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彷彿腳底生根似的靠在牆上,兩人猶如置身在不同的星球。皮莉歐猛然竄出一股勃然怒氣。沉默了這么多年,現在她終於有機會談論這事,阿杜卻仍舊緘默不語。這種懦弱膽怯,不是她所期待的樣子。
「阿杜,我對你非常失望。我已經救過你一次,沒把你撞死她的事情說出去。我們離開島上的那一天,我下定決心要保護你。你難道以為我沒察覺到你經常把她掛在嘴邊嗎?你整整有一段時間成天只講她的事情!你以為我不會心痛嗎?後來,我從廣播中聽見她遭人撞飛,被拋到樹上,發現時已經身亡。那是我們離開島上的前兩天。我當下立刻明白是你乾的,阿杜,如果我不採取任何行動,他們一定會抓到你。整個島上都在搜尋肇事車輛,而我在那輛福斯車裡發現沾血的牌子。」
「妳在講什么莫名其妙的話?我不明白妳為什么要譭謗我,我根本不知道雅貝特死了。若這事屬實,我覺得好心痛。此外,妳講的牌子又是什么?」
「這也要向你解釋嗎?那個掛在厄倫納的牌子『穹蒼』,你當初親手繪製的牌子。現在別說你什么都想不起來!」皮莉歐卯足力氣,才讓自己發出聲音。
「我當然記得。索倫‧穆哥爾和我把牌子拆下來時,我被螺絲給刮傷了,但是那和雅貝特有什么關係?」
阿杜果然是個偽裝大師。他當真以為能夠騙倒她嗎?
「說實話,她真的死了嗎?」他又問了一次。真可悲。
皮莉歐咬牙切齒、憤恨不平。她早已習以為常生命中飽受挫折與艱困的折磨。但是,眼下這一刻,他欠她一個實話。他至少能為她做到這件事。「你把牌子固定在福斯車前面,預計衝撞她時一舉將她撞離路面。但別擔心,我把牌子燒了,阿杜,你真該感謝我。」
就在此時,他的表情變了,從困惑迷惘變成熊熊怒火,接著又轉為冰冷淡漠。「我十分錯愕妳竟然如此汙衊我,真令人膽戰心寒。」
剎那間,他冷不防地又露出燦爛的笑容。
「啊,我懂了,這是測試!妳在試驗我,是種小把戲,對吧?不過,皮莉歐,木雕究竟是哪裡來的?妳計畫許久了嗎?」他把小木雕丟在她面前的桌上。
他到底有沒有概念自己面對多么危急的情況啊?
「趕快走,阿杜,快離開這座島,他們已經追來了!」她已氣若游絲。
「誰追來了?」他依然滿臉笑容地站著不動,彷彿對一切毫無頭緒。他不相信她嗎?
她深吸一口氣。「警察。木雕是兩個警察拿來的,丹麥警察追捕你很多年了。他們知道是你乾的。但是,我會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你趕快離開這裡,不要耽擱了,反正一切都結束了。」
「什么警察?」他現在笑不出來了。
「我還清楚記得你說為了雅貝特要留在島上,你完全深陷在她的魅力中,而她也緊緊糾纏著你。你回到家來,已不是平常的你。即使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你也不是那副模樣,所以真把我給嚇到了。幸好,你終於認清這段感情和你自己希望的未來,和我們約定好的事情並不相符,與所有的一切都背道而馳。」
「對,皮莉歐,我還記得我們討論過這件事,以及妳的嫉妒情緒。嫉妒其實是妳最大的弱點。即使如此,當初我仍舊答應妳和雅貝特分手,我也確實做到了。但是,並非是妳指控的那種方式。說實話,皮莉歐,妳對我的看法讓我啞口無言、萬分錯愕。我一點也不認識妳了。皮莉歐,妳聽好了,我從來沒有殺害過任何一個人,我寧願了結自己的生命。」
他的手扶著額頭。她從未看過他這種模樣,他似乎受到很大沖擊,完全失去平衡。
「雅貝特什么時候出事的?」
「我剛才說過了,就在我們離開前兩天。」
「簡直瘋了!」他紮紮實實地用力捶自己的額頭。「那是我向她提出分手的第二天!她哭了,我也是。但是我向妳保證,我們分開了。事後我後悔萬分。」
皮莉歐全身發冷,雙腳不住抽動,嘴唇直打顫。她無法集中心思了。他剛才說了什么?他後悔了,後悔什么?
「我們從伯恩霍姆島溜走前兩天,你到哪裡去了?」
「溜走?我們才不是溜走,而是本來就沒打算在島上久留!我們在伯恩霍姆島的計畫結束了,這點妳不是不知道。」
「當時你在哪裡?」
「我現在怎么還想得起來?和雅貝特分手後,我心情非常低落,大概是拿著太陽石找個地方打坐了,就像平常會做的那樣。」
「保險桿旁邊有血跡,大量血跡。」
「夠了,到此為止!我告訴過妳,索倫撞到一隻狐狸,那是狐狸的血,這點妳很清楚!」
「沒錯,他是這么主張,否則還能怎么說?」
「妳剛才說木雕是兩個警察拿來的,他們要做什么,現在人呢?」
皮莉歐閉上雙眼,除了永無止盡的疲累外,她沒有其他感覺。
阿杜真以為自己空口說白話,就能掩飾一切?他為什么不趕快跑走?
皮莉歐看著螢幕,繼續刪掉「n」。她的身體不斷流出血液,感覺時間從指尖流逝。阿杜竟然沒察覺到她不對勁,實在不可思議。
辦公室裡的顏色變了。這就是死亡嗎?世界一下子變得明亮溫暖?她的視線緩緩落在窗外,光線炫目刺眼,她不得不一直眨眼。太陽從雲層後面露臉了,多美呀!
她的眼角餘光瞥見阿杜又拿起了木雕。
「是他。」他喃喃自語說:「沒錯,是他乾的。」
阿杜一臉驚恐、訝然萬分,不像裝出來的。但是,是真的嗎?「畢亞克是個大男孩,一個童子軍,對我做的所有事情表現出崇高的興趣。我讓他幫忙克納弘宜的挖掘工作。有一天,他忽然向我表達愛意,想要送我這個木雕。我當然不想收下。我告訴他,我們要啟程離開,他就說都是雅貝特的錯。我現在想起來了。天啊,那一點道理也沒有。」
皮莉歐大為震驚,不知道該相信什么。
「我和雅貝特結束了,從此再也沒見過她。」
有那么一會兒,皮莉歐感覺臉上有股舒適的熱度,陽光這時照進了辦公室。她張開嘴巴,試圖穩住呼吸。那兩個警察在這樣的陽光照射下,一定撐不了多久。她才這么想,頸部肌肉忽然鬆軟無力,下巴垂到了胸前。她的身體現在連顫抖也無能為力了。
如果阿杜說的是實話,接下來怎么辦?
若是一切屬實,而且她也早點得知詳情,就不會發生一連串可怕的事情了!
忽然之間,她恍然領悟:事情「很可能」是真的。
倘若阿杜沒有殺人,那么她從一開始的推測就大錯特錯了!她被謬誤誆騙,還讓別人對此付出代價。她殺了三個女人,連同雪莉在內,甚至算是四個。嫉妒侵蝕了她,誤解讓她失去理智。
忽地響起一聲嚎叫。是她發出來的嗎?她不知道。
阿杜顯然離開了辦公室,某處傳來吵雜聲。阿杜似乎正在喊叫。
皮莉歐睜開眼睛,「n」還沒刪除完畢,最後一句話尚未完成。
「妳幹了什么!」她聽到有人從機房裡叫道,是阿杜的聲音。
電腦螢幕閃了幾下。
她越來越癱軟無力,感覺不到自己的四肢。
「妳這個瘋子!」阿杜回到辦公室,對著她大喊:「他們失去意識,但是還活著!」
他拿了話筒,迅速按下號碼。她聽見「警察」和「救護車」之類的話。
「妳現在真的讓我涉有重嫌,攬下畢亞克所做的事情了。妳到底清不清楚呀!」
她想要點頭。阿杜這時拉開抽屜,取出裡頭所有現鈔。「妳毀滅我的世界,將之化為灰燼。要是不讓畢亞克認罪,我畢生心血將毀於一旦!」
她只渴望他能擁抱她,兩人好好道別。在她闔眼之前,他能一直握著她的手。
「皮莉歐,這裡妳必須負責。」說完,他轉過身去。「我希望妳能做到。這段時間我有事情要解決。」
這是他離去前最後一句話。
而她最後聽見的聲音是中庭裡傳來的絕望呼喊。
「起火了!」聲音驚慌呼叫:「失火了……」
然後,她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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