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有天空之神與光之神荷魯斯,祂的眼睛一隻是太陽,另一隻是月亮。」阿薩德冷不防地說道。
教授用他痛風變形的左手食指比著阿薩德說:「沒錯,年輕人,就是這樣。西元前三千年,荷魯斯和賽特被敬奉為光明與黑暗之神。據說,良善的光明之神荷魯斯,每日清晨在與被簡化為邪惡之神化身的賽特之間展開的永恆戰鬥中獲勝,也就是戰勝黑暗。在為數眾多的宗教裡,也可見類似的二分法,想想上帝與魔鬼,也是種對立組。
「在西元前一千五百年,埃及象形文字即已格外詳細地敘述其他故事,您瞭解之後,一定會大吃一驚。《舊約聖經》裡性格鮮明生動的人物,早在那時差不多都出現了。柳筐裡的摩西(moses)在埃及叫做米瑟斯(mises),在印度叫做摩奴(manou),在克里特島則以米諾斯(minos)為人所知。諾亞和大洪水的故事也有《聖經》之前的版本,巴比倫的吉爾伽美什的英雄史詩,約莫於西元前一八〇〇年出土,是人類最古老的文學作品之一。猶太教的信徒雖宣稱一切故事皆源於他們的宗教,但滑稽的是,即使如此堅持,《新約聖經》裡的許多故事,都可在象形文字中找到蹤跡。」
「您說的是耶穌誕生的故事嗎?」阿薩德口氣遲疑。「東方三王、異星和其他情節嗎?」
卡爾頓時啞口無言。在他長大成人的凡徐塞,從小就要學習聖經故事,但阿薩德這個穆斯林,居然也對聖經故事耳熟能詳,著實令人訝異。
教授又拿變形的左手食指比向阿薩德,大概是長年教書養成的習慣。
「正確!之前提到荷魯斯,是在十二月二十五日由一位處女產下,東方有顆星宣佈他的誕生。荷魯斯也受到三位君王朝拜,十二歲時即為人師,三十歲受洗,隨後有十二位信徒跟隨他,也可以稱他們為『弟子』。信徒追隨荷魯斯四處遊歷,並行神蹟。荷魯斯最後遭到堤豐出賣,被釘上十字架,埋葬後三天又復活了。」他轉向卡爾。「您覺得有點耳熟嗎?」
「見鬼了,真不得了。」卡爾搖搖頭。他得先花時間消化才行。
「在這個脈絡下,那或許不是正確的表達方式。」陶森笑著說。
「不過,這些和法蘭克有什么關係呢?」卡爾問道。
「請等一下,還沒結束。若是橫向比較各時代的宗教,會發現正是卓爾不群的人物,使得各宗教揭示出一連串驚人的相似之處。方才我已指出荷魯斯和耶穌基督之間的一致性,如出生時間、三王來朝、異星、門徒、奇蹟、出賣、釘上十字架、死亡與復活等等,這些不過是最重要的部分。而在西元前一千兩百年的希臘阿提斯神、波斯密特拉神、西元前九百年的印度克里希納神和西元前五百年的希臘戴奧尼索斯神等神的出身背景上,都能找到同樣的元素。世界上的其他宗教亦可窺見雷同之處,如印度斯坦、百慕達群島、西藏、尼泊爾、泰國、日本、墨西哥、中國和義大利等。故事全都大同小異,只是稍有筆削。」
「筆削?那是什么?」阿薩德問道。
「修改、調整,您知道的。」
阿薩德點點頭。卡爾看不透他此刻表情所蘊含的意思。
「我聽到目前為止的印象是,這個法蘭克崇拜太陽之類的神祇,但我也可能搞錯。」卡爾大膽假設。「他是何時以及如何浮現這種想法的?」
這時,陶森豎起變形的食指。「有點耐性,莫爾克先生,請讓我把自己的想法陳述完畢。」
他掏了半天,才又從盒子弄出一顆甘草錠。「請兩位見諒,不過我一邊的唾腺割掉了,因為癌症,您知道的。因此,我需要服用能夠刺激唾液分泌的東西,免得口腔太過乾燥。甘草的效果非常好。兩位,請自行取用。」
他把小盒子推過給他們。只有卡爾出於禮貌,回應了教授的邀請。
「事情十分複雜,我可以講上好幾個小時。」陶森哈哈大笑,顯然感到如魚得水。「不過,一個一個來。我想藉此說明的是,塑造各宗教核心的眾神與先知故事,往往奠基於天文與星象等現象。以誕生的順序說,荷魯斯由處女在十二月二十五日產下,接著出現三位智者,亦即三位君王;而跟隨的一顆東方明星。天文學上的解釋是這樣的,北半球在十二月的夜空中,最明亮的那顆星是天狼星,與獵戶座腰帶上的三顆星同在一直線上,那三顆星原本叫做什么?」
「三君王星。」阿薩德說道。
那隻彎曲的手指又派上用場了。「沒錯。換句話說,三君王星和夜空最明亮的星星在同一線上,而三君王星同時往下延伸,正好直指十二月二十五日日出的方位。因此,三位君王『跟隨』著東方那顆星辰直到至點,亦即生命的象徵與人類的救世主。而在這一切之上閃耀的是處女座,又稱為『麵包之屋』。因此在基督教信仰中,救世主的誕生地伯利恆這個希伯來文,意義就是……」
「麵包之屋?」卡爾搶先阿薩德一步。
「是的,正是如此。還有一個跨宗教的象徵──十字架,也得向星象學請益。十二月二十二、二十三和二十四日,眾所周知,是太陽位於一年最低點的時候。在北方,這點最清楚不過了,因為正是一年當中最黑暗的日子。古早時期,認為這段時間代表死亡,畢竟他們如何能得知太陽是否再度升起?在兩千年前的十二月二十二日的夜空中,南十字座也同樣特別閃耀眩目。三天後,觀察星座位置,太陽又開始──這裡是不是應該說聲謝天謝地──往北移動了。因此,象徵神的太陽在十字架下懸掛了三天後,再度復活了。而我們的耶穌基督與其他多數的太陽神共享了這個命運。」
「神學院裡可以公開討論這種議題嗎?」卡爾十分好奇。
陶森比較健康的那隻手微微擺動。「當然,大多數的內容早已深植人心,但是沒錯,星象學方面的詮釋,不屬於神學探討的範圍。」
「這一切真是不可思議。」卡爾說。他毫無頭緒該如何利用以上知識來推展案情。堅信禮的相關課程中,這類內容或許會引起他的興趣,因為很有意思,不過牧師本人絕對敬謝不敏。
「天體和宗教故事之間的關聯性不勝列舉。我差不多說完了。」陶森閉上眼睛,彷彿要再次回想自己是否講完最重要的事。
「還有一件事。」他閉著眼睛說:「上帝之子耶穌誕生於世,是賦予生命之人,過去幾世紀,在影像呈現上,他的頭部背後有一圈光暈和十字架,與黃道帶的太陽十字相似得令人混淆。耶穌身為上帝之子,是世界之光,也是對抗黑暗的力量。再深入細節一看,荊棘王冠不過是太陽落到樹梢浚面形成的陰影罷了。」現在他又直視兩位客人。「我能理解兩位或許難以接受這番說法,就連我這個神學家與篤信宗教之人,在許多方面也難以消化。不過正如先前所言,我向兩位敘述的這些,不過是一系列講座的濃縮精要。或許,兩位已從中找到能夠集中追查的重點了?」
阿薩德依舊緊繃著臉。不過,那樣的一張臉也可能代表著許多種含意。
「一切聽起來實在是……難以置信。」卡爾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詞。「這些理論會在宗教團體裡引起軒然大波。」
「完全不會。」老教授微笑道:「如果您願意,也可以如此表述:此一說法適用全體人類。因為不管哪個時代,人類都需要一個救世主和調解者,因此,此一說法才會不斷地推陳出新。我其實也是如此看待這整件事,也就是說,將之視為在各方面立論基礎牢固的優秀故事,包羅永珍、流通普遍、適用於全人類,而且歷久不衰。」
「那位法蘭克或許也有同樣想法?」阿薩德問。
「是的,一定如此。實際上,那也真的是本質、是核心。眾多知名宗教引用天體與其執行模式,原因大有可能不外乎地球上的所有生命受到星座分佈的影響,也因為我們渴望為宇宙萬物的存在,甚至為我們各自神祇的存在,尋求一個解釋。」
他打住不語,兀自出神,彷彿最後一句話讓他經歷了一次小小的新頓悟。
「講到這裡,我想起你們那位法蘭克最後一次與我見面時所說的話。」
卡爾屏往呼吸。
「我用自己的話總結他的怠思:『若想敬拜一切超世俗力量,敬拜自己無能為力理解的一切,就不得不相信是太陽賜與我們生命,大自然給予我們食物。荷魯斯為天空之神與光之神,眼睛分別是太陽與月亮,因此荷魯斯也用來描述人類崇拜太陽和大自然的原始本能。可惜我們今日不再這么做,因此該是我們重新思考這一點的時候了。』然後他又再特別強調:『時機到了。』」
「這些就是他最後說的話?」卡爾難掩失望。
「是的,當然,他還向我致謝。」
「您認為,」阿薩德問:「他成為新的宗教家嗎?」
「是的,完全可以想像。」
阿薩德看著卡爾。「這一點,我們聽過很多次了。」
卡爾點頭。是的,伯恩霍姆島的同伴見識到不少跡象,連眼盲的碧雅特也感覺到了。
「阿薩德,你記得碧雅特‧維斯穆對蘿思說了什么嗎?」
阿薩德至少花了半分鐘翻閱筆記本,教授和卡爾在一旁乾瞪眼。「有了。她說:『他是真正的水晶。』他看見真正的光,看見光中映照出的自己,而且沒有這光,他日後無法生活。」
「您也看到了。」陶森點頭認同。「您要找的人正是以此生活。這個人崇拜太陽和大自然,並將荷魯斯視為正向的象徵。」
「我們的問題在於他生命中真正要的是什么?您是否認為,他或許一心想成為新的救世主,所以從您的講座中汲取知識,可能嗎?」卡爾問道。
老人家皺起眉頭嗯了一聲,然後說:「不無可能,不過我自然無從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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