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請到辦公室裡，我會向妳解釋我們的考量。是的，妳儘管進去。」
她指著辦公桌另一邊的一張椅子，請她坐下。椅子就擺在面對中間走道和太陽能機房敞開的門旁邊。
「哎呀，又有人忘了關門，所以老是嗡嗡響。雪莉，可以麻煩妳把門關上嗎？」
「裡頭是什么？」雪莉問道。她緊蹙的眉頭是表示猜疑還是好奇？
「啊，不過是屋頂太陽能裝置的控制機房。」
「真的嗎？」雪莉意外地感興趣，推開正要坐下的椅子，走向前去。
皮莉歐等了一會才跟上去。「我可以帶妳看一下。」雪莉走進機房時，皮莉歐趁隙戴上一隻手套。
皮莉歐指著電錶。雖然天色尚早，但已經開始生成電。從天窗望去，碧空如洗。
「我不得不承認這裡亂七八槽。電工移走配電插座的蓋子，我們必須小心才行。」她警告說，但暗中正準備推雪莉去碰一團混亂的電線。
「呸，能發生什么事？」雪莉似乎不為所動。「功率又不是特別高，直流電也沒那么容易電死人，何況還要有正極線和負極線接在身上，才會把人體內給煮熟。就像微波爐一樣。」
皮莉歐倏地垂下手臂。兩種不同的線連線在身體上？
雪莉自信滿滿地看著她。「妳知道第一張電椅用的就是直流電嗎？愛迪生還親自警告過政府當局，解釋直流電不會致命，電擊過程最後只會變成漫長的折磨，所以建議要使用交流電。是不是很錯亂？愛迪生耶！被這裡的直流電電到，頂多就像搔癢一樣。或許中午太陽最炙熱的時候，狀況會不一樣，但現在沒事。不過就算是這樣，也不是完全沒危險，畢竟人總有倒楣的時候。」
皮莉歐啞口無言。「呃，妳從哪裡懂得這么多知識，雪莉？」
「我父親是電氣技師。妳以為他難得覺得和家人相處比和哥兒們到酒館鬼混還要好時，會在餐桌上跟我們聊些什么？」
皮莉歐歪著頭。雪莉的父親是電氣技師。這點她來登記的時候，有填寫在檔案上嗎？
「沒關係，蓋子就先這樣，下次電工會修理。我先把門關上，免得這段時間有人受傷。」
a計畫失敗，改實行b計畫。
「雪莉，聽著，」她們又回到辦公室坐下，她故意停頓了一下，才接著說下去。「我們決定不接受妳成為中心的永久成員。我很遺憾，因為我能體會妳有多失望。」她預料會遭遇激烈反駁，但什么事也沒發生。
雪莉只是兀自發怔，下唇顫抖，放在大腿的雙手絞在一起，顯然沒料到會有這種結果。
「是的，真的很糟。但是我們沒有空房了，否則或許還有機會。我很抱歉，雪莉。」
「我不懂，珍妮特的房間不是空著嗎？」她的聲音裡浮蕩一絲希望。
「沒錯，雪莉，但是珍妮特會回來。」
雪莉靜靜坐了一會，雙手不再不安地扭絞，也不再露出認命的目光。
「皮莉歐，妳在說謊！」她的音調忽地尖銳拔高。
皮莉歐正欲解釋珍妮特的狀況，卻在最後一秒把持住。她本想說明如果雪莉願意耐心等待，日後還有個機會。但現在，雪莉向她丟擲了挑戰。
「雪莉，我不知道妳為什么要用這種口氣說話，還指控我說謊，我感覺受到傷害。」她說：「我想我毋需提醒妳，中心由我負責管理行政，也包括決定妳未來的去留。我們難道不該……」
「或許是如此，但是妳說謊。我哪裡也不去！」最後一句話，雪莉幾乎是用喊的。
「為了妳好，我會裝作沒聽見。」皮莉歐的聲音冷若冰霜。「我們有另外的建議要給妳……」
「大家開始懷疑妳了，皮莉歐。他們根據既有事實來推論來龍去脈。妳始終一副殷勤周到、樂於助人的樣子，實際上卻把我們耍著玩。我覺得妳就像彬彬有禮地幫女士拉椅子的男人，以為這樣對方就會允許他亂摸乳房。我覺得自己被妳愚弄，甚至還任由妳擺佈。當然，我只能代表自己說話。但是說實話，我覺得妳的做法令人厭惡。」
「雪莉，到頭來每個人都只能為自己說話。而妳剛才說的那番話，或許正是為什么很難為妳在中心找到位置的一個原因。」
雪莉忽地彈了起來，全身不住抖動。
「妳以為把我弄走就能阻止我，那可是大錯特錯了！」
皮莉歐覷起眼。「我聽得一頭霧水。我究竟要阻止妳什么？」
「妳看，又來了，妳又在耍心機了！就是想阻止我到處宣傳妳十分清楚汪達‧芬恩發生了什么事。」她緊抿嘴唇，想要穏住自己。但是她怒火中燒，想到自己飽受折磨，眼淚不由得奪眶而出。
皮莉歐一看見她掉淚，鬆了口氣，現在情況又在她掌控中了。
「唉，雪莉，又是皮帶的事嗎？過來這裡，我有東西給妳看。看了之後，妳就會明白自己大概搞錯了。」
雪莉壓根不打算繞過辦公桌，皮莉歐乾脆把螢幕轉過去。
「妳看我在網路上找到了什么。上次和妳談過那條不祥的皮帶之後，我覺得有必要調查一下。」她點下第一個連結，一個名叫「時尚皮帶」的網站跳了出來。
「妳看，這裡有多少種皮帶和妳說的那條珍妮特從閣樓上拿下來的皮帶類似啊。」她指了幾條皮帶。「這個，紅灰斜條紋的。」然後又叫出另一個網頁。「這家公司也提供同樣款式，也有容易和那條可疑皮帶混淆的商品。半年前的皮帶，一定也是這模樣。」
雪莉不屑地哼了一聲，眼睛晶亮閃爍。眼下這一刻，兩人如履薄冰，萬分驚險，都有墜落的危險。皮莉歐必須步步為營，絕對不可犯下一點錯誤。
「雪莉，我知道妳在想什么，網路上的皮帶是新的，無法解釋中心那條皮帶上出現的刮痕和印跡，但是妳自己看我找到的東西。」
她點選了幾家二手貨和二手衣商店首頁，在第二個網站中，找到幾條皮帶和雪莉絮絮叨叨的那條一樣。
皮莉歐在網上查了整晚，才找到適合的材料。
「雪莉，妳看。這一條有刮痕，而且兩條皮帶在洞口的地方都有點下凹，妳看到雷同之處了嗎？四個洞和凹下去的方式，和妳認為是屬於汪達的那條皮帶一模一樣。那不過是使用過的正常痕跡，妳懂嗎？」
雪莉的眼睛盯著螢幕，內心動搖，放聲大哭，看得出來情緒十分激動。
皮莉歐任由她哭泣，趁機衡量整個情勢。
這個女人現在六神無主，亂了方寸，也因為受到拒絕而絕望透頂。但是，不排除過幾天她恢復鎮靜後，心中只剩下失望。等她回到倫敦，為了給自己找點事做，可能興起尋找汪達的念頭，花費一、兩個月想盡辦法透過各種管道找人，包括汪達的父母。屆時若是一無所獲，她很可能歸納出汪達確實消失在世間的結論，進而疑心再起，疑惑十之八九將更甚以往。
雪莉當然需要證據，才能對付皮莉歐和中心。不過，若是時機不對，且這女人剛好挑丹麥警方上門時惹起事端，怎么辦？好吧，這個可能性或許不大。但是腹中胎兒日漸長大，胎動明顯，而她已許給這孩子一個神聖的承諾了。
承諾保護他免於任何傷害。
她看著雪莉哭泣，過了很久才終於把手放在她肩上。「雪莉，我的感受和妳一樣。我也不喜歡有人與我斷絕往來，不喜歡見到對方驀然暴露出完全陌生的一面，不喜歡有人冷漠又惡意地把人逐出生命，彷彿他從來不屬於其中一環。我非常能理解妳的心情。」她說，兩人目光對視。
「但是，聽著，我們何不忘記剛才的爭論？我能想像我們決定不讓妳留下來，妳有多失望，但是我們有另外的建議。我們今天也委託凡倫丁娜一項任務。她將飛往巴塞隆納，到我們當地的辦公室招募新學員。或許妳也能在倫敦為我們處理同樣的事？妳有興趣嗎？如果妳能答應就好了，因為我覺得很適合妳。」
皮莉歐笑得有點小心翼翼。雪莉頭腦簡單，希望這招奏效。
「我知道妳回去之後也沒有工作。我們當然會付妳薪水。雖然只是佣金，但是倫敦有意願參加課程的人通常不少，這點對妳大有益處。除此之外，上課的地方有間小住所，可提供妳居住，這也是合約的一部分。妳認為如何，有興趣嗎？」
雪莉半晌說不出話來。
「不過，妳必須先上完淨化課程，就像凡倫丁娜一年前那樣。也就是說，妳必須隔離一個月獨自生活，才能除去生命中一切世俗之事。妳要將所有能量花在吸收、內化阿杜的理論，讓自己『中和』，我們都是這么說的。如果妳準備好了，又對這個工作有興趣，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馬上開始。」
皮莉歐打量著雪莉的臉龐，希望得到回應，但是雪莉的表情十分空洞，無法準確地看出她的想法。接下來會如何？她會反擊，還是投降？
皮莉歐耐心等待著。兩人默不作聲地凝視對方。皮莉歐有一瞬間覺得雪莉似乎要起身，摔門離開辦公室，但是她的嘴角反而緩緩往下扯，彷彿又要掉淚。
這時皮莉歐明白自己贏了這場戰役。
「阿杜同意嗎？」雪莉戒慎地問著。
皮莉歐點頭。「當然，我們兩個早有共識。基本上，我相信以妳溫和細膩的本質和真誠的臉龐，可以幫我們達成一些事情。」
笑容終於出現。不多，但也不少，而且出現的時機恰恰好。
「那么我就接受了，謝謝。」雪莉只說了這些就別開視線。不太清楚那是羞愧自己剛才的反抗和猜疑，還是因為要離開此地而感到淡淡的哀傷？
皮莉歐露出微笑。
是的，好好記住這個空間，妳將沒有機會再見到它。見不到這裡，以及其他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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