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上哪兒去拿想放在兒子墳墓裡的東西呢?你覺得我們要到利斯德那棟老房子去,還是前往她兒子在桑弗格路的租屋處?」
阿薩德點頭說:「房東叫做奈莉‧拉斯穆森。」嗯,他的記憶力顯然沒有受損。
阿薩德冷不防地回頭,直接跑向搬家工人。現在還真要幹上一架嗎?
「她說了什么話?」還有十公尺距離,阿薩德就喊道。
那個人剛把一個箱子扛在肩上,一臉茫然地盯著他看。
「哪方面?」
「『她想去拿個東西』是這么說的嗎?你十分肯定?」
「沒錯,媽的,她怎么說有什么差別嗎?」
「她沒說一定要進城去,對吧?」
「那我一定就是聾了。」
卡爾追上來。「對我們來說,釐清她前往利斯德還是倫納,至關重要。您有印象嗎?」
「應該是倫納吧,至少她說的時候指的是那個方向。女人常常沒有多想就比出了動作。」
「您沒告訴那個黃衣服的男人吧?」
他皺起眉頭。看來是說了。
「他看起來像是知道要往哪邊去嗎?」卡爾問。法蘭克離開島上後,畢亞克就搬家了,所以他應該不知道地址。
「也許吧。至少他手裡拿著一頁當地的電話號碼,可能在上面看見了地址。」
「好的,謝謝您,我們趕時間。」卡爾邊喊邊跑向車子,但是阿薩德已經到了。
「可惡,車上沒有導航。」卡爾罵道。哪條路是捷徑呢?
「卡爾,冷靜,我的手機可以導航。」阿薩德用完好無損的那隻手滑了滑手機螢幕。「我們從洛貝可和尼拉斯過去的話,十五分鐘就到了。」
卡爾踩下油門。「打電話給畢肯達,要他派一輛車過去給我們。」
阿薩德按下號碼,左手的疼痛顯然讓他不好動作。接通後,他默不作聲地聽著,一直點頭。
「你有告訴他們要安靜地過去嗎?我沒聽到你說。」
阿薩德皺起鼻子。「他們不過去,卡爾,而你應該不會想知道理由。所有可用車輛差不多都派去監視渡輪碼頭和機場了,所以沒有辦法給我們使用。」
「什么!」
「他說反正我們會比他們先到,還聲稱標緻車的速度相當快。」
「好吧,如果我們被攔下來,他媽的後果要他自行負責。」卡爾無視速度計顯示已超過時速一百公里。「你最好脫下襯衫,拿在車窗外,充當警報器。」卡爾大笑說,一路不斷按喇叭。「快點,阿薩德,讓我們把這個紅蘿蔔變成巡邏車吧。」阿薩德也跟著哈哈大笑。
***
他們一路飛速飆駛,其中還經過幾處密集的住宅區和目瞪口呆的路人,十分鐘後抵達了桑弗格路上的那棟房子。如果他們期待門前停著車子,那得大失所望了。這裡明顯沒有值得他們搏命賓士的東西。
「阿薩德,打電話給派出所,請他們派警察過來。我進去看看有沒有人在裡面。吃顆藥,或者最好兩顆,我猜你手指痛得要命。」
奈莉‧拉斯穆森遲疑地開啟門,一看見站在門外的是誰後,吁了一大口氣,把門大開。好驚人的景象啊!就算是傷心欲絕的義大利媽媽或希臘媽媽,也不會像她穿得這么黑。長襪、鞋子、外套、襯衫、裙子、手套、項鍊、眼影、眼睫毛、頭髮,從頭黑到腳。頭上戴了一頂有面紗的帽子,面紗隨時可以拉下。蘿思一定愛死了這裝扮。
「我以為是計程車來了。」她從黑色皮包拿出黑色手帕,在全無淚水的眼睛按了按。真是有夠愛演。
「茱恩‧哈柏薩特在這裡嗎?」
她一臉不高興地點頭。
「她要拿什么?」
「您問錯人了吧?您以為她會好心地告訴我嗎?我想她到樓上畢亞克的房間拿了一本雜誌。她當然沒給我看,只是離開時被我瞥見,看起來很像是。」
「有沒有一個黃衣男人來過?」
她點頭,這次似乎有點受到驚嚇。
「所以我沒有馬上開門,我不希望他再進來。」
「什么時候的事?」
「您過來之前沒多久,大概五分鐘前。我那時也以為是計程車。」
「他要幹嘛?」
「想要見畢亞克。他簡直瘋了,直接衝進屋子裡,大喊:『畢亞克在哪裡?在樓上嗎?』今天發生這種事,尤其令人不舒服,也不恰當。」她又輕輕地按按眼睛。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跺了跺腳。「我的計程車到哪裡去了?我要遲到了。」
「去哪裡遲到?」
她惱火地瞪著他。「哎呀,畢亞克的喪禮呀。」
「啊,他今天才下葬?」
「是的,他們一直把他留在哥本哈根,要先……解剖他。」這次眼淚真的奪眶而出。
「那個黃衣男子後來怎么樣了?我們正在追捕他。」
「我完全能理解,那個混蛋傢伙。我告訴他,他沒辦法見到畢亞克,因為他死了,今天下葬,結果他的臉色頓時白得像鬼。他簡直是精神錯亂了,眼睛變得很亮。『這不是真的。』他喊道,『畢亞克殺了那個女孩,他要認罪!』說實話,聽到有人編派你喜歡的人的卑劣謊話,很不好受。」
卡爾緊鎖眉頭。「畢亞克?他說了那些話?」他揉揉額頭,腦袋裡有幾件事情要重新整理。
「沒錯,一字不差。他又喃喃自語說畢亞克的母親一定要幫他,接著他忽然不知所措,急切地詢問她是不是還活著。我差點回答死了,但最後還是不敢亂說。」
「茱恩一定會去喪禮。您告訴他在哪裡舉行了嗎?」
她點頭。
「卡爾!」阿薩德從車裡喊叫:「警方查到他住在斯瓦納克的一家民宿了。利斯德的那位波蕾特打電話報警,說今天早上在哈柏薩特家前面看到他。她也打電話給你了。」
卡爾檢查手機。老樣子,又沒電了。
「您跟我們一起來。」卡爾抓著身穿喪服的房東手臂說:「幫我們指路,可省了您一筆計程車費。」
阿薩德再次脫下衣服充當警報器。奈莉倒抽一口氣。沒想到這么矮的人,胸膛的毛竟然如此濃密。
「哪座教堂?」卡爾用力按下喇叭,然後告訴阿薩德剛才奈莉說的阿杜和畢亞克的事。她坐在後座猛點頭。
「我想他在說謊。」阿薩德評論道。
卡爾點頭,不無可能。阿杜在這裡轉了一圈,去見當年認識他的人,畢亞剋死了,他一定稱心如意。他們不也親眼見識過他多么能言善道嗎?
「也就是說,我們必須警告茱恩。」阿薩德又說。
後座的奈莉沒有說話。
***
奧斯特拉圓頂教堂後面,只停了區區幾輛車,其中兩輛是工匠的貨卡,正把一個巨大的鷹架拖進來。
卡爾把車停在停車場,阿薩德費勁地扣上襯衫。
「或許其他人的車子停在教堂庭院,否則這裡的車子也太少了吧?不太可能呀。還有葬儀社的車子呢?」奈莉惶惶不安。「為什么沒有敲鐘?」她看了一眼手錶,一直打著錶面。「天啊,手錶停了。我們來得太晚,錯過喪禮了!」她大感震驚。
「卡爾,你看!」阿薩德指著一輛瑞典車牌的藍色富豪車。
他們跳下車,獨留奈莉一個人。
她說得沒錯。墓園後面,真正的喪禮才剛結束。距離他們一百公尺前方,一個黃衣男子逕自走向墓邊的一小群人。一定是阿杜。卡爾和阿薩德加快腳步,但沒有直接跑起來。他們不想冒險又讓他逃掉,另一方面,他們也必須保護茱恩。誰知道那男人有何企圖?
牧師拿著小鏟子走向一旁,大家把土撒在棺木上。茱恩走近墓穴,丟了東西進去。
追悼賓客一看清是什么後,紛紛嚇了一跳。
但是她毫不在意,又把手伸進皮包,拿出某個東西。
就在此時,她聽見化名阿杜的法蘭克叫她的名字,聲音絕望無助。一旁賓客目瞪口呆,然後快速地往後退一步。
阿杜差不多走到墓邊,雙手一伸,對她說了些話。卡爾和阿薩德即使加快速度,也聽不清說話的內容。
但是他們一看清楚茱恩從皮包裡拿出的東西,不禁驚恐萬分。
手槍忽地射出四、五發子彈,槍聲在墓園間迴蕩。阿杜往前一彎,倒在墳墓旁邊。簡直是不折不扣的行刑,蓄意謀殺。
卡爾和阿薩德陡然停下腳步。
茱恩這時也發現了他們。她顯然無法承受剛才幾秒間發生的事情,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她的視線先是瞪著死者,然後移到墳墓,接著是賓客,最後落在勇敢走向前要安撫她的牧師。
「該死,她現在要射死自己了,就像她丈夫一樣。」阿薩德低聲說,只見茱恩把手槍抵在太陽穴上。但不只阿薩德預見了這一幕,牧師也一樣,他果敢地往前一跳,在迅雷不及掩耳間,用小鏟子打掉茱恩手中的槍。
茱恩痛得大聲尖叫,手槍呈拋物線飛到一旁。茱恩頭也不回地逃向墓園石牆邊的一個長凳,往上一踩,跳過圍牆,在另外一邊拔腿狂奔。
「阿薩德,追上去,我去開車!」卡爾喊叫,然後轉向僵在原地的賓客說:「打電話報警,快叫救護車!」
他看了一眼阿杜。阿杜張大眼睛躺在墳墓邊,一隻腳伸在墓穴上方。牧師檢查他的頸部脈搏。漂亮的黃色衣服上有兩個彈孔,一個在肚子,一個在肩膀。肩膀被子彈射入的地方,一小塊皮膚隱約可見「河流」的字樣。
牧師搖了搖頭,阿杜已經死了。卡爾毫不懷疑。
這個自稱是太陽之子、神秘主義守護者的男人,在充滿傳說色彩的圓頂教堂陰影中,結束了生命。死在這個據聞儲存著聖殿騎士寶藏的地方,實在具有十足的象徵意義。
卡爾拾起手槍,無庸置疑的與哈柏薩特先前用來射死自己的武器一模一樣,一定是民眾高等學校那個過世老師擁有的兩把手槍中的第二把,這把槍從來沒被找到過。哈柏薩特顯然帶走了兩把槍,後來又被老婆騙走了這一把。
卡爾正要拔腿快跑,奈莉抽抽噎噎、激動地指向墓穴。
在紅玫瑰和幾撮鏟子撒下的土之間,躺著一本彩色雜誌,封面是幾個衣不蔽體的男人。茱恩‧哈柏薩特想要藉此表達自己終於接受兒子的性傾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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