的房間。

就在他偷偷經過客廳時,忽然聽見爸爸的聲音。他正激烈高聲抗議,卻被左拉粗暴打斷。馬可突然聽見自己的名字,於是停下腳步,偷聽他們的談話。

「如果我們不阻止你兒子繼續反抗,損失的將不是我們一大部分的收入,還得冒著他會將毒素傳染給別人的風險。我們必須考慮到他總有一天會出賣大家。這點你要搞清楚!」

他又聽見爸爸的抗議聲,聲音更加絕望,甚至幾近哀求。

「左拉,馬可不會去找警察,也不會逃走,他不過是嘴巴說說而已,你又不是不認識這孩子。他的腦袋很聰明,有時候顯得太機伶,單純只是想太多罷了。他怎么樣也不會傷害我們呀,左拉,放他一馬,好嗎?我會找他談談的。」

「我說:不行!」左拉回答得斬釘截鐵,不容許任何反駁。

馬可四下張望著走廊。克利斯隨時會端著左拉睡前要喝的苦艾酒走出來。喝了酒,左拉才能入睡。絕對不能讓克利斯發現他在這裡。

「塞穆爾告訴我,他觀察到馬可現在下手偷竊越來越猶豫不決。」左拉繼續說:「若是屬實,情勢將對我們十分不利,這點你很清楚。一旦猶豫不決,早晚會被逮到。而他這種人的嘴巴往往守不緊。若真出了岔子,別以為馬可會對家族忠貞不二。」

馬可把耳朵貼在門上,心裡祈禱那隻狗別開始吠叫。塞穆爾真的這么說他嗎?真是一派胡言。他什么時候下手偷竊時猶豫不決了?從來沒有!塞穆爾才是那個舉棋不定的人,而自己還幫他說話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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