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卡爾在街底接到阿薩德。

「茱恩把車停在庭院後面。」阿薩德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的手都摸到車門把了,還是讓她油門一加給跑掉了。卡爾,我一口氣喘不上來,呼吸不順,肌肉也不配合,很抱歉。」

卡爾十分了解阿薩德的狀況,光是他自己跑一百公尺,氣力就要用盡。

「你記下車牌了嗎?」

阿薩德搖頭。該死!

「嘿,她在那邊!」阿薩德指著前方。

黑色豐田車至少在他們前方兩百公尺,卻還是聽得見茱恩用力催油門換檔的聲音。

「她這樣開車真是瘋了,卡爾,你追不上的。」

「打電話給畢肯達,要他派兩輛車過來幫忙追捕。他們少兩輛車不會掉一塊肉的。」

卡爾把油門踩到底。茱恩為什么意圖在兒子墳墓旁邊了結自己的生命?因為失去他而傷心欲絕,或者還有其他理由?她有潛藏的憂鬱症嗎?畢竟她把手槍放在身邊好多年了。她又為什么要殺死阿杜呢?

「小心!」阿薩德手裡拿著手機大叫,前方道路上碎了滿地的破瓶罐。險象環生的路面佈滿玻璃碎片,隨時可能戳破輪胎。

卡爾踩煞車,接下來的一百公尺在瓶罐之間蜿蜒穿梭。

「也把這裡的情況轉達給畢肯達,必須有人來清理乾淨。」

眼前終於出現平坦無物的路面,卡爾加緊油門,將紅車的速度發揮到極致。

吉德司柏的第一批房舍映入眼簾,南向彎道上深黑色煞車痕橫過路面。路牌標示著:b艾森丹路/b。

「你覺得煞車痕是她的嗎?」

阿薩德點頭,他正在跟倫納的值班員警通話,不到幾秒,就報告完剛才的路面狀況。儀表板上的速度計飆到一百二十公里,街道視野寬闊,兩旁動靜盡收眼底。

「那裡!」阿薩德大聲高喊。

卡爾也同時看見了,黑色豐田在路底急速右轉。

他們追到丁字路口,緊跟著右轉,但接下來不確定要往哪裡衝,因為一百公尺後有道岔口,左邊通往亞明丁根路,另一邊則是直走。

「阿薩德,沒有煞車痕,也就是說,往前開?」

阿薩德沒有立刻回答,卡爾於是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只見他的頭微微垂到胸前,緊咬著下巴,肌肉緊繃。顯然他使勁力氣不讓自己發出呻吟聲。

「要不要去醫院,阿薩德?」卡爾憂心忡忡。管茱恩去死吧。

阿薩德瞇著眼睛,肺部用力吸滿氣後,才又大張雙眼。

「沒事了,卡爾,儘管開。」阿薩德聲音透露出的狀況根本不像他說的那樣。

「快開!」他最後吼道,卡爾於是加足馬力。

他們穿越相對茂密的樹林,左右兩邊出現不少小路,不過他們還是沿著路往前直行。若是要到倫納,這個方向就沒錯。如果最後追捕未果,他們也還是要往那兒去。屆時阿薩德可以拿到止痛藥,多少幫助減輕疼痛。

忽然間,傳來尖銳的煞車聲,接著一陣沉悶的巨響。如果聲音是茱恩的車子引起的,那么他們不僅開在正確的路上,也很快就會趕上她。

他們在四百公尺外發現了車子側躺著,彷彿只是被人簡單地翻過去似的。不過十分窄小的路旁停車場上,出現兩條燒焦的橡膠和一大片壓扁的草地,說的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開得太快,想要停車時,煞車又卡住。」阿薩德推測說。

卡爾四下張望。

「也許她以為可以把車開進高聳的草叢中,不被人看見?」

他們尋找茱恩的身影,但是毫無所獲。

右邊平坦潮溼的草地上,拔起一座奇異的多巖山丘,四周圍繞著一片樹林。

卡爾讀著停車場的解說牌,山丘頂上顯然有某種城堡結構。其中一個寫著「立勒堡」,標示箭頭的牌子,就掛在兩根相距五公尺的紅柱之間。

卡爾的視線沿著箭頭望去,顯然必須爬上這座小山丘。

「你覺得她會不會從道路的另外一邊跑走,逃進樹林裡?」阿薩德問。

「至少她不是順著山丘下方跑,否則草會被踏扁。」

卡爾眺望遼闊的草地。如果她領先他們半分鐘,差不多就這個時間,再多不可能,便足以消失在樹林裡,不過也不無可能爬上山丘。總而言之,她不可能跑過草地而不被發現。

「如果她剛才受了傷,八成不會選擇樹林這條路。至少,我若是她不會這樣做。」他確認說:「否則會一直被絆倒,遭某物纏住。」

阿薩德點頭認同卡爾的分析,於是他們轉向山丘。他們的身體在過去二十四小時面臨許多挑戰,現在走上山丘的緩坡,彷彿在攀登聖母峰北側。光是走過第一個隘道和一小段裸岩路,就已上氣不接下氣,宛如來到死亡區。

「我們真是瘋了,阿薩德。我們應該躺在卡爾馬醫院的。」走過第二個彎道後,卡爾說。這裡可清楚地眺望底下二十五公尺處的停車場。

阿薩德停下腳步,舉起包著繃帶的那隻手,制止卡爾說話。卡爾也聽到了。在印第安那電影裡,經常聽見小樹枝折斷的聲音,而剛才那聲應該發自粗大的枝幹。

「卡爾,我覺得她在等我們。」阿薩德輕聲說。

他們的目光循著一道沿山丘而上的石牆望去,那是立勒堡城牆結構的尾端。是什么時候興建的呢?剛才在底下應該把解說看清楚才是,卡爾往下走在面向草地的陡峭背陽坡時想道。不遠處有一座湖泊,左手邊有條小徑延伸而下,不過聲音不是從那兒傳來的;右邊有條路穿越巨巖和山崖向上,旁邊圍著鐵欄杆,確保遊客的安全。

阿薩德努力掩飾爬坡的費勁與艱辛,幸好他走在前面。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抵達山頂,四周是高長的雜草和岩石,有一張附設長凳的桌子,可在此野餐,享用帶來的食物。還有雄偉的石牆遺蹟,一道牆壁上有個開口,湖光山色、秀麗美景盡收眼底。但四下就是不見茱恩的影子。

「我們剛才聽到的是什么?」卡爾雙手撐在膝蓋上,氣喘吁吁,不得不先緩口氣。他噁心欲吐,這種狀況持續不了多久。他當然瞭解自己的身體反應,只不過還是不堪忍受。

阿薩德聳聳肩,根本不在乎那是什么,他現在的心思全在疼痛的手上。

這一刻,卡爾忽然對這件案子十分厭煩。與真相水落石出相比之下,追查過程付出的代價太大。首當其衝的就是阿薩德的傷勢,當然還有其他方面的投入。他們花了三個星期做牛做馬般地拚命工作,就為了找一個人,而他們剛才還眼睜睜地看著他被射死。他們千辛萬苦地想從一個女人口中問出答案,卻差點慘遭她的毒手,而這女人也不在世上了。他們想方設法釐清哈柏薩特留給他們的複雜謎題,好告訴雅貝特的父母,十七年前女兒究竟遭誰殺害。而他們進展如何?毫無所獲。只是給了羅森加油添醋的柴火,讓他火上加油。

早晚會有人在某個地方逮到茱恩,希望能活逮住她。不過,卡爾抱持著懷疑的態度。

這時,阿薩德手機響起。

「是蘿思。」他開啟擴音器。

該死,他們現在得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經過解釋給她聽,但是卡爾一點心情也沒有。

「妳好點沒有?」這是卡爾的第一句話。「是的,我是卡爾。我的手機沒電了。阿薩德也在一旁聽著。」

「哈囉,阿薩德。」她招呼道。「先說好了,我們現在可不是要討論我的狀況,懂嗎?我還不太舒服,但是不會有問題的,就這樣了。你們那邊怎么樣?」

「呃,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我們有點狼狽。阿薩德他……」

阿薩德出手制止,不要卡爾說出他手的事。

「阿薩德在我旁邊打手勢。我們人在伯恩霍姆島,然後茱恩‧哈柏薩特剛才射死了阿杜。」

「你說什么!」

「嗯,目前為止,一切還算順利。我們只是又回到了原點。」

「她為什么殺他?」

「我們沒辦法詢問她,她跑掉了。」

「該死,這件案子為何如此複雜?我手邊的事情也是亂七八糟。」

「蘿思,妳不是該放假嗎?畢竟今天是星期六。」

「真搞笑,莫爾克先生。那你們呢?吶,總之我翻查了畢亞克的電腦,哎喲,真是個有趣的經歷。百分之四十五的硬碟儲存了五花八門的電腦遊戲,裡頭有些遊戲非常古老,我想他應該很多年沒玩了。」

「電腦多舊?」

「windows95的作業系統,而且是經過更新的早期版本,連你也可以簡單操作。」

這么老舊的機器竟然沒有被捐到非洲的某個村莊,真是不可思議。

「百分之五十是圖片,還有一些垃圾郵件。除此之外,還有一篇文章,是首詩。」

「詩?」

「是的,他寫了一首詩,標題簡單明瞭:『致法蘭克』。這個檔案存在九五年星際大戰遊戲的子資料夾裡,花了一番力氣才找到。」

了不起,她找得還真徹底。

蘿思朗讀了那首詩。不論寫得多笨拙、多生硬,意義依舊昭然若揭。簡而言之,內容與遭到拒絕的愛情和勃然怒火有關,因為阿杜與雅貝特的愛情毀了畢亞克一家。他氣憤阿杜一手瓦解了他們的世界,氣憤世間有法蘭克這個人。

「也就是說,畢亞克知道阿杜和雅貝特的事情,卻沒有告訴他父親。為什么?」卡爾不解地搖了搖頭,一點意義也沒有。「我現在完全一頭霧水。」

「等一下,福爾摩斯先生,讓我把話說完。」蘿思打斷他。「不過話先說在前頭,以後如果有案子要人檢視只戴著難看皮帽和鉚釘皮帶,而且處於醜陋情境中的裸體男人,我慎重強調醜陋至極,千萬別想找我。我看了五千多張令人倒胃口的照片,我重複一次,五千張!才只找到一張至關重要的照片,沒騙你。此外,我們還要教導伯恩霍姆警方怎么徹底檢查電腦的硬碟!」

蘿思在抱怨。為什么?難道她不喜歡穿皮衣的男人嗎?

「好,看一下我傳給你們的簡訊,馬上看!」

他們等了一會兒,隨後響起獨特的簡訊聲。

卡爾渾身起雞皮疙瘩。

照片是聖誕節前後的美麗雪景中拍的,童子軍在販售聖誕樹,價格不貴,一公尺二十克朗。

阿薩德頓時說不出話來。

「喂,你們還在嗎?」

「在,蘿思,我們還在。」卡爾下意識地說:「妳說得沒錯,這張照片十分驚人,幹得好,蘿思。妳今天大可安心放假去了。」

卡爾又看了一眼照片,實在大為震驚。剎那間明白他們追查至今的一切線索,把他們帶往錯誤的方向,完全白忙一場。光是找那片虛構的木板殘片就夠糟了,而一切都來自於哈柏薩特找到的愚蠢小碎片。還有追蹤福斯車,更遑論投入一切資源要證明本名法蘭克的阿杜有罪。沒日沒夜的偵辦工作,以及多到數不清的無謂審問。所有事情打從一開始就錯了,而證據就在眼前。

畢亞克穿著童子軍服,笑容燦爛地看著鏡頭,帽簷低低的壓在額頭,童軍繩搭在肩膀上,短刀插在皮帶裡,驕傲得像個西班牙人。驕傲於自己的童軍級別和等級徽章,也對自己的商業頭腦以及身後那輛四輪傳動車感到自豪,顯然還對自己的發明洋洋得意。那是他自己發明的絕對不會錯,也就是在四輪傳動車前方裝上類似大型犁具的工具,上面還大大地寫著:「童子軍聖誕樹販售,佳節愉快!」

太令人震撼了。

「怎么樣,你們有什么看法?」蘿思問道。

「我們認為,要是早點發現這張照片就好了。照片上的車子正是二十分鐘前茱恩駕駛逃逸的那輛豐田車,現在翻倒一邊,就停在五公尺遠的停車場。他媽的該死!」

「你說要是早點發現這張照片就好了?」

「是的。」

「你不認為哈柏薩特知道這張照片嗎?或者換個表達方式好了,你覺得他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有這個雪犁嗎?」

「蘿思,他是個警察,在這件案子上花了十七年的歲月,他當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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