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其實沒什么事,只是我太太和我決定在政府砍掉我們之前先退休。」
「退休?你還太年輕吧!」
「你搞錯了。星期五是我最後一天上班。」他笑得有點沮喪,「星期五、十三號,一定是個好預兆。」
卡爾瞇起眼睛。星期五!只剩三天,這不可能是真的。
※※※
卡爾一邊下樓,一邊不斷咒罵。沒了馬庫斯的兇殺組實在令入無法想像。但由羅森接手組長位置結果更糟。簡直是莫名其妙,難以置信。還不如騎腳踏車到羅弗敦群島讓蚊子咬死算了。
「你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條醃黃瓜。」樓梯底下有個聲音響起。柏格‧巴克自以為幽默地說。他正以慣有的龜速從證物室拿出贓物要送給某個警官。
「半斤八兩,彼此彼此。」卡爾繃著臉反唇相譏。為了儘快遠離這個男人,他打算三步併兩步趕緊走開。
「我聽說荷蘭之行的結果不盡理想。話說回來,你自己真的有興趣嗎?」
卡爾停下腳步。「去你的,你想講什么?」
「哎呀呀,只是想說這案子越來越曲折,你應該會覺得很不舒服。」
「不舒服?」
「是啊。你也知道在這裡,流言傳播的速度比流感病毒還快。」
卡爾眉頭深鎖。這個渾身惡臭的白鬼筆若不立刻滾開,他絕對會毫不留情在這座樓梯上修理他一頓。
巴克似乎察覺到氣氛不對。
「哎呀,欸,我得走了,卡爾。保重呀。」
巴克在腳底頂多只剩三公分就踏到下一個階梯時,被卡爾一把抓住。
「什么流言,巴克?」
「放開我。」巴克氣喘吁吁說:「否則你等著政風處調查你亞瑪格島一案的內情。」
政風處調查?這個白痴在胡扯什么?卡爾抓得更緊了。「我告訴你,巴克,從今往後……」
他住口不語,樓梯響起腳步聲,有個新人一臉儍笑想悄悄從旁邊經過。卡爾放開了巴克。剛才從他們身邊擠過的,是警察總局最近招收的新人,鬼才知道他的父母為什么偏偏要幫他取名叫高登(gordon)❖。他身形瘦長,大腿細如滑雪杖,手臂如猩猩般晃個不停,經過設計的可笑髮型,還有一張從來不知道何時該閉上的嘴。總之,不太符合警察總局硬是要推銷的哥本哈根強悍刑事警察的形象。
❖高登(gordōn):原意指高大山丘。因高登身材高䠷,在此帶有嘲諷的意思。
卡爾心不甘情不願朝這座緩緩移動的燈塔點了點頭,然後又轉向巴克。
「我一個字也沒聽懂。但是,如果你哪天有勇氣說出你在影射什么,就到地下室來當面告訴我。在那之前,我認為你最好在證物室四周裝上鋼牆,彈開未經證實的流言,否則只會讓你自己難看,巴克。」
說完,用力推開巴克,走下樓梯。除了他口袋裡那個漂亮的小絲袋之外(他迫不及待想看見夢娜的反應了),這一天過得爛透了:飛機才離開荷蘭史基浦機場五分鐘,他就吐了。整個飛行途中,他一直很不舒服,手裡死抓著塑膠袋。接著又得知馬庫斯決定要離開他們,而羅森準備登上寶座的訊息。他媽的今天真不應該過來總局。
然後又是巴克那個該死的蠢蛋。卡爾根本不在乎他人怎么看待亞瑪格島那樁導致哈迪半身不遂的槍擊案,又是如何評斷他偵辦這件可惡的釘槍謀殺案。但即使如此,他們仍他媽的應該尊重一個人捍衛自己面對控訴時的權利,更何況是這樣一件毀謗案件。該死,他痛恨死這一堆爛事!
※※※
有個工匠在走廊底端製造地獄般的可怕噪音。濃密的漫天灰塵中,卡爾發現助手阿薩德在辦公室裡,站在用糖煮過的水果和線香後面捲起跪毯。
暫且不論阿薩德仍舊有點走樣的臉龐和原本的中東人膚色現在蒼白得嚇人,他的傷勢看似相當穩定。
「很高興你來上班了。」卡爾打著招呼,剋制自己不要看時鐘。阿薩德的療程應該還要再持續幾個星期,目前沒辦法因為遲到而教訓他一頓。「狀況如何?」卡爾問得很公式化。
「不錯,我感覺好得不得了。」
卡爾抬起頭。他有沒有聽錯?
「你說好得不得了?」
阿薩德用眼皮腫得厲害的雙眼看著他。「是的,沒錯,卡爾。你可以放心,我很快就會恢復健康了。」
阿薩德說完後,把捲好的跪毯放回架上,伸手去拿桌上的糖煮水果,不過,他還是得扶著桌緣,撐住身體。
卡爾拍拍阿薩德的背。去年十二月發生意外以來,他恢復得還算不錯。醫生們眾口一致地認為:若非他那厚如盔甲的頭殼和鋼鐵般的體質,那一擊就算沒把他打成死屍,也會半身殘廢。他的腦袋裡若再多爆幾條血管,智力將大幅減退,現在一切就得從頭學起了。如果忽略這些令人沮喪的發展:頭痛、走路不穩和有點鬆垂的臉部肌肉,以及一些其他病狀的話,他只像個蹣跚老人,看不出受過嚴重的傷,簡直是奇蹟。
「卡爾,我想到了哈迪。他最近怎么樣?」
卡爾深呼吸。這個問題錯綜複雜,不容易回答。自從卡爾的房客莫頓和一個有著深色頭髮的俊美物理治療師米卡有了親密關係,而且米卡還運用所學醫術密集地按摩哈迪癱瘓的四肢後,哈迪身上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情。
兩年前脊椎中心專門醫院的醫生直言不諱,預言哈迪將一輩子躺在床上。但是,卡爾在這段時間裡逐漸懷疑這個說法。
「他身上發生了奇特的事情。以前他會出現幻肢痛,可是現在狀況並非如此。我說不清楚是什么。」
卡爾的助手搔搔脖子。「我說的不是他的身體,而是他的腦袋。」
阿薩德將牆上的海報全部換新,或許是因為這陣子無需在外衝鋒陷陣,他有了更多休閒時間,也或許他想藉此展現某種新的世界觀。總之,他把之前充滿異國建築和彎彎曲曲阿拉伯文字的舊海報,換成了一張愛因斯坦吐舌頭的小海報,以及一張抱著搖滾吉他的瘦高男人海報,上面寫著:「馬哈茂德‧拉代德與多重向度樂團於貝魯特演出」。他完全不知道怎么解讀。
「新的辦公室佈置?」卡爾指著海報評論。其實他還想問為什么要改放那些海報,卻發現阿薩德忽然變得心不在焉,平日活潑的表情瞬時凍結,格子襯衫底下的雙肩無精打采垂著,露出一副悲苦的模樣。卡爾經歷過好幾次這種突兀的轉變。
「我也有他們的cd,你要聽嗎?」阿薩德隨後問道,但是不等卡爾回答就立刻按下播放鍵。卡爾還來不及做出反應,爆炸般的巨響在阿薩德狹小的辦公室轟隆隆震撼著。
「哇喔。」卡爾喊了一聲,露出渴望的眼神看著門口。
「這是多重向度樂團,他們和來自阿拉伯世界所有可以同臺演出的樂手一起表演。」阿薩德喊了回去。
卡爾點點頭,他絲毫不懷疑這一點。問題或許在於,多重向度樂團「同時」和他們一起演奏了。他小心翼翼按下停止鍵。
當頭籠罩的靜默仍似震耳欲聾。「你剛才問起了哈迪的腦袋。雖然米卡每天引他發笑好幾次,可惜我不認為哈迪的精神狀況會因此好轉。他說自己的思緒遊走各處,想到失去的生活,想到一旦時機成熟他打算實現的各種計畫。阿薩德,我告訴你,他什么也不能做。我夜裡好幾次聽見他暗自啜泣,你可以想像聽了有多心酸,但是他絕口不提自己傷心低泣的事。」
「一旦時機成熟他打算實現的各種計畫。」阿薩德若有所思點點頭。「我想我能夠體會。或許比大部分人還能理解他的心情。」
才一轉眼,他整個人似乎又縮了下去。
這是什么隱晦曖昧的意見啊?卡爾心想,但是沒有繼續追問。畢竟經過剛才和馬庫斯的一席話,他已經無力再去傾聽其他私密的告白了。更何況,就算阿薩德打算坦誠相對,他也能毫不猶豫立刻丟出謖撼彈:「阿薩德,我有個不好的訊息,馬庫斯不幹了。」
阿薩德慢慢轉過來面對卡爾。「不幹了?」
「是的,到星期五。」
「星期五?星期五就要離開了嗎?」
卡爾點點頭。這人現在是陷入了慢動作的世界,還是大腦神經短路了?
醒醒啊,阿薩德老友!你在哪裡?卡爾邊想邊簡單報告他和兇殺組組長的對話。「很遺憾,之後就是羅森‧柏恩來煩我們了。」
「這點很奇怪。」阿薩德瞪著眼兀自說著。
奇怪?這不是卡爾預期會出現的反應。
「『奇怪』什么?若說可怕,或者糟糕,我都能理解。但是『奇怪』?你是什么意思?」
阿薩德一直咬著唇,思緒顯然完全陷入另一個世界。阿薩德停頓了一段與他平日行徑完全不符的時間後說:「奇怪的地方是,他竟然沒提到這件事。」
卡爾眉頭皺了起來。「阿薩德,他為什么要提到這件事?」
「他和他太太出遠門時,我幫他看房子,照料一切。昨天晚上他回來時,我還待在他家。」
卡爾不由自主往後一退。他剛才說了什么?
阿薩德頭一抬,大口吸著空氣,忽地吃驚抖了一下,彷彿剛才正阻止自己睡著似的。他雙眼圓瞪,表情難以捉摸,嘴巴半張,有點像驚嚇過度。
「你幫羅森看了兩個月的房子?為什么?我為什么不知道這件事?你何時和他變得那么熟,他竟會請你幫忙看房子?還有,他太太為什么一起去了喀布林,她不是護士嗎?」
阿薩德緊抿著嘴唇,目光在地板上游移不定,彷彿想在電光石火間努力找出深具說服力的答案。這一刻,阿薩德的一切在在令卡爾十分詫異。
最後,阿薩德深深吸進一口氣,挺直身子說:「我沒有房子住,羅森幫了我的忙。我們在中東認識的,就是這么簡單,沒什么特別。還有,他夫人是護士沒錯。」
沒什么特別,他這么說才怪。看在老天的份上,這根本很特別好嗎!
「你們在中東認識的?」
「是的,我來丹麥之前,在一個偶然機會下見過面。是他建議我到丹麥尋求庇護。」
卡爾點點頭。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助手藏著秘密。面對眼前的狀況,阿薩德很可能不得不透露一點秘密。但是他用了「偶然」一詞,還真以為卡爾會買帳,簡直是侮辱人。
卡爾正要發飆罵人時,卻迎上了阿薩德憤怒的目光。
他難得看見阿薩德如此警醒的一面。阿薩德的棕色雙眼不常透露出如此迫切的強烈眼神。忽然之間,他們彷彿成了陌生人,彼此間橫亙著數個月來未說出口的事情和猜疑。在這一刻,一切的疑問和討論最後只會導致沉默。
可以別理我嗎,卡爾?我回來了,這樣還不夠嗎?阿薩德的棕色雙眼乞求著。
卡爾站起身,敲了敲阿薩德的肩膀。「哎呀,我們又開始拌嘴了,老契友。」
「老契友?」阿薩德低聲囁嚅。
「是的,阿薩德。但這次我就不清楚這種說法怎么來的了。」
差不多應該給他點鼓勵了,卡爾心想,眼睛鎖定蘿思的方位。開點蘿思的玩笑,通常都會引得阿薩德開心大笑。
忽然間蘿思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大叫。即使她的辦公室門關著,又有木工的鑽孔機震耳欲聾的噪音攻擊,仍舊蓋不掉她的聲音。
「走開,高登,我這兒不歡迎你,懂嗎?」
「我只想說……」
卡爾搖了搖頭。有人頭殼壞了。長得像細麵條的高登竟然有膽子來追求他另一個助手,而且還闖到他的地盤上!
卡爾把手放在門把上,打算過去狠狠訓他一頓,卻聽見裡頭那個笑柄說:「蘿思,我願意為妳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告訴我妳需要什么,我隨時都在妳身邊。」
「那就把自己折一半,到高速公路上去滾個一圈,或者變成的的嗜喀湖上的浮橋。」
很好,看來蘿思不需要他幫忙。她受過特殊懸案組語言學校的訓練,對付他綽綽有餘。
滔滔不絕的高個子驀地停止說話,顯然終於聽懂了蘿思的意思。
卡爾接著聽到那小夥子清了清嗓子,「蘿思,不管妳說什么,都無損妳的美麗。妳美若天仙,令人匪夷所思,不由得熱淚盈眶。」
卡爾的耳朵簡直要掉下來。這是什么匪夷所思的油嘴滑舌啊?整個警察總局的人難不成都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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