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問我。您得去找三樓的同事,泰耶‧蒲羅主導本案調查。馬丁,您應該很清楚才是。」
「至少您可以說說哈利‧海寧森的狀況吧?」
「如果您想探聽到特別的獨家訊息,事前至少也做做功課,勉強拿出您的專業來吧。他叫做哈迪,不是哈利。至於他狀況如何,您得自己問他。您當我這裡是電話服務中心嗎?再見。」
「等等,卡爾‧莫爾克,福斯車案是怎么回事?如果您想透過媒體協助偵辦,我們還需要更多細節,這是否值得酬謝呢?」
走廊傳來震天價響的電話聲,持續不斷。顯然沒有一個同事把電話拿起來再下班離開。如果媒體大肆張揚這件案子,會有什么結果?
「門都沒有,沒有酬謝。如果有訊息,我會通知您。」
「您才不會告訴我。唉,說吧,您還是快點說。」
若不是羅森的關係,他早就說了。
「好吧,既然您堅持要知道,那么我就給您一個臨別贈言吧:馬丁,祝您有個美好的夜晚!」
***
行駛在希勒羅德高速公路上,他眼前不斷浮現哈迪愁苦不幸的臉龎,一張忘掉該怎么微笑的臉。若想改變現狀,他不得不他媽的和哈迪再一次開誠佈公地懇談當年的亞瑪格事件,但是卡爾辦不到。哈迪時時刻刻都必須面對事件殘遺的苦果,若再次直面事件經過,想必比他這個日常生活中填滿各種壓抑過去噩夢機會的人,有更充分的心理準備。
不管什么時候談到這件事,他總感覺一股電流竄過體內,完全不受控制。有一次,他覺得自己渺小卑微,夢娜將之稱為「創傷後壓力未經處理,導致精神崩潰」。卡爾才不在乎那叫什么,重點是擺脫得掉就好。
這次他必須和哈迪再次談論此事,而且應該從新的角度切入吧?好吧,他理解對談的必要性,但是打從心裡老大不願意。
這時,手機響起。他正想切斷來電,卻看見螢幕上跳出維嘉的名字。
卡爾深吸口氣,再緩緩吐出,然後才轉成免持聽筒模式。
他立刻聽出他的前妻情緒激動。不幸的是,他知道她火冒三丈的理由。
「我昨天去看媽,護理人員告訴我,你幾百年沒露面了。你怎么可以言而無信!」
天啊,他恨死這種說法了。
「卡爾,要我提醒你我們的約定嗎?」
「不用了,謝謝,維嘉,妳不需要這么做。」
「哈,我不需要嗎?那么……」
「我人就在養老院的停車場。」
往巴格斯威的交流道出現在眼前。運氣真好!
「別糊弄我,卡爾,我會打電話過去問的。」
「好的,儘管打吧,我問心無愧,甚至還帶了巧克力呢。我當然會遵守我們的約定,只是前陣子到伯恩霍姆島去了,所以沒空過來,抱歉沒有告訴妳。」
「巧克力?」
「是的,丹麥恩格酒糖,沒有比這更好吃的巧克力了。」
他希望能在養老院對面的超市買到。
「卡爾,你的真讓我驚訝。」
轉換話題的機會來了。
「古咖啡對妳好嗎?」他問道:「我好久沒見到賈斯柏了,所以沒再聽見妳和妳的小商人之間的八卦。」
「你知道他並不小,而且叫做古咖瑪,卡爾。不好,一點也不好,但是我沒興趣和你討論這件事,至少不是現在。如果你以為賈斯柏沒事會自己聯絡我,可就錯得離譜了,我也好久沒聽到他的訊息了。」
「噯,他交了女朋友,我們的重要性難免降低一級。」
「嗯,是啊。」她聲音有點悶悶的。
噢,天啊,我得趕快結束通話,我可不想被牽連進去。
「維嘉,我正走進巴克公園大門,妳多保重。至於和那個古咖啡……古咖瑪,你們不會有事的。我會幫妳向妳媽問安,好嗎?再見了。」
他開下交流道,有幾秒的時間感覺非常棒,因為他壓制了維嘉。但是,買好巧克力,走向養老院的路上,驀然又感覺到過往再度沉甸甸地壓在他身上,窒息得讓他喘不過氣來。很多事情其實可以有不同發展的。
***
卡爾的前岳母仍舊一如往常,除了她那頭原本烏黑的頭髮只剩一半還是黑的之外。也許工作人員放棄幫她染髮,也許是她發現自己年華老去,不再是三十歲了,怎么樣也無法再吸引男人的目光。
「你誰啊?」卡爾在她面前坐下時,她問道。
老年痴呆症持續惡化,病情已嚴重到這個地步了。
「我是卡爾,是妳的前女婿,卡拉。」
「我知道啊,你這個白痴。但是你幹嘛把自己偽裝成這樣?你以前沒胖成這副模樣啊?」
他今天第二次聽到這種話了。就連一個半盲的瘋狂老婦都看得出來,或許多少有點真實?
「你帶什么給我?」她直截了當地把手伸得直直的,讓人以為她是夜總會門口的撕票人員。
「巧克力。」他從塑膠袋中拿出盒子。
她一臉懷疑,打量著盒子大小。「呸,經濟包。你可以拿走了。」
我幹嘛到這兒來找罪受?每次他踏進卡拉的房間,總是不由得問自己。可惜他還得面對這個問題好一陣子,因為答案相當嚴肅:若是不遵守簽署的約定,他就得付給維嘉一大筆錢。
「嘿,這可是恩格巧克力!」他的口氣微慍。
她貪婪的手指立刻動了起來,不到幾秒,第一顆巧克力已塞進嘴裡。
吃了三顆後,她把巧克力盒放在桌上,卡爾認為她請自己吃糖,於是拿了一顆。吃完後,盒子仍躺在桌上,他很快又伸手要去拿杏仁黑巧克力,手卻被卡拉用力一打,趕緊縮了回來。
「這么快把巧克力吃完,又拿不到獎賞!」她怒聲罵道:「你還給我帶了什么?」
感謝老天,他不需要經常過來。
他在夾克口袋裡掏了掏,平常總是能找到點會發亮的東西,例如銅板。他怎么可以不想盡辦法討痴呆的前岳母開心呢。
他在口袋最深處摸到畢亞克的雕刻創作,得儘快把這東西和從哈柏薩特屋裡拿來的東西一起放在櫃子上。但是,這尖尖的又是什么?
他從口袋裡抽出一部分,立刻認出是西門‧菲斯克給的靈擺。靈擺雖然沒那么閃亮耀眼,但應付今天已經夠了。
「這個,卡拉,一條靈擺,神奇的小工具,可以……」
「我知道啦,和鬼魂之類的有關。但是我要這個幹嘛?我和死人講話又不需要這種蠢東西。我每天都和他們講話,昨晚我就和溫斯頓‧邱吉爾聊天,你知道嗎?他非常可愛,比大家想的親切多了。」
「呃,真不錯。不過這靈擺能做的事情不一樣,例如能告訴妳未來發生的事情。想問什么都行,靈擺會給妳答案。妳只需要靜靜拿著,提出問題就行了。呃,好,一開始都得先練習一下。」
她一臉懷疑,因此他特別表演一次給她看,詢問靈擺明天的天氣狀況。毫不意外,這爛東西壓根不願意合作,他不得不額外稍微給點助力。
「妳看,它繞圈圈了,多棒啊?也就是說明天會有好天氣。卡拉,妳自己試試看。妳想知道什么?」
她不情不願地拿過靈擺,舉在另一手的掌心上方。
思考了一分鐘後,她問道:「下個星期會有捲心菜捲嗎?」
毫無動靜。會動才奇怪!即使如此,卡爾還是氣腦。
「根本沒用!你給我帶什么垃圾,卡爾。我要告訴維嘉。」
「卡拉,我想沒人會問食物這種普通問題。換別的問題看看,例如維嘉明天會不會來看妳?」
她盯著他的模樣,彷彿認為他神智不清了。拜託,她幹嘛問這種問題呀?
那雙患有白內障的眼睛黯淡下來,她沉思了半晌後,露出笑容。
「我問問新來的男護理師有沒有興趣和我做愛,讓我又酥又軟。」
噢,天啊,現在就看靈擺動不動了。
***
卡爾走進家裡,哈迪坐在昏暗之中。
莫頓在餐桌上留了張紙條,寫著:b他心情不好。我想給他點酒,但是他都不理人。你們吵架了嗎?/b
卡爾輕嘆一聲。「我回來了,哈迪。」他把莫頓的紙條遞到哈迪眼前。「這是不是說你連威士忌都不和我喝了?」
哈迪搖頭,別過目光。
「說吧,哈迪。」
立刻解決這件事比較好。
哈迪的聲音有點粗啞。「卡爾,我搞不懂你。你現在又有機會重啟調查,卻毫不把握?為什么?你不知道那對我有多重要嗎?」
卡爾握住輪椅操縱桿,把輪椅轉過來面對自己。「這件案子由泰耶‧蒲羅負責,哈迪。案子已重啟調查了,你自己不也看見了嗎?」
「我覺得你的優先順序很奇怪,卡爾。你為何寧願偵辦將近二十年前陌生女孩的死亡事故,而不是我們自己的案子?難道你害怕有些事情見不得光嗎?」哈迪抬起目光,直視卡爾雙眼。「你害怕後果嗎?卡爾,是這樣嗎?我在電視上看見你壓根毫不在乎,絲毫不覺得有必要檢視那把射擊我們的手槍。為什么,卡爾?」
「我的話或許有點冷酷無情,哈迪,你受的傷導致你半身不遂,而我卻是傷在心靈。我就是沒有辦法面對這件案子。至少現在不行。」
哈迪別過視線。
他們好幾分鐘沉默不語,面對面坐著,卡爾後來放棄和老友談下去,同時也無法再強迫自己面對。今天完全不是恰當時機。
他嘆口氣,站起身。或許哈迪說得沒錯,或許他應該把雅貝特案交給阿薩德和蘿思,考慮加入蒲羅的團隊──如果他們要他的話。
他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蘇打,將夾克披在椅背上。他才坐下,就有個東西抵著背部。他一臉困惑地往下摸,從口袋掏出先前放在哈柏薩特茶几上的木雕。畢亞克雕刻的小木人。
他若有所思地審視著小雕像。它有沒有可能不是偶然放在桌上的?哈柏薩特會偶然隨便亂放東西嗎?
他把雕像在指間翻來覆去,觀察得越久,越覺得這雕像和他們要找的人有諸多相似之處,也就是那個人稱「蘇格蘭」的法蘭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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