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二日,星期一

卡爾看著電視,情緒高昂的主持人和忙碌的廚師,正嘗試教丹麥人用芝麻捲心菜沙拉裝飾辛辣醃牛排佐甜椒,或隨便叫什么菜名。卡爾的視線從電視螢幕轉到自己爛糊糊的炒蛋和哈迪糊成一團的燕麥粥上。電視臺一大早七點強迫孤獨的單身漢看這種烏托邦節目,腦子裡究竟在想什么?

哈迪一臉噁心,盯著莫頓正用湯匙送到他嘴邊的燕麥粥。

「哈迪,燕麥粥可以促進蠕動,所以拜託你行行好,張開嘴好嗎?」

哈迪呑下那坨堆肥,立刻深吸一口氣。「我不想知道如果你像我七年來得吃這么多燕麥粥,會怎樣呼天搶地。在這裡,我想引用阿薩德的話:『那味道就像溼漉漉的駱駝嘴巴。』」

「駱駝嘴巴?」

「強行和一頭乖順的駱駝來個法式熱吻,就會聞到了。」莫頓驚慌駭然的表情惹得哈迪想大笑,但是他吸入的空氣不足,差點岔氣。

這時,卡爾的手機螢幕亮起,他把報紙放到一旁。是警察總局的電話號碼。

他一邊讀簡訊內容,一邊斜睨哈迪。當然,他昔日的老同伴立刻察覺是何事。

「和我們的案子有關,是吧?」哈迪冷冷地說道,卡爾放下手機。

卡爾點頭。「嗯,釘槍事件有進展。」

莫頓把一隻手放在哈迪肩膀上。這棟屋子裡的人都知道莫頓十分了解這件案子的來龍去脈。「有跡象顯示找到了射死安克爾和差點奪走我們性命的武器。」卡爾說:「顯然警局曾經展開過大規模搜查行動。由於丹麥警察為這把武器所殺,所以羅森將召開一場記者會。」

哈迪一言不發。

「唉,要命,哈迪。」卡爾看見老友眼中的痛楚。雖然想起這把該死的武器,令人心痛難過,但是能夠再燃起一絲兇手早晚可能繩之以法的希望,卻也讓人好過一點。

卡爾走到哈迪的輪椅後方,按了按他的肩膀。

「他們想派輛車來接你,你要嗎?」

哈迪默默搖頭。「水落石出之前想都別想,我又不是展示品。」

***

羅森‧柏恩對卡爾視而不見,向媒體發言人亞努斯‧史塔爾下指示。史塔爾感謝媒體記者踴躍出席,報告記者會流程後,坐了下來,傾身靠向卡爾。

「哈迪不想來?」

卡爾點頭。

「我能體會,那是羅森的主意,認為有哈迪出席,能製造良好的形象。」

「他媽的,到底什么事?」卡爾低聲問道,私下東張西望。社會線記者全到場,擠得水洩不通。tv2新聞的工作人員架設好攝影機,開始拍攝。丹麥廣播電臺的刑事專家也拿著麥克風準備就緒。就連一些八卦小報都出現了,擠在最前面的還是《八卦》。

「這不是我的案子,要我來幹嘛?亞努斯,怎么回事?」

史塔爾舉起手指著錶說:「再二十秒就開始了,卡爾,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你能出席真好。」

真的好嗎?卡爾把自己的包包放在腳邊。

「謝謝各位踴路出席。」羅森開始記者會。他先向在場人士介紹卡爾‧莫爾克、媒體發言人,最後是在卡爾和兩位同事受傷倒地後,負責主導此案的副警官泰耶‧蒲羅(terjeploug)。

接著,羅森轉向另外一個人。卡爾覺得有點眼熟,但想不起來對方的名字,也不記得在哪裡看過。

「請容我介紹來自荷蘭的漢斯‧李努斯(hansrinus),他負責調查鹿特丹近郊的一樁類似案件。卡爾‧莫爾克曾代表警局前往視察,我們會把詳細案情向大家報告。卡爾,你可以開始了嗎?」

是了,往事又浮現眼前。他不就是那個毫無頭緒而應該做好預防措施,例如必須穿上防護鞋才能踏入犯罪現場的警察嗎?他媽的,到底怎么回事?這傢伙為何大老遠跑這一趟?

「嗯。」卡爾應道,然後約略報告他到荷蘭出差的經過,描述兩個遭九公分長的保思樂牌釘子射死的人,嘴裡塞滿劣質的海洛因。

「我們找不到丹麥和荷蘭釘槍事件之間的關聯性,因此,便將斯希丹釘槍案視為單一事件,留給我們的荷蘭同僚調查。」

「這是個錯誤。」蒲羅補了一句,語氣裡掩飾不住嘲諷,暗示不是他的責任。「漢斯‧李努斯將向各位進一步說明相關細節,這也是我們請各位前來的理由。二〇〇七年一月二十六日,七年多前,安克爾‧荷耶爾遭到謀殺;哈迪‧海寧森受到嚴重槍傷,可惜他因為健康情形不佳,不克出席今天的記者會;卡爾‧莫爾克遭人射擊擦傷,都是同一把武器所為。而今,我們已經找到兇器了。」

他從大腿上拿起一把沉重的半自動手槍,高高舉起,記者席間響起竊竊私語。卡爾緩緩轉過頭,看著兇器,大腦立刻湧現壓力。有幾個記者還站了起來。

「卡爾‧莫爾克先生,您看到這把手槍,心中有何感受?」一個記者喊道。羅森立刻要求現場安靜,並請他們坐下。

他有何感受?這時,槍口正好對著他。就是這個槍口射出九釐米子彈,毀掉了許多人的生活,包括他的在內。他有何感受?

他伸出左手,用食指把槍口推開。至少二十五臺數位相機此起彼落地閃著,留下這一個瞬間。

蒲羅把槍放在桌上。「這是一把pamasg1手槍,從貝瑞塔九二衍生而來,由法國國家憲兵隊製造。自動手槍,中等重量,序號被消掉了。軍械庫裡總會遺失幾把這類手槍,因此我們無法交代手槍的來歷。但經過彈道分析,毫無疑問百分之百確定這就是二〇〇七年槍擊三位同事的武器。」

這時,史塔爾按下一個電腦按鍵,手槍投影片和規格資料,出現在他們頭頂的螢幕上。

卡爾的手掌和手臂如果有自己的意志,一定抖動不止。他體內沸騰熾熱,額頭卻冷冰冰的。他們應可避免讓他面對這種事的。

講話又臭又長且不知消停的羅森這時接掌場面。「我們今天邀請各位媒體朋友前來,想藉此機會明確地告訴大眾,員警在執勤中遭到殺害,始終是我們優先偵辦的事項,未揪出兇手繩之以法,絕不輕言罷休。此外,我們要通知大家,警方已掌握即將破案的證據。過去幾年受到多方討論的荷蘭斯希丹、亞瑪格島和索羅等地的釘槍兇殺案,幾乎可說有極高的關聯性。現在請漢斯‧李努斯向大家說明。」

李努斯清了好幾次嗓子。卡爾現在對他的記憶更清晰了。他的英語比阿薩德第一天講的丹麥語還糟。

「大家好。」他先用某種類似丹麥語的語言打招呼,然後開始糟蹋英語:「我是南荷蘭省的警察,斯希丹的謀殺案是我的。很久都不能確定是誰下的手,我們也一直還沒找到。可是現在,我們知道,那個,呃,叫什么,那個死掉的男性,也是丹麥警方想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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