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四年五月十六日星期五、五月十七日星期六
卡爾馬醫院的醫療建議相當明確,阿薩德的左手拇指必須截掉,但是阿薩德拒絕了。他說左手拇指若要不保,也得由他自己親手切除。
卡爾一想到此,心情便沮喪低落。他盯著那隻悽慘的手。如果要讓表面焦成這樣的東西再次變回可以使用的手指,阿薩德勢必要與崇高的神秘力量擁有不錯的關係。
「你確定嗎,阿薩德?」他指著阿薩德硬得像大理石的手腕皮膚問道。
阿薩德毫不猶豫地回答沒事,說他以前曾有類似的燒傷,後來也是自己處理好。
主治醫師態度嚴肅地規勸阿薩德,清楚解釋若不截斷拇指,一旦壞疽擴大,將會造成什么後果。他還不吝補充,依照阿薩德目前的狀況,有哪些事項必須儘量避免。
卡爾看得出來阿薩德十分痛苦,卻無論如何仍舊堅持自己的要求。最後醫師輸了這場對峙。
他們徹底做了全身檢查,進行腎功能、心臟以及幾項神經方面的測試,醫護人員要求他們繃緊不同的肌肉組織,最後還提出了至少一百個問題。
「今晚兩位要住院,卡爾的心電圖顯示有心律不整的問題。根據我們的經驗,意外後幾個小時內確實會出現這種情形,不過為了安全起見,明天一早再做一次心電圖。」
卡爾和阿薩德面面相覷。這么做,也不會讓追捕阿杜的行動變得簡單。好吧,反正之前已經發布追捕訊息了。
正值壯年的主治醫師儼然是保養得宜的瑞典人典範,他把無框眼鏡往上一推說:「我看得出來您對我們的建議猶豫不決,但是我勸您最好不要拒絕。兩位的運氣好得驚人,根據我的判斷,您的同事犧牲自己的手指,拯救了您的生命,使您避免遭受一連串嚴重的傷害。今天若不是直流電,加上天氣陰晴不定,兩位不會坐在這裡。你們體內將會煮熟,大腦和神經系統一起斷裂。運氣好一點,就算只是肌肉組織大面積燒傷,也足以讓你們痛苦很久了。」
護士請他們換上住院服裝,又遭兩人抗議。怎么可能真有人認為,一個堂堂的成年男人能穿著這種光屁股和露大腿的衣服呢?
「我迫切地提醒兩位,短時間內要特別注意身體變化,密切傾聽體內狀況,因為經歷過一場生死攸關的嚴重外傷事件後,很可能過一陣子後會出現晚發的傷害。兩位一旦察覺到明顯的變化,例如記憶障礙、感覺失調,務必立即接受治療。兩位是否清楚我的意思?」
兩個人一起點頭。誰敢反抗戴無框眼鏡的醫師啊!
「還有一點。」白袍醫師已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說:「你們的瑞典同事已將手機和車鑰匙拿來了,勤務車就停在下面停車場。」
吶,終於有一項訊息是他們可以接受的了。
***
隔天一早起床時,卡爾簡直難以活動,全身都在抗議。他轉頭看向仰躺熟睡的阿薩德。阿薩德自己拆了繃帶,左手大拇指塞在嘴裡,像個在安慰自己的小孩。
之後的四十五分鐘,在開往哥本哈根的車子裡,他也始終這副樣子。雖然展開大規模追捕,瑞典警方仍舊尚未掌握阿杜的下落。
「阿薩德,你真的相信這樣做能救回手指?」他們開了四、五十公里後,卡爾開口問道。
阿薩德小心翼翼地把左手拇指從口中拿出來,降下車窗,朝外吐了口唾沫。
然後從口袋裡拿出美體小舖的棕色罐子,罐上標籤寫著「茶樹精油」。
「蘿思再三提醒後,我一直把這個帶在身邊。這東西能消毒殺菌,只要別呑下肚就行了。」他說,然後在舌頭上倒了幾滴,又把拇指含在口中。
「阿薩德,你的傷勢看起來像第三或第四級燒傷,神經早已壞死。你愛滴多少儘量滴,但是那不會有所幫助。」
阿薩德不予置評,再度重複同樣的步驟,吐掉口中的精油後,他轉向卡爾。「卡爾,我感覺到裡頭有生命。雖然拇指是黑了一點,但那只是表皮而已。就算真有什么死了,也不過是最外面的指節。」說完,拇指和幾滴精油又同時消失在嘴裡。
***
「我們收到于斯塔德警方的回報。」哥本哈根警察總局的一個同事打汽車電話告訴他們。「嫌疑犯昨晚在開往倫納的渡輪上被人看見。」
這個人在說什么?
「為什么現在才通知我們?」
「他們昨天有打電話,但是手機不通。」
「手機不在我們身邊。手機甚至還是瑞典警方拿來的,那些白痴為什么不打電話到醫院?」
「你們在睡覺。」
「今天早上也該打呀?」
「卡爾,你看看自己的手錶,現在才七點半。你們這個時間難道上班了嗎?」
卡爾謝過對方後,結束了通話。阿杜跑到伯恩霍姆島去了,他媽的他到底想幹嘛?換作他是阿杜的話,這座島會是他最不想踏上的地方。
阿薩德又朝窗外吐了口唾沫。「他很清楚我們手中沒有證據可以辦他,所以他回去消滅之前被我們忽略的線索。」
嗯,他們一定要阻止他。
卡爾望著窗外,心中難以做出決定。他又轉頭望向口中含著精油正在與拇指奮戰的同事,不由得覺得有點羞愧。過去的二十四小時,阿薩德已犧牲了一切,他怎么能不多少也犧牲一下呢?
「好,阿薩德,我會叫一架計程飛機。」他下定決心了。
阿薩德的雙眼簡直要掉了出來。
「什么都別說,我可以獨力完成。也許催眠真的有效,誰知道呢?」他設定導航系統。「我們離龍訥比機場不遠,半個小時就會抵達。到時候看看哥本哈根空中計程車能否幫助我們。」
在機場等了十分鐘後,一位殷勤有禮的地勤人員致歉說,可惜無法在這么短的時間內臨時調到空機。「不過您可以詢問我們一位前任瑞典飛行員,西斯騰‧博史壯。他在龍納比機場有架日蝕五〇〇私人飛機,一共有六個座位,時速可達七百公里。您需要的不就是這種工具嗎?這裡到伯恩霍姆島一共一百二十公里,只不過是一小段路罷了。」地勤人員建議。
***
卡爾這輩子也想不到竟然會自願搭乘這玩意。他膝蓋顫抖,坐在靠窗一張特別舒適的米色皮椅上,全身癱軟無力,盯著老機長準備起飛事宜。
「要不要我握著你的手。」鄰座阿薩德的左手拇指上已包裹上一大捆繃帶。
卡爾深呼吸。
「卡爾,我幫你禱告了,不會有事的。」
卡爾滿頭大汗,把自己死死地壓在皮椅上。等到飛機一起飛,他的雙手也順勢自動舉高。
「您人真好,不過真的沒有必要。」機長轉過頭來對他說:「我們有很多翅膀,請勿擔心。」
阿薩德在壓抑笑聲嗎?他一隻手指壞成那樣,渾身滿目瘡痍,還能坐在旁邊笑?
卡爾轉頭看他,訝然發現他的笑容有感染力。想到自己的舉動,實在也覺得滑稽得可笑。
他放鬆手臂,笑得人仰馬翻,笑聲震天價響,把機長給嚇了一跳。
感覺才剛起飛沒多久,馬上就要降落了。降落後,卡爾在心中默默傳送溫暖的謝意給亞伯特‧卡扎布拉,接著便橫越跑道,走向等待他們的畢肯達警官。
「我們還沒找到那個男人。他沒有登記入住旅館,也沒有一處露營地有符合描述的人過夜。」
「他不是住在民宿,就是窩在車子裡,或者投靠友人。你們有車給我們使用嗎?」
畢肯達指著一輛紅色小標緻二〇六說:「你們可以借用我太太的車。她走了,不需要這臺車了。」
他說話時,露出一臉苦相。他當時真不應該接受蘿思的邀約才是。
他們約好全天保持聯絡,不讓嫌疑犯有機會溜走。渡輪碼頭和機場全都受到嚴密監視。
「你可以嗎,阿薩德?」他們擠進小車時,卡爾問道。那隻綁得肥肥的、始終豎直的拇指就是答案。
這個阿薩德,真是個堅韌的傢伙。
「阿杜回到伯恩霍姆島,把阿杜和以前的法蘭克又聯結在一起了。」阿薩德說:「不過,你覺得他會在哪裡?」
「至少沒有理由認為他會回到犯罪現場。如果他真的回去了,也什么都找不到。那地方已經被警方鑑識人員和哈柏薩特翻遍了。我傾向於他會去找知悉雅貝特一事內情的人,而且這個人知道的一切相當有利。」
「對誰有利?」
是的,這就是問題所在。絕對不是對阿杜正在找的人有利。卡爾認為阿杜是個精力充沛、行動力非常強的人。
「卡爾,你認為他會殺掉當時的目擊者嗎?」
「我們不是認為眼前正在追捕的這個人早已下過一次手了嗎?」他們不是親眼看見這個人受到一群白衣人士崇拜的場面,那不正是不計手段也要捍衛的權力地位嗎?
「英格‧達爾畢人在哥本哈根,我們不必擔心她。目前我想到的人是茱恩‧哈柏薩特。你怎么想?」
阿薩德點頭認同。「沒錯,她不想談論這人。很可能正因為她知道某些內情。」
卡爾想要伸手拿手機,手指卻碰到一個小絨毛玩偶的肚子,上面寫著「媽咪最棒!」這句話現在應該不太能安慰畢肯達的太太了吧。
「打電話給茱恩‧哈柏薩特,阿薩德。電話接通後,把手機給我。我覺得她不會有興趣和你說話。」
半分鐘後,他的同伴搖了搖頭。「她沒接電話。」
阿薩德打電話到她工作的約伯蘭主題樂園,得知茱恩目前請病假。經歷前夫和兒子過世的不幸事件後,可以體諒她的狀態。接電話的親切女士說,五個星期後旺季才開始,所以目前就算茱恩請假沒上班,也還能應付過去。
他們除了親自跑一趟奧基克比,拜訪揚貝納街上的茱恩家之外,別無其他選擇。
***
「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來找這位女士了。」正要把一個紙箱搬進鄰家的搬家工人說,半敞的工作服露出赤裸的胸膛。
「誰來問過?」卡爾向對方打聽,對於他濃密雜亂的鬍鬚感到驚歎,那把鬍子根本不適合搬來拉去的工作。這傢伙反而比較像六〇年代的老師,身上就缺一件燈芯絨西裝上衣,不過或許他下班才穿吧。
「穿著一身黃色衣服的中年人。」他笑道。「看起來就像從旅行社拍攝的爛電視廣告走出來的,皮膚曬得黝黑,下巴有個窩,就這樣。」
卡爾和阿薩德相視一眼。
「多久以前?」卡爾問。
他抹去額頭上的汗。「嗯,大概二十或二十五分鐘前吧。」
該死,差點就逮到了!
「您會不會剛好知道茱恩‧哈柏薩特去哪裡了?」阿薩德問道。
「完全沒有概念。不過她說想去拿個東西,放在兒子的墳墓裡。真奇怪,我想應該是我搬進屋子的某樣東西,讓她有這個想法吧。」他的視線落在阿薩德的手上。「你是伸手摸了什么箱子,讓手指被打成這樣啊?」他仰聲大笑。希望阿薩德沒聽懂這番羞辱人的話。
「您搬了什么東西給了那女士靈感,去拿可以放在墳墓裡的東西?」阿薩德反問道,右手拳頭緊握,看來他完全理解剛才那番話。
卡爾拉住他手臂,現在可不是阿薩德屈於誘惑,教訓那傢伙的時機。
「我怎么會知道?應該是一開始搬進去的箱子吧。我們通常把床罩、被單和衣服塞進黑色塑膠袋,然後放在箱子和傢俱上。我想應該是那箱雜誌,不過我不太確定。」
卡爾把阿薩德拉到他們的車旁。
作者「歐爾森」的其他小說
《懸案密碼4:第64號病例》《懸案密碼2:稚雞殺手》《懸案密碼8:第2117號受難者》《懸案密碼7:自拍殺機》《懸案密碼5:尋人啟事》《懸案密碼3:瓶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