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馬可現在年紀夠大,可以換用殘疾人那一套了。我們都懂得這方法的好處。」

「左拉,米莉安是出了意外才會如此啊,這完全是兩碼子事。」爸爸哀求的聲音又響起。

「哈,你真的這么想嗎?」語畢,一陣無情的冷笑竄起。馬可渾身冰冷。左拉的話是什么意思?難道米莉安的殘廢並非意外所致?她是過馬路的時候失足跌倒的啊。

裡頭靜默了好一陣子。馬可幾乎可以看見爸爸震驚的表情。可是,爸爸卻沉默不語。

「聽好了,」左拉又說:「我們必須確保這些孩子擁有美好的未來,不是嗎?所以我們負擔不起錯誤,也無法容許軟弱。我們很快就能籌到將大家帶到菲律賓的費用了。這不也是你自己一開始的夢想嗎?你不認為應該想像一下?在這個夢想當中,也有你兒子的一席之地啊。」

馬可的爸爸回答之前安靜了一會兒,很難漏聽到他在開口前先跌落在地的聲音。他輸了這場戰役。「所以馬可必須要被弄成殘廢嗎?你真的沒有其他解決方法了嗎,左拉?」

馬可兩手緊握成拳。爸爸,一拳打上他的嘴臉,快點動手,馬可心想。你可是左拉的大哥啊!快警告他別來碰我。

「我認為對家族來說,這只不過是小小的犧牲。馬可會被注射少量鎮靜劑,腳步不穩走在路上失足跌倒,然後不小心被一輛車輾過一隻腳──結束。不過短短幾秒的事情。丹麥的醫院技術精良,多少可以醫治。只要他看起來『值得同情』就可以了。若是我再聽到你嘴裡對這件事吐出一個字,連你也有可能被車子輾過腳,懂嗎?」

馬可屏住呼吸,眼前浮現米莉安佝僂的身影,看見她一輩子得一拐一瘸走著路,不由得眼眶泛淚。他努力壓抑住淚水。所以這就是事實嗎?是他們故意把她弄成殘廢的?

說點話呀,爸爸。馬可心裡大聲嘶喊。可是門後只聽得見一個聲音,不是爸爸的。

「一樁荒謬愚蠢的意外,部分傷殘,還能拿到保險金。如此一來,我們朝目標又邁進了一步,就這么決定了。」左拉無動於衷繼續說:「更何況還有不錯的附加效果:我們的團隊裡有了一位高效率的純種乞丐,而他哪裡也逃不了。」

馬可驀地感覺到一陣微風襲來,迅速轉過身。但是太遲了。廚房的門被開啟來,踏出走廊的那個人發現了他。

「你在這裡做什么?」克利斯的聲音穿破黑暗咆哮。

馬可猛地彈離牆邊,全力往大門口衝刺,但克利斯緊追而來。客廳的門這時一下子拉開。

馬可之前曾在腦子裡演練逃脫路線,盤算可以到鄰居家尋求保護。但是等他現在真的逃出戶外,四周卻是一片死寂。隱落在樹木之間的房舍靜靜矗立在黑暗中,沒有一處透出燈光。唯有街道稍遠的地方隱約可見微弱的電視螢幕反光。

他跑向那棟房子。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他腦子裡只有這個念頭。他赤腳狂奔,一邊小心不要絆倒在人行道的邊緣。天空下著雨,冷冽的雨滴打在他臉上。在他驚動那棟屋子裡的人從電視前的沙發上站起來之前,一定會先被逮到。不行,他必須想點別的辦法。

他邊跑邊轉頭向後看。兩個堂表兄弟緊跟在克利斯後面一起追過來,而他們的速度快得該死。馬可當機立斷,往前一撲,從樹籬間的洞鑽了出去。若是幸運的話,那幾個人應該沒有辦法從洞裡爬出來。

等他成功跑到屋舍後面的省道上,或許就有一線生機。

這個念頭還沒消失,花園裡倏地亮起耀眼的燈光:來自附設感應器的探照燈。他才看見客廳的窗簾後面出現人影,下一秒就從另一個樹籬爬了出去,滾到路邊凹溝裡。

馬可聽見追他的人在後面大聲叫嚷,但是他兩眼專注幾百公尺遠,坐落在通往小丘半路上的林地。

他必須趕緊跑過去,因為他們隨時會奔出小巷,跑入省道那一頭。要是他沒有及時躲入林子裡就完蛋了。

兩道鹵素車燈投射出的藍色光圈,掃過圓形山丘頂,被雨打得溼漉漉的省道頓時變成通往自由的亮晃晃橋樑。如果他現在跑到車道、攔住汽車的話,或許有逃走的機會。還是乾脆一頭撞上去,結束這不幸的一生呢?

「停車!」他瘋狂擺動手臂,朝著車子大叫。下一秒,他便逕直朝兩道車燈跑去。

他飛快地回頭往後看了一眼,追他的人繞過了房子,已經站在車道旁。遠遠看不清楚追他的人有誰,但是一定少不了那些兄弟和其他幾個孩子。他必須說服司機帶他離開,否則他們隨時會抓走他。

車子激烈閃著大燈,但並未減緩車速。馬可將自己交給了命運。不一會兒,他聽見刺耳的嘎吱聲,那輛車在行車分向線上搖搖晃晃,最後直接朝他衝來。車子在距離馬可膝蓋不到幾公分前煞住。擋風玻璃後面的司機激動地比手畫腳,發了狂似地大聲怒罵,雨刷不停地來回刷動。

馬可趁著司機還沒來得及反應前,已經繞過車,開啟了副駕駛座的車門。

「你這個混蛋,你究竟他媽的在幹什么!」司機大聲咆哮,臉色慘白如灰。

「拜託,請您開車,拜託!前面那些人是追著我來的,請您開車,我求求您!」馬可哀求,絕望地指向那些人。

司機臉上的表情瞬間從驚嚇轉換成憤怒。

「可惡的巴基斯坦人,你們這些爛人的事情自己解決!」他揮動拳頭大聲吼叫。

雖然拳頭沒有完全打中馬可,卻足以令他跌回路上。司機仍舊朝著他大吼大嚷,然後啪一聲用力關上副駕駛座的門。

馬可穿著單薄的睡衣,感覺到路面上的柏油。但是比跌倒更讓他痛苦的是眼睜睜看著車子揚長而去,車燈直接照到了追他的人身上。

「攔住那輛車!」遠遠傳來克利斯的吼叫聲。隨之而來響起幾發沉悶的射擊聲,但是並沒有命中目標。司機加足油門全力衝向那群人。他們猛然跳向一旁,車子隨後消失在視線外。

馬可越過路邊凹溝的坡面爬進林子裡,耳邊傳來他們的叫聲。很好。他們應該認為他搭上車子走了。

馬可將幾株枝椏撥到一旁。放眼望去,有兩個人走到了那群人旁邊。根據身形判斷,應該是左拉和爸爸。

有個男孩指向方才馬可攔車的地方,接著又指向車子消失的方向。但這些訊息只為他換來一記耳光。

下一刻,那群人全朝馬可躺著的地方跑來。該死,他得趕快離開,深入森林,找一處更隱密的地方藏身。他小心翼翼站起來,黑暗中只看得見樹木大概的輪廓,寒冷和隨著劇烈心跳繞行全身的腎上腺素,讓他不停打哆嗦。他的睡衣早被雨打溼,凜冽的寒冷開始噬人刺骨。才走了幾步,他就發現自己光著腳無法走太遠。從吵嚷的聲音研判,眼看他們就要追上來了。

顯然所有人都來了,赫克特、皮寇、羅密歐、左拉、塞穆爾、他爸爸和其他人。他甚至還認出了幾個女人的聲音。

此時,恐懼才當頭籠罩。

「我沒看見他人在車子裡。」塞穆爾以義大利文說。

「那不能保證什么,因為他長得很矮小呀。」另一個以英語回道。

塞穆爾反唇相譏。

左拉的咆哮壓過了七嘴八舌的喧鬧聲。他們讓男孩順利逃脫,而且不清楚人是否在車子裡,加上剛才那幾發愚蠢的槍聲,在在讓他怒不可遏。如今不得不暫時中斷他們的行動了。那個司機十之八九會去報警,指認出他們其中一、兩個人。如果他們在附近展開調查,這些孩子就不能再出現在這區。接下來幾天,所有人都必須離開,直到風頭過去。

左拉氣得說話聲音顫抖:「剛才開槍的人等著付出代價。現在趕緊搜看看馬可是不是還在附近,動作快!」他吼道。「如果又看見他逃了,直接開槍。馬可已經是我們全體的威脅。」

馬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么多年來,他從來沒問過那些逃走的人最後怎么了。難道左拉也解決了他們,只為了「保護」家族嗎?

馬可全身不停顫抖。他光著腳,一步步謹慎地摸索著走進森林,樹枝、毬果、尖銳的石頭刺進腳底。走了百多公尺,感覺再也走不下去,腳底如被火燒般滾燙,但是他不能停下來。

若不趕快找到藏身處,我就完了,這句話不斷在他的腦子裡搥打著。話說回來,他也不能留在這裡,因為地面寒冷如冰,堅硬如石。

他四肢並用爬過樹底,努力忽略膝蓋的疼痛。胡亂爬行一陣後,他霍然察覺地面有點下陷,這才想到有可能是爬到了泥濘地。但是,地面一點也不潮溼,摸起來和森林裡其他地方不一樣,好像有人翻掘過似的。

於是他急忙開始挖掘,不一會兒,洞越來越大,深得夠他蜷縮著身子藏起來。他伸手輕輕撥土蓋在身上,拿杉樹枝遮住自己的臉。現在他們必須要踩到我,才能發現我藏在哪裡,他心想。剎那間,他的腦海忽然閃過左拉那隻狗。

沒多久,他便聽到了枯枝斷裂的喀嚓聲以及雜遝腳步聲。地面在震動,他們已經非常接近了。馬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保持平穩呼吸。

他們散開在林子裡搜尋,慢慢靠近他躲藏的洞穴。手電筒閃耀的燈光像在樹幹間穿梭飛舞的螢火蟲。

「一個人留在路旁,以防他從那裡逃走,其他人徹底搜尋這個區域。」左拉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特別響亮。「你們拿著樹枝,邊走邊戳地面。」

馬可聽見四周傳來折斷樹枝的聲音,腳步聲伴隨著戳地的嚓嚓聲逐漸靠近。一想到他們慢慢包圍過來,樹枝不停捅入地面,馬可不由得直冒冷汗。他不知道自己窩了多久──十秒?一分鐘?──他們的腳步聲才逐漸遠去。那群人全部擠到森林深處去了。

我最好還是躺著,他心想。左拉和他的搜尋隊若是放棄尋找,應該會循著原路穿越森林離開。他們如果撤掉看守街道的人,馬可或許可以往回跑,從田野那兒逃掉。但是他不敢這么做。除了按兵不動耐心等待之外,他還能做什么?

這時,一股腐爛的黴味撲鼻而來。毫無疑問這附近有具死掉的動物屍體,或許是鳥、松鼠,也可能是隻兔子。他感覺自己彷彿在冰冷的地上躺了一輩子,雨滴沿著杉樹枝流聚在他身邊。過了很久,他們才走回來。他靜靜聽著他們的聲音,聽到他們忿忿怒罵,但是罵聲中特別突出的卻是恐懼。

「若是被我們逮住,一定要讓他後悔莫及。」一個女孩的聲音說道,聽起來像是莎夏,不過馬可不太有把握。因為他和她其實處得很好。

最後走過他藏身處的是爸爸和左拉,他絕對不會聽錯他們的聲音。那隻狗竟然跟在他們身邊!馬可聽見狗兒噁心的喘息聲,脖子瞬間變得僵硬。

忽然間,那隻臭狗竟狺狺吠叫,發出嚎哮,聲音聽來正在馬可藏身處旁。如果牠開始刨土,一切就完了,馬可心想。雖然知道沒有意義,但他仍然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我們差不多到之前挖洞的地點了。」是左拉低沉的聲音,距離不過幾公尺。「你聽聽這隻狗,激動得不知所以,洞穴一定就在附近。」他咒罵著狗,一邊用力拉走那隻憤怒的動物。「你很清楚我們目前面臨的問題比之前更加棘手吧?一切都是你兒子給我們找的麻煩。最近一陣子我們必須低調一點──誰知道馬可還會想起什么。我們甚至應該考慮把屍體埋到別的地方。屍體目前離房子太近了。」

馬可像塊石頭般躺在地洞裡動也不動。一等到聲音遠去,他飛快拍掉身上的土。左拉和克利斯晚點一定會再帶著狗回來,他必須趕緊離開,越遠越好。他沒有條件冒險。

他費力活動一下凍得僵硬的手臂,緩緩挺直背脊,全身骨頭痛得要命。他尋找洞穴兩邊的支撐物,想要往上爬。他將樹幹和枝椏清到一旁時,忽然碰到一團有點柔軟的奇怪物質。再往下,又摸到比較堅硬的東西。死亡與腐朽的惡臭撲鼻而來。

他屏住氣息,雙手撐好後把整個身子向上一抬,出了洞穴。出來後,他想要看清楚自己剛剛碰到了什么東西,於是往前一彎身……竟然看見了一隻手!皮膚已經脫落,露出了骨頭,指甲顏色棕黑如土。

馬可大吃一驚,嚇得退後半步,心跳頓時停止。他瞪著死人的手久久不放,細雨緩緩落在死者的臉和上半身。

「我們差不多到之前挖洞的地點了。」左拉對他爸爸說。馬可剛才就躺在這個洞裡,和一個死人在一起!他不是第一次看見屍體,但是從來沒有碰過。他不知道究竟哪一種更糟,是噁心還是伴隨著那個念頭而來的驚慌。

馬可挺直身子,思索著下一步該怎么做。發現屍體,或許能成為他擊敗左拉、贏得自由的機會。不過他很快又把這想法拋諸腦後,畢竟爸爸也參與了犯罪行為,至少是幫忙掩埋屍體。

他就這么站在那兒思索,幾乎習慣了惡臭。最後不得不面對無情的現實:他沒有辦法傷害左拉卻不把自己的爸爸拖下水。雖然爸爸衰弱無能,無力反抗,我還是愛他。是的,馬可愛他。這世上他也只有爸爸了。在這種情況下,怎么能去尋求警方的幫忙?不行,無論是現在還是以後,全都行不通。

馬可又感覺到寒冷刺骨,感覺到世界龐然巨大。此刻,他驀然意識到自己沒有家人在側,只剩街道等著他。從今開始,他必須完全靠自己。一天工作結束後,沒有貨車會來接他,沒人張羅他的食物,世上也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打從哪裡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熱淚盈眶,但是很快剋制住。他生活至今的那個地方,不懂得什么是同情,也不懂得自憐自艾。

他往下看著自己。當務之急是先弄來合適的衣服。他當然可以闖入別人的房子,但是夜裡單獨闖空門,沒有人幫忙把風,他媽的風險太大。

馬可光腳戳著土。或許死者的衣服還在墓穴裡?他拿起一根枝椏,撥掉死者肩部的土,一個男人的軀幹最後暴露在外。他是赤裸的。

雖然夜色暗沉,又加上髒汙,還是勉強能看出臉部的輪廓。頭髮還在,似乎略呈紅色。不過臉部皮膚已經腐爛,無法確定年紀。若非黑暗夜色的掩護,他的容貌一定和散發出來的惡臭一樣駭人。

我在這裡什么也找不到,馬可心想,又看著那隻扭曲的手,心裡不住哀傷。那隻手似乎想要捉住什么,或者想緊緊抓住生命。

馬可仍沉溺在思緒裡,忽然發現死者的大拇指底下,有個項鍊的鎖釦。很小的圓環,上頭還有一個必須推開的銷釘。他好幾次直接從女人的脖子上解開這種鎖釦。

他從死者手裡拉出項鍊,墜飾有點重,款式少見,有許多細線,兩個獸角和兩個小木頭面具,比較像個護身符。項鍊談不上好看,但是有點特別。沒錯,是很特別,可惜換不到什么錢。只不過是有點非洲風味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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