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另外一邊的那棟房子，顯然不是讓人一年到頭住在裡面的。由於距離水邊非常近，水平面不需要上升得太誇張，即可能淹水漫漫。不過即使荒廢破落，損害仍舊有限。
「聞起來有駱駝糞的味道。」阿薩德評論說。
「是北海和海草的味道。」
門口出現一個駝背的人，正努力想直起身子。
卡爾指著那人。「那是約翰‧陶森。阿薩德，看那模樣，一定是貨真價實的神學院榮退教授。」
「榮退？」
「榮譽退休，領退休金，表示過去式。」
「請見諒，我只能向兩位伸出左手。」教授致歉說，伸出因為痛風或風溼而變形的手問候他們。乍看之下，會誤以為和一個拳頭握手。卡爾看見另外一隻手的情況更糟，完全無法使用。感覺應該十分疼痛。
「唉，早晚會習慣的，但不是疼痛。」教授察覺卡爾的視線後說，請他們進屋。
他端來芳香的伯爵茶，手一路顫抖不停。最後在他們對面坐下，聚精會神地端詳他們，彷彿他們正請求他解釋宇宙的謎團。在他們提出問題，經過他的回覆之後，卡爾才明白果然事關宇宙奧秘。
「是的，一九九五年秋季，我在人民大學開了一系列講座，課程開放給所有人參加。」
「課程名稱是否為『從星座神話到基督教』？」卡爾插話說。
「完全正確。或許因為主題爭議性很大，所以課程相當熱門。今日針對此一主題出現了琳琅滿目的詮釋，不會再有人大哭大喊抗議。然而，一九九五年的景況並非如此。此一主題最初由一位年輕的美國女士提出，引發了我的興趣。這位女士的論點，挑戰了當年既有的研究，在美國聖經帶激起熱烈辯論，在當時相當新穎。如果有興趣，youtube上找得到簡短影片，介紹我的講座。我想，影片名稱是《時代精神》。我自己從未看過，因為這兒沒網路。噯，即使沒網路，我也沒問題。」
他把糖罐推給阿薩德，饒富興味地觀察糖罐慢慢變空。「冰箱裡還有。」他說，聲音裡懷著敬意。
不過阿薩德舉手婉謝好意，他杯子裡已經舀足了需要的糖分。
「我想，我記得你們說的那位男士。即使年輕美國女士的論點沒有在本地造成轟動，這類課程仍舊吸引想法南轅北轍的聽眾參與，您應該可以想像。雖然有不少懷疑論者，但是這個概念仍在許多人腦中找到肥沃的土壤播種茁壯。不難想像剛才提到的美國女士一心一意地投入這項研究，這位法蘭克似乎也一樣。」
「您還記得他的姓氏嗎？」
他粲然一笑。「我能記起他的名字，兩位就該感到開心了。不，我們從不稱呼對方的姓氏。課程名單上一定有，但我從沒認真看過。」
「名單還在嗎？」
「不在了，我沒有收集檔案的習慣。」
「人民大學會不會歸檔呢？」
「絕對沒有。十年的檔案歸檔期限已是最高極限，但我認為這類名單的時間應該更短，大約五年吧。」
「您對法蘭克‧蘇格蘭這名字有印象嗎？」
「蘇格蘭？」他沉吟半晌。「沒有，他叫這個姓氏嗎？」
卡爾聳聳肩。「這是我們唯一聽到的名字。蠢的是，丹麥沒人叫這名字。」
陶森笑了笑。「噯，那么名字就不對了。」
卡爾輕輕搖頭晃腦。推理得好。「那他這個人呢？您還記得他嗎？」
「記憶猶新。這位法蘭克在一堆學生中鶴立雞群，整套課程可說啟發了他，讓他因而頓悟。我這么說是有憑有據的。至少，我教過的學生當中，他的求知慾最旺盛。您應該可以理解，這種人令人終身難忘。身為教師，最喜歡課堂裡坐著有反應、能夠互動的學生。」
「是這一位嗎？」阿薩德把那張福斯車照片給他看。
陶森的手摸拿著桌上的眼鏡，同時瞇起眼睛，仔細檢視。
「嗯，雖然是十八年前的事了，但有可能是他。」
他們給他時間慢慢看。
「沒錯，正是他。我現在記得比較清楚了，而這是有根據的。正如方才所言，不無可能是他。」
「我們正在調查一件伯恩霍姆島的死亡事故，正在追緝他。因此只要有一點訊息，我們都感激萬分。您對法蘭克有什么樣的印象？」
陶森眼睛周遭柔嫩的肌膚微微收縮，深怕說錯一句話很可能害別人遭罪，陷入困境──這種反應卡爾已看過太多次。
「說出您想到的事就可以了，我們會再仔細驗證過濾，這點您儘可放心。」他說，言出必行。
「好吧。」陶森費力地嚥了幾次口水。「我確實記得他一有機會就告訴我，我的課程改變了他的生命。上過課後，他更清楚命運安排給他的方向。」
「而那是……？」
「我想應該稍微先簡短說明講座的內容，你們才能歸納出自己的結論。其中大膽的闡述不少，雖然沒有一項成為我日後的研究專題，但是很有意思。」
他的雙眼這時閃現光采。因為他又再度成為了講師，還是衷心想回溫即將解釋給他們瞭解的內容？
「你們聽過星座，是吧？獅子座、天蠍座、處女座等等。十二星座不只契合季節，也和地球轉動有關。在占星術中，各星座各具備特殊意義。不過依我所見，多為兒戲胡鬧。即使如此，星座多少已與俗世現實相互結合，至少觀察北半球的狀況確實如此。例如水瓶座代表春雨滋養萬物的時節。」
「我是獅子座。」阿薩德打斷他的話。「我的名字也有同樣意義，真有趣。」他又補了一句。
陶森咧嘴一笑。「占星術中的星座在地球周圍形成一圈，就是所謂的黃道帶。一年中，太陽大軌道沿著黃道帶繞行。地球每日的自轉在四個點之間，另外形成小迴圈，也就是日出、天頂──亦即天空最高點──日落，最後是天底──亦即最低點──目前為止，可以理解嗎？」
卡爾點頭，截至這裡，不過是小學程度的知識。「我稱為清晨、中午、傍晚和午夜。」他不露聲色地說。
陶森又笑了。「從天文學來看，那吻合二至點，亦即夏至、冬至，以及春季和秋季中的兩個分點，分別畫出天頂和天底，以及日出和日落之間的軸線，或者從天文學角度來說，畫出二至點之間以及二分點之間的軸線，會在太陽執行的軌道上方出現一個十字，世人稱之為太陽十字。」
他垂下頭，眉頭深鎖。看來馬上要進入高潮了。
「也有人稱呼這個十字為『釘十字架的太陽』。事實上在史前時代，那早已被刻在石頭上，見證了各種以太陽和星象為根源的宗教存在。」
他費力地從盒子裡撥弄出甘草錠，塞進嘴裡。
「簡而言之，在歷史發展上，許多宗教的定義，奠基於穹蒼自古以來對於人類的啟發。太陽由於滋養萬物的特性，早在史前時代，便是造物主和神的象徵，是世界之光、人類的救贖。無數宗教在各方考量之下，將太陽和星座轉變成太陽神和其他神話角色。在我的課程中，我試圖證明這種改變意義的行為，大規模適用於各個時代，獨立於宗教派別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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