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你聽聽我的版本。我認為哈柏薩特懷疑他兒子很多年了,才會頑固不放,緊追這件案子。他早已心生疑處,卻不計一切地想要駁倒心中的猜疑,把嫌疑硬栽到他最痛恨的人身上,這難道不是最簡單的方式?也就是他妻子的情人。怎么樣,你們覺得如何?」

「他為什么要把我們扯進來?他了結自己的性命後,案子等於結束啦。」

「哈怕薩特卡住了,但是他希望我們接手偵辦,最後不是抓到阿杜,就是我們抽絲剝繭,發現真正的關聯。這樣一來,逮捕他兒子的苦差事就落到我們頭上了。這就是哈柏薩特進退兩難之處。他希望包庇兒子,卻又察覺那樣做不對。畢亞克是有罪的,所以他決定放棄。」

「蘿思,那是假設。雖然不錯,但假設就是假設。如果妳的看法正確,就真的糟糕得讓我想吐。妳想想,在這個事件中,有許多人失去了生命。」

「這就是人生。」她隨即又改口說:「我的意思是,這就是死亡。」

阿薩德舉起手警告卡爾,然後轉頭往後看。

「幹得好,蘿思,萬分感謝。不過先講到這裡,好嗎?手機快沒電了。」

她還叫著:「嘿!他們難道不能……」卡爾已按下結束通話鍵。

阿薩德舉起雙手,指向山崖邊的幾階樓梯。在遠古時代,樓梯應該是通向另一層樓,不過樓層早已消失在歲月裡。

卡爾這時也聽見了。

「我去尿個尿。」阿薩德說,然後溜到右邊,打個手勢要卡爾往左邊走。

接著,兩人一起縱身往前一跳。

底下一公尺處的石牆前,茱恩躺在一處小草坪上。她一看見兩人,立刻抓起粗枝幹朝他們用力打,結果正中阿薩德的手。阿薩德淒厲的慘叫聲夾雜著她的尖叫,響聲驚人,嚇得她丟掉樹幹,急忙爬到牆角去。

卡爾怒火中燒地拉起她,將她的手反折到背後,銬上手銬。

她痛得大叫,卡爾才看見她也受了傷,左肩膀往下掉,左手幾根手指不自然地彎曲。

「阿薩德,你還好嗎?」

阿薩德抓著手點頭。

卡爾小心翼翼地把她押到野餐桌旁,比手勢要她坐下。

自從他們在將近三個星期前見到茱恩後,她明顯削瘦許多,面頰凹陷,眼睛顯得特別大,雙臂瘦得像小孩手臂一樣。

「那個臭婊子在電話裡講的話,我全都聽見了。」她終於打破沉默說:「她錯得太離譜了。」

卡爾對阿薩德點頭。阿薩德已經啟動手機的錄音功能。

「那么妳現在告訴我們真相,茱恩。我們不會打斷妳。」

她閉上雙眼,或許想要等疼痛逐漸消退。「我很高興你們在島上追捕法蘭克或阿杜,或者隨便什么名字。你難道不懂他忽然出現在眼前,對我來說是從天而降的禮物嗎?」她想要笑,但肩膀讓她痛得笑不出來。

然後她睜開眼睛,直視卡爾的臉。「我其實想要射死自己。畢亞克和我彼此疏遠了很多年,這一切都要怪我。畢亞剋死後,我只剩下罪惡感,而我無力承擔。」

「為什么有罪惡感,茱恩?」

「因為我允許法蘭克左右我的家庭,他毀了我和家人的生活。最後畢亞克再也受不了,尤其是在他父親放棄之後。」

「妳兒子是自己輕生的,他因為嫉妒撞死了雅貝特。我們看到了那輛車和上面的鍬片,還有什么好說的?」

「撞死雅貝特的不是畢亞克,而是我。」阿薩德和卡爾面面相覷。

「我完全不相信。妳在包庇自己的兒子。」阿薩德說。

「不是!」雖然肩膀很痛,她還是一拳打在桌上,然後沉默了很久,視線望向湖泊另一邊的樹林。

嫌疑犯一旦開口,然後又閉嘴不談,唯一的方法只有耐心等待。卡爾經常一等就是幾個小時。眼下他們除了等候,沒有其他妙方。

幾分鐘後,茱恩把臉轉向他,看著他的眼睛。「問我吧。」她的眼睛說。

卡爾沉吟半晌。問題必須十分精準,切中要點,否則她將永遠不會開口。

「好的,茱恩,我相信妳,我的同事阿薩德也一樣。請妳現在從頭開始,一五一十地說明案發經過,妳想怎么說就怎么說。」

她嘆口氣,啜泣了一會,最後垂下目光,盯著桌面,娓娓道來。

「我愛上了法蘭克,以為我們終將結為連理。我們在這裡幽會,在高聳草地裡做愛。我先生克里斯欽沒辦法做到法蘭克帶給我的歡愉,因此我愛法蘭克愛得完全無法自拔。」

她緊緊抿著嘴唇。

「我們在一起幾個月。」

那時候差不多一定也是法蘭克和英格‧達爾畢交往的時候,卡爾心想。

「雖然他滿口海誓山盟,最後還是結束了我們的關係。否則我為什么要欺騙一起生育兒子、共同生活的丈夫呢?為什么?」

卡爾和阿薩德不約而同地聳聳肩。

「他答應給我新生活,擺脫這座島,說我們之間的年齡差距不是問題。但是他徹頭徹尾地騙了我,那個混蛋!」

她抬起頭,臉上佈滿痛苦。

「我知道他和一個年紀較輕的女孩在一起,我聞得到他身上廉價的少女香水,十分討厭。他來找我做愛時,渾身都是那種氣味。我仔細想了想,察覺到自己經常聞到這個香水味。深入思考後,我發現他和兩個女人同時交往,而那十分惡劣!」她哼了一聲。「於是我跟蹤他,觀察他的一舉一動。這兩個陷入熱戀的人還真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我當然也看見他們的聯絡方式,是在學校前面的一塊巨石下放紙條。法蘭克和我差不多也是這樣,我們都把紙條放在幽會的地方。」

原來那兒就是法蘭克和雅貝特的信箱,阿薩德和他經過那塊巨石至少十次。

「我有一次到厄倫納找法蘭克,就那一次,他當面告訴我,他愛上雅貝特,希望帶她回哥本哈根。那一刻起,我對他深惡痛絕,不可遏止,當然也一樣痛恨雅貝特。」

她嘴角扯動,那股恨意顯而易見地浮現在她心頭,彷彿歷歷在目。

「我單純只是想讓雅貝特從他生命消失。那個美得不可方物的騷貨一定要滾蛋!到時候法蘭克也許又會回頭找我。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這么想。是的,我等待了好幾年,以為他會回來。真是瘋了,多么天真啊!後來我冷靜下來,那一刻起,我再也不想聽到他任何事,不想從我前夫、我姊姊那兒聽到,更不希望從你這裡得知。法蘭克被我從生命中擦得一乾二淨。」

而他再度出現時,仍舊必須贖罪。這個念頭在卡爾腦子裡打轉。

「我兒子在一大清早到奧基克比工作時,我借用他的車,就是底下翻倒一旁的那輛。他通常都把車子停在我姊姊家前面,讓她要大採買時可以使用,畢亞克中午也都在她家吃飯,卡琳人真的很好。」

笑容照亮了她的臉。

「為了避免車上留下事故的痕跡,我拿出畢亞克自己製作、放在利斯德家中車庫的雪梨,擺在我自己車子的後車廂,開車到揚貝納街,然後裝在豐田車前的保險桿。雪犁是特別為豐田車焊製的。」

「茱恩,很抱歉打斷妳,不過,妳從何得知雅貝特和法蘭克那天早上約在樹下見面呢?」

她調皮地笑了,彷彿要展示她的測試成品。或許真是如此?

「我開車到奧基克比之前,一大早先把紙條放在巨石下。我非常擅長模仿法蘭克的筆跡,小事一樁。」

「妳又怎么知道她一大清早就會看到紙條呢?」

「她每天清晨都會在大家起床之前到那裡去,就算沒有紙條也一樣。純粹就是個陷入愛河的蠢女孩。對她來說,那是個遊戲。」

「而妳想表達的是,這個陷入愛河的蠢女孩,很容易就讓人給撞死嗎?」

那股笑容又回到臉上。「不。她站在路旁,而我假裝要繞駛過她身旁。她笑了,因為在沒有下雪的日子,距離聖誕節還有一個月,竟有人車子裝著雪犁,上面還有聖誕樹標語。但是我把方向盤一轉,她的笑容頓時消失。我紮紮實實地撞到她,先是她,然後是腳踏車。」

「除了雅貝特之外,沒人看見妳嗎?」

「那是一大清早啊。我們伯恩霍姆島這裡,一切都是慢慢來的。」

「然後妳回到奧基克比,把畢亞克的車又開到卡琳門前,停到先前停放的地方?我們到養老院和她談過,但是她沒有辦法幫助我們。」

「是的,就是這樣。可惜卡琳看見我把雪梨搬進我的後車廂。之後幾年,她威脅要告發我。她都說我對她生氣,就這點而言,其實是她生我的氣。如果用生氣來形容是正確的話。接著,我把車開回利斯德,將雪犁放回原處。隔天我聽說卡琳告訴畢亞克,我借用了他的車,還帶著雪犁。沒多久,就釋出了雅貝特的尋人啟事。

「我們三個人在家吃晚餐,克里斯欽說他發現雅貝特掛在樹上,死狀悽慘,他深受震撼。我看得出來畢亞克把所有跡象串連在一起,真的很可怕。我不得不說,可惜我的畢亞克不笨。他痛恨我幹出這種事,卻沒有棄我於不顧,從來沒有把實情告訴他父親。由此看來,他拋棄的是他父親。幾個月後,我搬出那個家,他沒辦法獨自和父親同處在一個屋簷下,所以和卡琳與我在奧基克比一起住了一段不短的時間,直到他找到自己的住處為止。」

「妳當年談過這件事嗎?」

她搖搖頭,擦掉鼻尖的淚水。

「沒有,我們交談的時間根本不多。因為他的性傾向,他也對我相當疏遠。對我來說,那太陌生了。」

「妳沒有辦法接受他的性傾向?」

她點頭稱是。

「所以妳把他的一本雜誌丟進墳墓裡,想藉此告訴他,妳最後終於接受他的性傾向了?」

她又點頭。「有許多事情阻隔在畢亞克和我之間,應該要做個結束了。一切都該在此結束。」

「所以說,妳很清楚為什么他是留紙條向父親道歉,而不是對妳?」

她點頭,輕撫手指斷掉的那隻手,嘴唇緊抿好半晌,最後才又開口說話。

「是的,他沒辦法忍受父親為了一件自己原本可以助他偵破的案子而自殺。我想,他的致歉是希望請求寬恕,原諒他沒有做到的事情。」她淚如雨下,掉在乾燥的木頭桌面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妳覺得妳的前夫就像我同事在電話中指稱的那樣,懷疑畢亞克涉嫌嗎?」

她抬起頭。「不,他太遲鈍了。你的同事……」

他們三人同時聽見了,高亢尖銳的聲音在樹梢上迴旋纏繞。先是一聲警笛,然後是第二聲,緩慢但明確,繼而越來越響亮,接著音調減弱。最後,所有警笛齊聲鳴叫。

「有兩個警笛聲。」茱恩皺起了眉頭說:「也有警車嗎?」

「我想是的。發生墓園那種事的時候,通常會出動警車。」

她覷起眼睛,問道:「我會怎樣?」

「妳現在不該擔心這個,茱恩。」卡爾說。

「多久?」這次她直接轉向阿薩德。

「我推測應該是十年到終身監禁之間。終身監禁刑期最後通常是十四年。」他真的什么話都不忌諱。

「謝謝,我知道了。到時候我若還活著,也七十六歲了。我想,我沒有興趣坐牢。」

「許多人在獄中因為表現良好,而縮短刑期。」卡爾說。

警笛聲驚起西方的一群飛鳥。

「b噢,我真希望有條結冰的河流,讓我滑冰而去,但是天空沒有下雪,大地依然翠綠一片…/b…你還記得嗎?你們第一次到揚貝納街來時,我唱了這首歌。瓊妮‧蜜雪兒,你們知道嗎?」

她兀自笑了起來。「我從法蘭克那兒知道這首歌。他教會我嚮往另一個更加美好的地方,也就是說,不要滿足於自己目前的狀況。你們懂嗎?」

他們兩人緩緩點頭。警笛聲快要抵達停車場了。茱恩隨時會在警方護送下搭救護車離開,難怪她會想起這首歌。

她陡然跳起,冷不防地襲擊卡爾和阿薩德,拔腿往石牆開口跑了四步,在他們兩人反應過來之前奔下臺階,從石牆往永恆縱身跳去。

卡爾和阿薩德同時奔到牆邊。

茱恩重重摔在岩石上,顯然立刻氣絕身亡,然後滑出崖邊,就這樣頭下腳上地掛在一棵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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