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三日星期二、十四日星期三、十五日星期四
這一晚宛如地獄，隔天也沒有好一點。
卡爾睡得深沉，甚至比平常還熟，照理來說應該神清氣爽，但是醒來時，心臟卻猛烈跳動，彷彿要從胸腔跳出來。
他手撫著胸口，呆視床頭櫃上的手機好半晌，考慮要不要打電話給急救中心？可是新電話號碼他媽的是幾號？過去幾個月常聽到急救中心運作不良的說法，而他現在卻一點也想不起號碼？身為警察，他會比一般人更清楚才是。真是丟臉！等找到電話，他早就死了。
他測量脈搏，還沒到一分鐘已超過一百下，索性不數了。脈搏跳得太劇烈，幾乎就像第一次恐慌症發作。只不過這次並非恐慌症，而是別種東西，一直在他腦子裡轉動，怎么樣也無法擺脫。
b夢魘/b，差不多就是這個。
他把頭撲倒在枕頭上，儘量放鬆身心。「唵唵唵唵，唵唵唵唵。」他仰躺著，嘴裡按照在展場聽到的聲音唵唵唸著。沒想到居然有效！他應該昭告天下，應可幫許多人省下不少錢。不知不覺間，他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進入了夢魘橫行肆虐的無人之境。
「喂，哈迪。」他聽到自己在外面某處低語，看見自己拿著手機，試圖要他的朋友說出答案，顯然迫切需要他的建議或肺腑之言。「為什么安克爾和我要把你留在外面，哈迪？」他的頭殼裡嗡嗡作響，為什么？他敢開口問嗎？他真的敢全心全意地信任哈迪嗎？信任──是的，但信任什么？
「卡爾，閣樓裡有副棺材。」賈斯柏在後面大笑，卡爾關掉手機，然後又開啟，打電話給夢娜。什么也沒發生。
這時，他醒了過來。
他頭腦混沌，不知所措，昏沉沉地走進廚房，彷彿發了高燒或只睡了一個小時。
他說不準莫頓和哈迪有否向他道早安，他就是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想要賈斯柏上次來時留在，食物儲藏室裡的燕麥片。他們怎么不把電視關小聲一點，激情誇張的主持人和滿嘴乏味廢話的廚師，正把炒作起來的美食創作塞進嘴裡。
他在燕麥片上灑了些白糖和可可粉，吃下第一口，味蕾經驗喚起早年晨間時光的記憶，排山倒海撲來，所有感官全都亂七八糟，反向運作。咀嚼的聲音在耳朵裡如雷巨響，上了年紀的叔叔嬸嬸身上的氣味彷彿還撲鼻襲來。舀起燕麥片的湯匙，把家人帶到他眼前，大家默不作聲，強忍著坐在早餐桌旁，沒有說出口的話語飄蕩在空氣中。
忽然之間，又只剩下一個記憶。那天他和羅尼在北川，羅尼的爸爸正在釣魚，他們在他背後頑皮胡鬧。卡爾跳來躍去，把手假裝是西洋劍，揮砍劈刺，又是踢腿、又是手刀，模仿李小龍的動作。
他不自覺地大口吸氣，忽地被燕麥片嗆到。發生什么事了？怎么會這樣？難不成他瘋了嗎？他的大腦短路了，還是反而激烈地猛向前衝？不管是哪種，感覺就像置身地獄。
＊＊＊
「卡爾，有個克琳斯汀打電話給你。」高登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容說，他慘不忍睹的臉煥發彩虹般的色彩。
克琳斯汀？不了，謝謝再聯絡，她搬回與前夫同住，拋下他那刻，一切就結束了。多詭異的想法。
「她沒有留言，說晚點再打來。對了，蘿思還沒到，要不要我打個電話給她？」高登語透憂心，烏青腫脹的臉龐竟還能擠出表情。
卡爾點頭。「阿薩德呢？也還沒來嗎？」
「來了，剛才還在這。他說需要點新鮮空氣。我想他去庭院三次了，而現在才剛過十點。」
看來我不是今天唯一神智不清的人，卡爾心想。他眼前浮現亞伯特‧卡扎布拉坦率解釋催眠副作用不大的模樣。或許應該打個電話給他？
「不過，卡爾，既然遇到你了……我有些東西想給你看。我覺得阿薩德這個人不太對勁。我七點進辦公室時，他的電腦開著。從辦公室的狀況看來，他應該整晚都在，因為有三個空杯子、吃光的花生袋和幾個哈爾瓦甜點的空盒，還有你關於阿杜什么東西的信。我想他應該在跟人視訊。我知道不應該監視自己的同事，但就是忍不住想看他的電腦螢幕。由於螢幕上都是阿拉伯語，所以我拍了螢幕快照，請總局裡一個阿拉伯語的口譯員幫忙看一下。」
「嗯。」這傢伙在講什么？阿薩德去庭院透透氣？之前從來沒出現過這種事。
「卡爾，雖說是阿拉伯語，不過比起敘利亞語，裡面出現更多伊拉克語的用法。」
卡爾抬起頭，彷彿剛從夢中醒來。「等等，你再講一次。你偷窺自己同事的電腦？我沒理解錯誤吧？」
高登變得有點緊張。「我想，既然我們都在上班，所以應該跟工作有關，那么或許全部門有興趣瞭解……」
「繼續，高登，你再說一次。」
卡爾聽著。如果這高個兒毫無困難地就能偷窺和他共用辦公室的同事，那么要打探蘿思和卡爾的事情想必也不會卻步。卡爾最痛恨這種事。何況，地下室裡如果有人必得了解阿薩德的一切，那個人也是他。話說回來，團隊裡若有個愛耍心機的間諜，或許可先善加利用。晩點再來收拾高登。
「口譯員無法理解全部內容，不過還是嘗試翻譯了一些。」他把一張紙推過去給卡爾。
b薩伊德，放手吧。沒人對縮短時間感興趣了。對我們來說，你就像是魚身上的一根羽毛。你要習慣。/b
又是薩伊德這個名字。
「卡爾，你怎么想？那個人為什么要叫他薩伊德？」
「我不清楚。」他聳聳肩說：「就這樣？沒了嗎？」
這個名字引發出一連串日積月累的未解問題。卡爾斜覷著阿薩德的螢幕，現在上面只有警方的標誌。
「他回來後，關掉skype程式，而且立刻刪除了通話記錄。我剛才又檢視了一次。」
「高登，現在給我聽好。你的行為嚴重跨越地下室同仁相處時彼此尊重的界線，我們絕對不會監視同事的一舉一動。你若是再犯一次，麻煩就大了。你聽懂了嗎？這次我就不追究，若還有下次，我就把你攆出去。清楚了嗎？」
高登點頭。
卡爾封死了這個訊息來源。真可惜。
＊＊＊
阿薩德站在紀念中庭的最後面，就在殺蛇人銅像前面。殺蛇人的陰莖上有個納粹十字徽章，那是德國佔領期間，警察特意刻上去的。阿薩德看起來像張開眼睛站著睡覺似的，目光落在遙遠的地方。
「你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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