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二日,星期一
「我和那個凱特‧布希克談過了。」
卡爾眨眨眼睛。他剛剛打盹了嗎?一隻腳伸在抽屜裡,另一隻腳踩在垃圾桶裡。嗯,看來確實如此。
他努力回到現實,瞇著雙眼,向阿薩德點頭。該死,凱特‧布希克是誰?他剛才夢見的不是夢娜嗎?
「凱特是那個提到和平運動的女士,卡爾。她認識福斯車的車主,也就是艾吉爾‧普洱。」阿薩德不等卡爾開口問,立刻回答道。
這男人現在也會讀心術了嗎?
「我向她說明找到這個法蘭克對我們來說有多重要。我們講電話時,她就在電腦旁,所以我把照片掃描後寄給她看。」
「幹得好!然後呢?」
「她清楚記得當時一個幫忙傳送遊行示威傳單,英俊挺拔的年輕人。她說,哎喲喂呀,沒想到他這樣的人竟也關心和平。還有,沒錯,他叫做法蘭克,但大家都叫他蘇格蘭。至於為什么,她也不清楚,因為他講得一口流利的丹麥話。」阿薩德停頓了好一會,給卡爾時間消化資訊。這個關於名字的對話有點蹊蹺。
「你說她雖然只認識年輕時的他,還是認出了照片上的人,有可能嗎?」
「不知道,至少她自己十分鎮定。」
卡爾伸了個懶腰。「非常出色,阿薩德,謝謝。希望接下來從艾吉爾‧普洱的遺孀身上有進一步的收穫。」他掏著菸盒裡的菸。「可以請你要高登過來一下嗎?」
然後他坐了一會,呑雲吐霧地抽著清醒菸。
逐步前進或許也能有所突破?那個人說不定最後真的站在他們面前了,但接下來呢?
疲累不堪的高登挺立在卡爾辦公桌旁,那雙似有幾公里長的腿隨時會累得折斷,並非無稽之談。他脆弱的心臟是怎么在如此龐大的組織系統裡輸送血液的?也難怪他大腦血液量供應不足。
「請坐,高登,說吧,你有什么收穫?」
「我不太清楚要說什么。」他搖搖頭,一邊拖泥帶水、慢呑呑地將自己縮在椅子上,然後把筆記本放在辦公桌上。「我只能這么開始。我與當年民眾高等學校的四、五個學生通過電話,但是他們說的內容我們都已經知道了,沒有新的線索。所有人都把矛頭指向英格‧達爾畢,說她或許知道吏多,因為她的房間就在雅貝特隔壁。」
卡爾望向窗外。一一打電話詢問當時的學生,收穫並不多。會不會是高登不適合這項任務?
「其他的學生呢?你還有幾通沒打?」
高個兒一臉尷尬窘迫。「我想大概還有一半。」
「好,高登,這項行動就此停止。」他毫不客氣地說。他的口氣會不會聽起來太嚴厲了?「你還有什么訊息嗎?從那些響了一整天的電話。」
這根旗竿大聲吸口氣,再宛如嘆息似的慢慢撥出。「來電的有……」他抽出本子,用鉛筆尖一行行點數著。
「那不重要。」卡爾說:「重點是什么?」
高登沒聽他說話,繼續數著。已經要下班了,還這樣拖時間,真是受不了。
「一共有四十六通電話。」他抬起頭,彷彿期待受到稱讚。他以為自己是世上第一個勞心勞力,才辛苦取得一點訊息的人嗎?
「有個女士說她有事想說,我記下了她的號碼,你們願意的話,可以打電話過去。」他把紙條遞給卡爾。除了電話,上面還寫著「卡倫‧克努森‧婆婆納(karenknudsenehrenpreis)」。
「她認識我們要找的那個人。」他出乎意料地補了一句。
「阿薩德,過來!」卡爾喊道。
阿薩德一站到書桌旁邊,高登繼續補充說:「他們曾一起住在赫勒魯普公社,一種嬉皮追隨者的合住公寓,叫做『婆婆納』,彼此分享大大小小的食物,共享財政,衣服互穿。所有人都把『婆婆納』拿來當姓氏,不過到後來只剩這位女性還繼續沿用。公社最後沒有成功。」
「公社不在了嗎?」
「不在了,十五、六年前就收了。」
卡爾嘆了口氣。有那么一瞬間,他真渴望調查最新發生的案件。「我們要找的人多久以前住在那裡?」
「她不太確定,因為時間很短。不過,大概介於一九九五和一九九六年間,他們為他慶祝二十五歲生日,這點她還記得。」
卡爾和阿薩德對視一眼。所以他目前約莫四十五歲,正如他們所估算的。
「快點說,高登,那個人姓什么?」阿薩德不耐煩地跺著腳。
高個兒做了個表情,卻沒讓他顯得更帥,反而像鬼臉一樣。「嗯,她說想不起來了。她確定他叫法蘭克沒錯,但是姓氏怎么樣就是記不得,絕不是丹麥姓氏。或許和mac有關,因為大家叫他『蘇格蘭』❖。不過,究竟是因為他使用蘋果電腦──當時沒有其他人使用──還是他真有個蘇格蘭姓氏,所以大家這么稱呼他,她就不清楚了。她也無法肯定自己當年是否知道。」
❖mac或mc經常是蘇格蘭人的姓名字首字。
「他媽的!」卡爾罵了一聲。他看著紙條,輸入電話號碼。「該死,她最好現在在家!」
她在家。卡爾自我介紹的同時,也按下擴音器。卡倫‧克努森又把同樣的說法複述一次,感覺從她口中套不出新的關鍵證詞。
「那個男人在做什么,他有工作嗎?」
「我想應該是在唸書,好像有拿到助學金,但我記不太清楚了。」
「他在哪裡唸書,什么科系?日間部還是夜間部?」
「至少不是上午的課,因為他那時通常和我們其中一個人在一起。」
「您的意思是什么呢?您說的是性嗎?」
她呵呵一笑,阿薩德也笑了。卡爾邯揮手臂,要阿薩德在他講電話時站遠一點。
「當然了,還會是什么呢?法蘭克是個性感的傢伙,所以大部分女孩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包括我在內。」她又嬌笑連連。「我當初真正交往的男朋友完全被矇在鼓裡。不過,合住公寓裡還是因此產生爭執與不快,所以法蘭克有天忽然逃走了。而我的男朋友也因此離開,最後公社就解散了。」
卡爾請她進一步描述法蘭克這個人,說明他有什么樣的特質,不過內容和英格‧達爾畢上次說的如出一轍。他外在沒有永恆不變的突出記號或引人注意之處,但風流倜償、高大挺拔、非常可愛、魅力十足。
「嗯,現代丹麥很少看見這種人了,要找出他,應該易如反掌。」卡爾自負地說:「您能否說說他的興趣?他最愛談論的話題是什么?」
「他很擅長和我們女人聊天,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談些什么,可否舉例?」唉,快呀,女人,給我點線索,卡爾心裡吶喊著。
「當時大家談的當然都是巴爾幹半島的緊張情勢,男人多數聚焦在運動上,例如環法腳踏車賽,諸如此類的,但法蘭克不同,他關心其他完全不同的議題,例如法國在穆魯羅瓦島進行可怕的核子試爆,或黃色新聞上的八卦訊息,如約阿希姆王子和文雅麗王妃的婚禮。哎呀,後者明顯是種算計。」她哈哈大笑。
卡爾彈個手指要高登過來。「穆魯羅瓦島。」他用嘴型說。高登轉過卡爾的筆電,輸入關鍵字。
「穆魯羅瓦島上的核子試爆,您確定他聊過這件事?」
「絕對沒錯。他親自畫了布條,還說服合住公寓裡的人一起參加在哥本哈根法國大使館前的示威抗議。」
一九九六年,高登無聲說道。
賓果!他們終於掌握到一個準確的年份了。
「他似乎對於神學很有興趣,對嗎?」
話筒另一端鴉雀無聲。她在思索嗎?
「您還在嗎?」卡爾問道。
「是,還在。您剛才說的話,讓我想起了一件事。他說其實萬教同宗,都源於同一個起源,把我們大家給搞瘋了。他經常胡說八道宇宙、太陽、星象之類的話題。我們只是個公社,又不是靈脩中心,最後,大家被惹得心情煩躁、神經緊張。這些怪想法是他從大學講座學來的。如果我記得沒錯,他還希望我們在花園裡蓋一座太陽神殿呢。」她放聲大笑。「他開始日出即起,在花園裡對著太陽高展雙手,嘴裡唸誦著奇怪詩文,合住公寓裡有個要正常上班的人,老是一大早被吵醒,不堪其擾,所以拿棍棒威脅他。不過我可以告訴您,這傢伙後來也沒嚐到甜頭,因為法蘭克脾氣非常暴躁,非凡人可比,狠狠揍得他七葷八素。最好不要和法蘭克這種人扯上關係。」
「您是說他很可能精神分裂嗎?」
「該怎么說呢?我又不是精神醫師。」
「噯,您知道我的意思。他是不是冷酷無情、精於計算,而且驕傲自滿?」
「不,我不認為他冷酷無情。若說精於計算和驕傲自滿的話,或許吧,但是現代人誰不是這樣呢?」
這是他近來在短時間內第二次聽到同樣的回答了。
「您認為他會變得有攻擊性嗎?您知不知道他在其他場所是否也出現同樣反應?」
「就找所知沒有。」
「每個公社成員都有簽署租屋合約嗎?」
「沒有,我們沒簽。我連主要承租人是誰都不清楚,大概是早我們幾年就住在裡面的人吧。我們把錢存進共同戶頭,租金每個月從戶頭轉出。住戶來來去去,這樣做最方便。」
***
通完電話後,卡爾真想請阿薩德端杯摩卡或茶來,讓他提振精神。看在老天的份上,他到底是怎么被誘騙接下這該死的案子?這不明擺著是場必須熬過去的沙漠漫遊嗎?如果眼前只有沮喪空虛等待著他們,那可以立刻停止接聽不斷轉到高登分機上的電話了。
「至少我們現在拿到出生年份了。」阿薩德在桌緣坐下說:「他是一九七一年生的,今年四十三歲。」
「是的,沒錯。我們也知道他高約一百八十公分以及外表樣貌──外面路上隨便一抓就是一大堆。還有,我們同樣掌握了他從事何種活動與興趣。走狗屎運的話,說不定還真的找得到他。但是你們知道嗎?接下來,我們不免要面對另一個問題,而且是最重要的問題:然後呢?」
「什么然後?」高登竟膽敢接著問,也不會感到不好意思。
「唉,我們的確掌握了一些線索,個人側寫雖然坑坑巴巴的,但總比沒有好。何況明天到布朗斯霍伊區,說不定還能來個臨門一腳,甚至大有可能馬上得知他的名字。但是,然後呢?」
「臨門一腳?」阿薩德完全一頭霧水。
「最後一擊,阿薩德,推人一把。我們在凡徐塞都這樣說。」
阿薩德嘴角往下一拉,點點頭。「卡爾,你說得對。」
「我一個字也聽不懂,你們在講什么呀?」高登問。
「即使我們運氣好,逮到了這傢伙,又能證明什么?」卡爾搖頭。「我告訴你,什么狗屎也沒有。因為他不會主動大肆張揚是他殺了雅貝特,不是嗎?」
「除非我們打斷他的手臂。」阿薩德這時插了一句。
三個人一一嘆氣,站了起來。該回家了。
卡爾把話筒放回去,果然馬上又響起。他猶豫不決地瞪著話機,最後還是接了起來。說不定這次有大魚入網。
電話那頭的聲音熟悉得令人氣惱。「您好,卡爾‧莫爾克,我是馬丁‧馬斯克,《晨間郵報》記者。在今天的記者會後,我們想要了解您是否又開始調查釘槍案了?」
「沒有,不是我。」
「若由您來調查,不是很好?可以伸張正義,多少為您的朋友報仇,不是嗎?」
報仇?他是克林‧伊斯威特(clinteaslwood)還是誰啊?這傢伙最好滾遠一點,他壓根不想回答這種狗屁問題。
「您顯然不想回答。不過,這件案子究竟有沒有進一步的偵辦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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