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〇〇八年,秋天

史塔克高階行政專員可以請益專業問題的同事不多。在政府機關的灰色海域中,他就像個小島的管理者,沒有其他同事有太大興趣航向小島。若不考慮向直屬上司徵詢意見──就如這件事──他能找誰談?基本上只剩國務秘書了。可是沒有具體證據,純粹只是心存懷疑,再加上牽扯到這么龐大的金額,誰敢去找國務秘書?至少他沒辦法。

部裡有幾個層級比較低的同事曾經因為懷疑出現違法情事,甚至質疑有人濫用職權而提出警告,最後被冠上「告密者」之名。這名字聽起來比實際意思還要友善。至少這陣子在丹麥,想要鍥而不捨深入調查的同事處境都十分艱困。最近一位軍情局的同事被判入獄,因為他證實國務卿對人民隱瞞基本資訊,允許國家參加伊拉克戰爭。但是,國家並不希望這類事情透明化。

何況史塔克自己也不是百分之百有把握,只是隱隱約約的感覺,雖然這種感覺始終揮之不去。

他通知上司埃裡克森處長有關馮路易的簡訊之後,至少打了十通電話給他所知在喀麥隆會和馮路易聯絡的不同人士。事實上,他們全都非常訝異這位忠實可靠的班圖積極分子,竟然好幾天沒有任何音訊。

史塔克終於在上午聯絡到馮路易在沙其馬塔的妻子。在這之前,她始終都知道丈夫的下落。

然而,她立刻證實了史塔克的猜疑,擔憂自己的丈夫恐怕已被獵人抓走。雨林龐雜深廣,危機重重,那兒的居民全都心知肚明,就連威廉‧史塔克也知道。因此通完電話後,他反而更加憂心忡忡。

當然,馮路易音訊全無的原因可能有好幾種。喀麥隆充滿各種誘惑,誰知道一個正值壯年的男人,何況還算一表人才,會不會一時興起去做什么?馮路易為什么不好好待在某個小屋裡,盡情打一砲,別亂跑到外面世界攪和呢?

他又想起發生在這件新狀況前不久的事,想起巴卡計畫的濫觴,以及透過緊急動議而每年由外交部批准五千萬的金額,用來保衛矮黑人立足於德賈保護區等偏遠地區的生活。事情確有蹊蹺:為什么是這個種族而非其他種族?為什么援助金額這么高?

沒錯,威廉‧史塔克打從一開始就心生疑惑。

當然,二‧五億分成五年撥款,在每年高達一百五十億的對外預算中並不特別引人注意。然而,上次挹注高額經費給區域範圍如此狹小的計畫是什么時候的事?如此龐大的資金,拿來保護整個剛果盆地的所有矮黑人種族也不為過。

此金額拍板定案後,即使是摀著眼睛,連白痴也看得出來正規程式上省略了許多細節。史塔克頓時心生警覺,在此之前,費用始終是匯到雅溫德一位商人那兒,再由他將錢分配下去。而這樣的作業過程卻出現在全世界最貪腐的國家。

史塔克雖然職場履歷不盡完美,卻是位信念堅定的官員。最近幾天的發展,讓他睜大眼睛,密切觀察上司的一舉一動。

埃裡克森曾經如此親力親為投入一項計畫嗎?他上次踏上旅途、親自前往當地察看計畫進展是什么時候的事?應該是好幾百年前了。

史塔克忽然靈光一閃。埃裡克森如此積極,不正證明了一切運轉無誤,只是需要謹慎控管罷了?史塔克嘆了口氣。各種假設都合情合理,他也非常清楚這一切最後可能會挖出什么……不行,為了自己的安全,不可以走到這一步。

「嗨,史塔克,你在那邊發什么呆?」他身後意外傳來一個聲音。

上次主管到自己的辦公室來已經是好幾個月以前。史塔克目瞪口呆望著埃裡克森,他臉上堆起難得的友善表情,讓人猜不透想法。

「我剛才和我們在雅溫德的聯絡人談過了,他們和你的感覺一樣。」埃裡克森說:「他們說事情確實不太對勁,所以你的推測完全沒錯。那邊的人認為馮路易很有可能侵佔了一筆費用,捲款潛逃。因此他們請我們部裡派個人過去當地,查核整個撥款狀況,而且從計畫最初開始匯款時查起。當然,他們也希望儘快洗刷貪汙的指責。」

「我去嗎?」史塔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埃裡克森真的打算將他送到非洲?這不是他想要的發展。「你知道那邊的人猜測馮路易私下呑了多少錢嗎?」

埃裡克森搖搖頭。「這點目前沒有人清楚。但是根據現在的會計結算期,馮路易約莫經手兩百萬歐元。或許他只是出差採買去了,根本沒事。或許他發現一個比平時採購販賣的種子和植物更便宜,品質也較好的地方。不過,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釐清事實。」

「嗯。」史塔克點了一下頭。「可是我恐怕沒有辦法接下這趟任務。」

埃裡克森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是嗎?可以請教原因是什么?」

「我女友的孩子住院了。」

「啊哈?然後呢?」

「你也知道她們和我一起生活,我照顧她們大大小小的事。」

埃裡克森點點頭。「你第一個想到這件事,實在非常貼心,威廉。但是,我們談的不過是兩、三天的旅程,你應該可以找到解決方法,對吧?我們已經幫你訂了進出地不同的開放式機票。這是你份內的工作。你先飛到杜阿拉,因為飛到雅溫德的機位都滿了。因此,波墨會到機場接你,你們再開車到雅溫德,幾個小時的車程就到了。」

史塔克眼前浮現躺在醫院病榻上的繼女。這項安排根本不適合他。

「因為我收到了馮路易的簡訊,就必須承擔這趟任務嗎?」

「不是的,威廉。指派這項任務給你,是因為你是我們最優秀的工作人員。」

※※※

波墨果敢強硬的聲名遠播在外,他在杜阿拉國際機場外面立刻證明了這一點。當時有六、七個人纏著威廉‧史塔克不放,扯著喉嚨喊自己是挑夫,一邊大叫:「計程車在等了,過來、來這兒!」一邊伸手爭奪他手中的行李。

波墨只消陰狠地瞪一眼,那些人不到幾秒就溜之大吉。他絕不讓人懷疑自己沒有辦法和人一較高下,幫他的老闆省下幾塊法朗。

史塔克雖然在照片上看過波墨,不過照片上的他總是和矮小的巴卡人一起合照,不管是誰,只要站在他們旁邊,看起來都像巨人。然而現實生活中,波墨體格壯碩高大,置身人群裡仍舊鶴立雞群。面對一群人為了掙幾塊小錢餬口而爭相搶奪行李的荒謬狀況,波墨全身上下散發出的可靠感,讓史塔克覺得安心。

「您將住進奧雷利亞宮旅館。」波墨說。計程車已將口裡咒罵不停的挑夫和兩個糾纏不休的飾品小販遠遠拋在後面。「明天一早,您將參加外交部會議。我九點來接您。和杜阿拉相比,雅溫德是個相對安全的城市。不過,世事難料。」他笑得開懷,上半身不停抖動,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炙熱的太陽落在樹梢上,當地人三兩成群走在人行道上,有些人疲累的雙手裡還拿著大砍刀。史塔克心裡頭惴惴不安。

迷你計程車裡擠滿了人,越野車呼嘯而過,平板車傷痕累累,大燈損毀的破爛貨車載滿了貨品,所有車輛全都橫衝直撞,拚命超車。若有人把左右兩旁放在路邊的破銅爛鐵當成車子,史塔克一點也不驚訝。

他感覺自己離家千萬裡遠。

※※※

史塔克仔細選擇好餐點之後,在大廳角落坐了下來。單人沙發和長沙發邀人入座,布套的花樣讓人強烈想起七〇年代。茶几上已有兩杯啤酒,杯子外面浮上了一層水氣。

「嗯,我每次來這兒,總是一次點兩杯。」旁邊一個身材肥胖的人操著英語解釋:「這裡的啤酒太淡,還沒喝下肚就從毛細孔老早跑光了。」語畢,他哈哈大笑。

他指著掛在史塔克脖子上鑲著兩個黑色面具小墜飾的項鍊說:「我想你應該剛到非洲沒多久,而且一到機場,馬上就被飾品小販給誆了。」

「是也不是。」史塔克手摸向項鍊,「我的確剛到非洲,這點沒錯,不過項鍊卻不是在這兒買的。但是,你說得對,項鍊是非洲製的,我在坎帕拉買的。那裡也有由我負責考察的計畫。」

「啊,坎帕拉呀,嗯,它在烏干達算是相對有意思的城市。」他注視著史塔克,然後舉杯。從他的公事包判斷,這個陌生人同樣也是來出差。

史塔克從皮包中拿出檔案夾,放在桌子上。現在得集中精神處理任務了,畢竟事關巴卡計畫五千萬的經費,必須先研讀一些資料,準備好問題才行。他翻開檔案夾,將資料分成三份擺在桌上。一份是帳單,一份是計畫說明,另一份是各式各樣的信件往來、新聞和電子郵件。寫著馮路易簡訊的紙張也帶來了。

「希望我在這裡工作不會打擾你。」他用英文對坐在一旁的那位先生說:「我樓上的房間裡沒有辦公桌。」

男子友善地點了點頭。

「丹麥?」他指著印有外交部標誌的信頭問道。

「是的,你呢?」

「斯德哥爾摩。」他向史塔克伸出手,立刻改以瑞典語說道。他們彼此簡短介紹了自己。

「第一次到喀麥隆來嗎?」

史塔克點頭。

「吶,誠摯歡迎你大駕光臨。」斯德哥爾摩男子邊說邊把他的第二杯酒推過去給史塔克。「有件事情你一定要知道:沒人能夠習慣喀麥隆的局勢。乾杯!」

他們舉杯互敬,瑞典人一口氣灌光了他的酒,接著又立刻舉手,示意服務生再來一杯。史塔克心裡很清楚,在這些溫暖的國家裡,公職在身的酗酒者隨處可見。他看過不少被派遣出國的同事,回去後幾乎都一蹶不振。

「呃,你或許認為我是個酒鬼,但我不是。」瑞典人彷彿能讀出史塔克的心思。「我只是假裝如此。」

他偷偷指向一個角落,那兒坐著兩位穿著淺色西裝的黑人。

「他們是我明天要談判的公司派來的,正在監視我。一個鐘頭後,他們會向老闆彙報我的狀況。」他露出微笑。「讓他們相信開會時我會微醺出席的話,情況有利於我。被人低估永遠是優勢。」

「你是商人嗎?」

「某種形式的商人。我幫瑞典締結合約,是查帳員,非常在行。」他朝又一次端酒來的服務生點頭,隨後舉起杯子。「所以囉,乾杯吧!」

史塔克想要跟上他的節奏,不過光看他喝酒的速度,完全是痴心妄想。幸好史塔克不需要依樣畫葫蘆耍這種手段,他的胃可消受不起。

「噢,你有一份加密的訊息。」瑞典人指著史塔克面前的紙條說。

「唉,我也不確定是否真是加密後的訊息。這是我在此地的合作伙伴傳來的簡訊,他失去聯絡已經將近一個星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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