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行駛在田間小路上,對老舊的勤務車簡直是項巨大挑戰。不過,阿薩德口香糖嚼不停的下巴,同樣不遑多讓,下巴發出的嘎吱聲絕對不亞於車子。

壓過路面的車痕沒多久變成了紮紮實實的小水窪。路旁每隔一段距離,即出現維京時代的石碑,雕刻著盧恩文、凱爾特語和北歐符號。由此看來,他們毫無疑問地進入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或許因為這個原因,卡爾一看到傳統的四合院莊園,頓時大失所望。放眼望去,沒看見維京式大門和巨大橡木,也沒有古北歐時期的物品,只有入口上方的牌子透露出他們不會在這裡遇到一般尋常的農夫。

牌子上寫著:「einherjer農場」。

「您好,請問牌子寫了什么?」卡爾問一位穿越中庭的女士,她彷彿從七〇年代跳出來似的,t恤底下的胸部鬆垮垮地垂著,濃密的頭髮亂七八糟。這種模樣不是每天都見得到。

「您好。」她微笑地伸出手。「einherjer指的是北歐神話中的天堂英靈神殿的戰士,保護神祇抵抗巨人。沒有比這更適合當作我們的名字了,畢竟這裡的人不是士兵就是阿富汗堡壘營的軍人眷屬。對了,我叫做歌蘿。我知道你們會過來,因為整體芳香藥草學校先前來了電話。我先生布耶隨時會過來。」

布耶人高馬大,身強體壯,但除了綁成細辮的鬍鬚,以及幾個驚人的刺青從裸臂蔓延到脖子,匯成熊熊火焰之外,他實在和卡爾認知中集聚所謂退伍軍人的營區頭目大相逕庭。頭上沒有海盜角盔,穿的不是羊皮大衣,而是一身典型的農夫裝:牛仔工作服以及必備的綠色膠鞋。

「不,我不認識這個人。」他們說明來意後,布耶回答說:「索倫‧穆哥爾困頓的腦子還算清醒時,的確講過一些在伯恩霍姆島的經歷。如果我當時年紀夠大,還真希望也在那裡生活,一定很有意思。」他笑道,帶他們走過中庭,穿越一道門後,來到建築物背面。

卡爾四下張望。田間小路旁矗立著具有象徵意義的石碑,怎么樣也無法和如此尋常的丹麥風景聯想在一起。化糞箱、垃圾堆,老舊磨損的農業機具,就連拖拉機上的那個人,也不是雷神索爾或藍波之類的代表性人物。

「是的,我們這個信仰營裡的所有人都是弟子。我們和舊禮派的新異教運動不同,如果您知道那是什么。我們有自己的思想根據,承襲阿薩神信仰。即使我在這裡是個教父,大家的地位也是平等的。」

卡爾毫無頭緒這男人在說些什么,所以他只能擠出笑容。

「但是您舉行祭祀?」阿薩德問道。

卡爾目瞪口呆地轉向他的助手。這傢伙也要插一腳嗎?

布耶點頭。「是的,一年四次,春分、夏至、秋分、冬至。那時我們會允許自己喝點自釀的蜂蜜酒。或許您有興趣帶幾瓶回去?」

卡爾謹慎地點個頭。他知道那是什么酒,奇怪的東西。

「我們自釀的酒當然比商店裡賣的還要香醇。」布耶彷彿讀出卡爾的心思,再次保證說。他轉向在田地裡工作的人,問道:「你們有人看見索倫嗎?」

有個人指向一棟蹲踞在籬笆陰影中的小屋。

「煙囪飄出炊煙,那么他很可能在家。他多半都會在。」布耶解釋說。

卡爾點頭。「索倫為什么來這兒跟你們住,他也去過阿富汗嗎?」

「沒有,但他兒子雷夫是我們營地的。他是個勇敢無畏計程車兵,不過也有點魯莽。可惜運氣不好被炸死了。我們回到丹麥後,傷心絕望的索倫來找我們。您要知道,他有點古怪。」

阿薩德轉向後面遠方的人。天空又下起綿綿細雨,但似乎沒人急著避雨。「為什么您這位前任士兵會來到此地呢?」

布耶顯然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問題。

「我們在堡壘營時就已有信仰營,退伍後成立信仰營自是順理成章。我年輕時便已找到阿薩神信仰,在戰爭中,宗教儀式給我許多安慰。同袍在一旁清楚看見我比他們更能適應戰場生活,沒多久便有許多人加入,在信仰中尋求寧靜。面對像塔利班這種根源於堅強信念的挑釁者,若沒有堅定信仰,只會感覺自己脆弱又不幸,特別又是置身於嚴峻的危險之中,還離家幾百公里遠。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紮根於北歐的古早歷史,讓自己不致迷失。您能理解嗎?」

他指著幾片鋪在泥濘溝渠上的木板,木板通向索倫寒磣的小屋,然後他又望著卡爾。

「我十分肯定,若是沒有這個信仰和這個營地,有幾個人絕對回不了家鄉,至少不是毫髮無傷地回來。如今我們是一家人,而這個家族在全國各地開花結果。過幾天,我會上『二四七』節目談這個主題。我感覺您屬於難以和我們這種人相處的丹麥公民,因此我建議您一起參加座談。到時候請聽眾打電話進來,詢問您對我們的看法。運氣好的話,如果從索倫那邊得不到結果,有一、二位觀眾甚至可能幫助您找到您要找的人。」

「呃,我不是十分確定……」卡爾迴避掉了。和阿薩神信仰的信徒一起參加廣播節目,就為了取得有助於查明當前案件的資訊?這戲碼也太荒誕不經了吧?他現在就聽得見總局同事間的閒言閒語了。

「你們是職業軍人嗎?」阿薩德問。

「大部分是的。我是上尉,這裡也有幾位軍官,不過大部分是自願兵。」

「上尉,那么您應該到過世界各地的戰場囉?」阿薩德強調說。

布耶點頭。「沒錯,我的確去過許多戰場。」他對阿薩德友善一笑。但忽然之間,他額頭上卻擠出了皺紋,阿薩德似乎讓他回憶起某些事,但是他現在怎么樣也想不起來。

阿薩德轉向索倫的小屋。「他站在窗邊觀察我們。您已告訴他,我們會過來嗎?」

「沒有,抱歉,可惜我來不及說。」

***

卡爾還真希望事先有人警告神智不清、滿眼血絲的索倫‧穆哥爾。布耶一介紹他們是哥本哈根警察總局的調查人員,他頓時震驚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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