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辦公桌上,拿起話筒,四十五分鐘後就能躺在卡爾馬的醫院裡了,救護車抵達的速度很快。
如果阿杜能一同前往醫院,事情就會好轉,她心裡想著,臉上不由得露出笑容。就在此時,腹部又傳來一陣錐心刺骨的痛楚。
「不要!」她哀叫道,一波痙攣迫使她不得不躺回椅子上。
她往下一看,血流得更多了。
她感覺身體寒冷徹骨,止不住一直顫抖。剎那之間,體內的活動乍然靜止,太安靜了。劇烈跳動的脈搏、抽搐收縮的子宮、一陣陣熱潮,全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皮莉歐雖然也知道流淚痛哭無濟於事,但眼淚仍不由自主地落下。小時候她天真地請求母親像疼愛其他兄弟姊妹一樣的愛她後,就知道眼淚沒有用,一切早已命中註定。即使命運坎坷艱困,但除了聽天由命,沒有其他選擇。這個認知在此刻又回到她腦中。這一刻,所有事情頓時變得無足輕重。腹中的小生命自行做出決定,從現在起與她分道揚鑣。生產已經開始,只不過生出的是個死胎。皮莉歐心裡十分篤定。
她心灰意冷地看著電話。
既然失去了一切,她還有什么理由打電話求救?為什么還要拯救自己?阿杜不可能再讓她受孕一次,她永遠無法擁有能夠繼承一切的孩子。那么她還有必要活著嗎?阿杜不會履行與她在柱壇上結合的承諾了。
還有機房裡的那兩個男人。等電工過兩天來,就會發現屍體。如果雪莉的屍體哪天也出現,不難想像所有矛頭最後將指向阿杜共謀犯罪,涉嫌重大。不行,她必須用僅存的最後力氣阻止這種事情發生。皮莉歐全身又開始發抖。即使置身在芬蘭酷寒陰暗的冬季,她也沒這樣顛抖過。
沒錯,她要再為阿杜犧牲一次,這次付出的是自己的生命。她不打算進醫院了,而是將一切寫下,直到失血過多身亡為止。她要將所有罪過攬在自己身上。機房裡那兩人也不可能提出反證了,他們很快就會和她一樣死去。為什么,究竟為什么他們非得要追得這么近?
她神情溫柔地望著警察帶在身上的那尊小木雕,印上充滿愛意的一吻後,開始動筆。
***
別驚慌,卡爾,想辦法擺脫疼痛,好好利用僅有的時間。
最後一波電流在手臂和雙腳引起特別強勁的抽搐。
如果阿薩德撐不住繼續把手指壓在金屬壁上,會有何種後果?屆時,他的身體會再度痙攣抽動,下場如何,他也心知肚明。現在的他並不畏懼死亡,只不過死神可能會來得十分緩慢,電流最後才會慢慢凌遲他們至死。卡爾眼前閃現電椅行刑的殘酷畫面,死刑犯眼睛充血,激烈地抽搐顫動。他已預先嚐到痛楚的滋味,足以令他想像到大腦即將煮熟、心臟虛弱無力會是什么感覺。
還有沒有出路呢?他們兩人緊緊綁在一起,還可能有機會掙脫嗎?電線繃得很緊,可見牆壁上的吊鉤十分穩固。他們倆緊偎而坐的角度,不可能讓他們有空間轉換姿勢,甚至是鬆開身體。
「我的……手指要是燒焦了……」他旁邊的阿薩德呻吟說:「電線……就會掉下……在我身上……如果……我……沒有移開電線……可能……倒在地上。」
卡爾想說點什么,但是頸部肌肉依舊僵硬,繃得他吐不出半個字。一想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卡爾絕望地眼眶泛淚。
該死,別哭,他心想,淚流滿面的臉孔是我們現在最不需要的。
阿薩德,倘若真發生這種事,我一定會想辦法幫你。我們到時候不斷蠕動身體,一直到掙脫電線、線掉在地上為止。他想說這些,但是能做的只有點頭。
為什么保險絲不會燒斷?難道沒有保險絲嗎?卡爾努力把頭往後仰,從底下觀察控制所有電子介面的集流箱與邊框。那女人把兩條電線穩穩地夾在上面。如果他有一隻手能自由活動的話就好了,只要一隻手就行……
他正想把頭轉向一旁的阿薩德,忽然聽到一聲驚恐的吼叫,可怕的抽氣聲,只見阿薩德的臉頓時變得慘白。
但是他的拇指仍舊抵在牆壁上。
***
皮莉歐的手指擱在鍵盤上,顯然剛才短暫失神了。大出血削弱精力的速度,遠超過她的想像。
螢幕上,最後一個字後面出現數不盡的「n」。她的手指一定在這個字母上壓了好幾秒。
她開始刪除多餘的「n」。
阿杜隨時會進來,我必須在此之前寫完。皮莉歐才剛這么想,就聽到阿杜開啟門的聲音。
她一聞到他的香水味,心裡不禁一陣刺痛。她還感受得到剛才擁抱與柔情的餘溫,但那已成過往雲煙。最悲慘的是,她滿心期待的孩子永遠見不到這個世界了。
她轉過來看見光采照人的阿杜,差點因為絕望透頂而昏了過去。他一身鮮黃,穿著緊身褲和polo衫,宛如一位擁有美好未來的年輕人。她想擠出一抹微笑,但是臉龐不聽使喚。
幸好桌子擋住了地上的血。
「你整個人精神煥發、風采迷人。」她終於擠出一絲笑容說:「再給我五分鐘就可以了。」
他往前走近一步,頭歪向一旁。
「皮莉歐,發生了什么事嗎?」他當然感覺得到事情不對勁。
他的目光在桌上逡巡,發現那尊小木雕,整個人嚇了一大跳,笑容凍結在臉上。他的視線在木雕和皮莉歐的雙眼間來回閃爍。
然後他拿起木雕,質問地看著皮莉歐。
「我認得這尊小雕像。」他緩慢地說:「妳從哪裡拿到的?」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尖銳。
她清楚感受到出血奪走了她的氣力,太清楚了。皮莉歐,集中精神,慢慢說,表達清楚。
她綻放笑顔,卻耗費掉巨大的氣力。「阿杜,你認得雕像?不可思議。我們待會再談,好嗎?我得趕快完成手邊的工作。」
「畢亞克來過了嗎?」他冷不防地問道。
她皺起雙眉。他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畢亞克是誰。」看得出來這回答讓他困惑不已。
「妳一定知道,因為這是他的。」
她緩緩搖頭,心臟跳動逐漸加劇,供應失血過多的身體。
阿杜眉頭深鎖。「我對這尊小雕像的記憶歷歷在目,這是伯恩霍姆島的年輕人畢亞克雕刻的。他說要把雕像送給我,因為他愛上了我。」
皮莉歐如墜五里霧中。「我不知道你講的是誰,你從來沒提過這些事。」
「皮莉歐,快點告訴我,雕像怎么會出現在這裡?這問題不難回答,它不可能從我這兒來,因為我當初拒絕收下。那傢伙令人厭煩,我不希望他出現在我身邊。妳為什么要否認他來過這裡?」
「阿杜,再五分鐘就好。」她這次說得特別堅決。如果要拯救中心和阿杜,就必須寫完自白。
「到底什么事情這么重要?」他正打算繞過辦公桌,皮莉歐以一個手勢制止了他。
「阿杜,聽好了,我會承擔一切,全都結束了。讓我寫完自白吧,這是我唯一懇求你的事。」
阿杜臉上露出她從未見過的神情,她一開始想到的形容詞是不快,但也可能是憎惡。
怎么會這樣?他難道不明白她為了他犧牲自己嗎?
「皮莉歐,我到底做了什么,和雕像又有何關係?妳該不會因此想告訴我,後悔接受我剛才的求婚吧?說實話,我完全一頭霧水。」
她好想握住他的手,但是不敢移動身體。
「你殺了雅貝特。」她靜靜地說。
「妳說什么?我做了什么?殺了──雅貝特?」
「是的,你在伯恩霍姆島交往的那個女孩。」
她預期他會驚慌失措,因為秘密遭人揭露而愕然震驚。沒想到他反而步履蹣跚地退到牆邊,彷彿雙腿再也無力支撐。
「雅貝特?雅貝特死了?」他呑嚥了好幾次口水後,發出悲嘆呻吟。
他為什么表現得毫不知情?他難道真的這么冷酷無情嗎?
「你怎么能表現得什么都沒發生過似的?你比誰都清楚內情,所以才要離開伯恩霍姆島,不是嗎?快說實話吧,阿杜!你究竟怎么了,臉色這么死白,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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