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日,星期六

第一排坐著兩位傷心欲絕的女士正在哭泣。不是羅尼的太太,她根本沒現身,也不是羅尼的姊妹,或者小時候莫名其妙地夢想和羅尼共度一生的鄰家女孩。都不是,而是兩位陌生女子。她們每隔一段時間就盯著棺木看,還不定時拿起大腿上的手帕,機械式地擦拭眼淚。

「拜託,前面那兩個人是誰啊?」卡爾問前排、後排和旁邊來參加喪禮的人,但沒半個人知道。唯一能確定的是,除了她們之外,教堂裡沒其他人落下傷心的眼淚,即使在唱聖歌,或是牧師盡力根據羅尼的遺願,拼湊出些許的感性,也沒令人動容流淚。

「她們是哭喪女。」阿薩德低聲說:「我剛問過了,因為她們坐在第一排,我實在太好奇。」

卡爾蹙起眉頭。哭喪女?

「是的,他們說羅尼在遺囑裡交代要僱人來教堂裡哭。聽說他是這樣寫的,所以她們就來了。」

卡爾點頭,注視著棺木。這具紅棕色的異國風情玩意兒,一定重得要命。教堂裡只有一半擺了花朵,中間走道沒有花飾。只有二十個人出席,其中兩個是僱來的,還有一個陪人來的,那就是阿薩德。

預先在遺囑裡規定要僱用哭喪女,真是考慮周延,羅尼,否則還有誰會為你掉淚呢?你親口說自己殺了父親,一輩子都在傷害身邊的人,汙辱他們。你滿口謊言,只會製造不快。拜託,誰會為你哭泣?你那腦殘的兄弟只對這場鬧劇能帶給他多少收益有興趣。其他重要的家人?沒有,羅尼,這點你自己早已預見。你除了給自己僱用哭喪女之外,沒有其他選擇。高招,向你致敬。

卡爾兀自發愣了好一會兒。這時,風琴手更換音栓,琴音激昂高亢,果不其然,哭喪女也自動感染了這股悲痛,放聲高哭。

如果前面停的是他的棺木,會是怎樣的光景?誰會為他落淚?他那個沒心沒肝的繼子賈斯柏、前女友夢娜、前妻維嘉?他的父母絕對不可能,因為他們那時早就歸天了。他沒有感情的哥哥和其他親戚,應該也沒指望。

哈迪呢?如果他還活著,也有人好心張羅交通接送,他會來嗎?那天他會流露出一絲哀傷嗎?莫頓絕對沒問題,他光是看到棺木,就會眼眶泛淚了。不過,他在youtube上看見小狗舔小貓,也會有同樣反應,所以不能真正地把他算進來。

當然,還有阿薩德。

他凝視坐在身旁的阿薩德,他正費心地要跟上大家的合唱。卡爾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他手臂上,激動地拍了拍。是的,阿薩德大有可能會在場。他是唯一算數的。

阿薩德中斷合唱練習,壓低聲音問道:「卡爾,你想對我說什么?」

卡爾不自覺地露出微笑,差點就脫口而出腦子裡想的事情。

***

卡爾曾在海倫德餐廳發表第一次也是至今唯一的一次演說。當時他剛受完堅信禮,頭髮用髮油梳得服服貼貼,緊張得全身發抖,謝謝父母精心準備這場聚會和錄音機。他們笑容燦爛,滿心歡喜,母親甚至還感動得淚眼盈眶。當年就是這樣。

在同一家餐廳中,眼前的盤子裡擺滿三明治和飮料,恍若時光並未消逝,彷彿大家相聚在此的原因不是那么悲傷,羅尼也沒被送到火葬場去。

卡爾在賓客間東張西望。羅尼選中了誰來丟出炸彈?待會誰手裡將拿著一張紙,唸出羅尼針對家屬隨意胡謅的指控?什么時候家族裡會有一、二人──卡爾的可能性最高──被壓倒在眾人面前,而羅尼在彼岸國度裡看得開心大笑?

「你的新搭檔是個很可愛的年輕人。」他母親朝阿薩德的方向點頭,他被包夾在艾達阿姨和另一位年紀和她一樣大的老婦人之間。「你說他叫阿薩德?在敘利亞叫這個名字不是很奇怪嗎?」

卡爾輕輕地搖頭。「媽,就我所知,這個名字在中東地區非常普遍。是的,他確實不錯,否則我們不會……」他屈指計算年份。「……不會一起工作七年。」

四周的幾個客人跟著點頭。即使在凡徐塞,七年也是段不算短的時間,所以這位同事看來沒有問題。因此,雖然在場一定有幾個客人腦中掠過好奇,但沒人提及阿薩德的膚色和出身。話說回來,這裡的人天生比較寡言。

有人敲著啤酒瓶,卡爾母親家族這邊的一個姪孫站了起來。他絕對不是羅尼認識的熟人,大概是特別找來充場面的。

「家族律師授權我唸出這份宣告,裡面有羅尼的遺囑。」

來了。當然囉,還會有其他東西嗎?

被挑選出來的人撕開信封。

「內容相當簡短,羅尼不希望打斷我們享受豐盛的餐點。那么,我們是否應該舉起杯子,感謝海德倫餐廳準備佳餚,以及向抽出皮夾招待這一切的羅尼致意呢?」

多數人客套地笑了笑,一起乾杯。只有卡爾文風未動。

「好的。羅尼寫道:親愛的朋友、親愛的家人,請容我從最近購得的佛教寺廟向各位表達謝意。我一直很喜歡熱熱鬧鬧的聚會,所以請舉杯,先祝福大家健康安好。」

姪孫停了一下,但是時間短得來不及完成筆者的願望。

「你們有幾個人應該很清楚,我打從心底痛恨我父親。他講過的每一個字,在在都加深我的信念,證明把他送進地獄,對他身邊的人來說是大快人心。」

這時候,有幾個客人開始騷動不安,尤其是卡爾的父親。他全身僵硬,瞪著說話的人,手中的叉子不斷地蹂躪著桌巾。

「你們有些人或許會認為這是個沒有惡意的願望。錯了,我不無驕傲地向在場人士宣佈,我已經實現願望了。是的,我殺死了他。」

「住口!給我停止唸出這種冒犯的文字!」卡爾的父親高喊,其他人也忿忿不平,竊竊私語。

「不,我們想要聽。」一個角落傳來聲音,喊的人是羅尼的兄弟桑米,他從椅子上半直起身子。「我有他媽的權利知道結果,他也是我的父親!」

「呃,也許我該繼續唸下去?」姪孫緊張地說,然後看著卡爾的父親。「可以嗎,岡納?桑米都這樣要求了。」

所有人看著卡爾的父親。這位吃苦耐勞、疲憊不堪的農夫,瘦骨嶙峋,性格卻頑強堅韌。卡爾看見哥哥把手放在父親握緊的拳頭上,這種事他絕對做不來。桌首這兩位男子,一個養貂人,一個農夫,就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他們不會開口向人求助,不過同樣也吝於助人。多么無與倫比的團隊啊!

卡爾做好心理準備,因為下一瞬間,氣氛可能大翻轉,他將成為眾矢之的。這種事不需要靈驗的第六感,完全不言而喻。

「好,那我就繼續了。」姪孫說:「羅尼接下來寫道:我在遺囑裡詳細描述整個狀況,希望不會讓各位感到無聊。不過,希望再給我點時間,我要向我的堂弟卡爾致上十二萬分的謝意……」

他就知道。從頭到尾都在他意料之中!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特別感謝他讓我有能力與機會剗除我的父親。因此,我請求大家,舉杯向卡爾致敬,因為他幫了我一個大忙。我堅信在這個特別的日子,託芙嬸嬸一定會把他請到現場來。」

卡爾搖著頭伸出雙臂。「我不知道這個人在暗示什么。他大腦長瘤還是怎么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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