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四年五月九日,星期五
疼痛如浪濤般一陣陣襲來,很不尋常,就像電擊一樣。類似坐太久或前一天吃了難以消化的食物時,橫膈膜會出現規律收縮的狀況。但是她並非是如此,因此感到惶惶不安,如同身體其他意外出現的訊號,讓她坐立難安。但話說回來,她昨天去產檢,一切又沒有問題。胎兒已經六足月了。婦產科醫生一派悠閒地提到孕婦健康手冊,說胎兒發育良好,很有活力。於是她把擔憂暫且擱到一旁。
事實上,疼痛逐漸減輕了。電話響起時,幾乎不會疼痛了。
電話那端的聲音很耳熟,但是對方報上名字後,皮莉歐才認出來,臉上不禁露出了微笑。
「西門,西門‧菲斯克!」她興奮高喊,腦中一邊回想上次與對方聯絡是多久前的事了。五年,還是已經十年了?
「皮莉歐,你們一切都好嗎?」他問道。
他的口氣讓她心頭一震。菲斯克在覺察磁場波動這方面並非天賦異秉的人,為什么會陡然打電話來問這種問題?難道是碧特瑪雅感覺到什么了嗎?
「為什么這么問?」
「碧特瑪雅要我問的。」
果然正如她所料。
皮莉歐看著自己的雙手,發現手正簌簌顫抖。碧特瑪雅怎么知道的?怎么可能知道如果有人發現她對汪達‧芬恩下毒手,她的世界將瞬間崩垮?
「警察到這兒來詢問阿杜的事情,一位警官和自稱他助手的移民。雖然他們只說了法蘭克,但顯而易見指的就是阿杜。他們為了伯恩霍姆島當年發生的事上門的。」
她霎時鬆了口氣,但沒多久就明白他在說什么。不是汪達‧芬恩,而是更加糟糕的事!
「伯恩霍姆島?」
「是的。他們在調查一個失蹤的女孩。碧特瑪雅,她叫什么名字?」菲斯克問電話旁邊的人。
答案皮莉歐已瞭然於心。為什么偏偏這時出現這種事?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呀!早已荒煙蔓草,掩埋在過去的塵土之中。
「雅貝特,碧特瑪雅說她叫雅貝特。是的,兩個警察一上門,碧特瑪雅頓時明白這事攸關你們的命運。她的感受十分強烈,所以要我立刻打電話。妳有印象嗎?」
皮莉歐深深吸進一大口氣。「伯恩霍姆島?沒有。那個女孩──你說她叫做什么?雅貝特?沒有,我一點也想不起來。你告訴他們關於我們的下落了嗎?」
「我為什么要說呢?不過,我把他們引到索倫‧穆哥爾那兒去了。」
皮莉歐不禁搖了搖頭。這個白痴竟把他們送給另一個更白痴的人!
「他應該也不會洩漏我們在哪裡,是吧?」她懷疑地問道。
「不會的,我想絕不可能。他早就因為吸毒過量而神智不清了,連前一天發生的事情都想不起來。」
背景傳來喃喃的低語聲。「碧特瑪雅問妳好不好,應該不錯吧?」
她正在考慮該不該把阿杜未來繼承人即將誕生的事告訴他們,這時下腹卻傳來一陣不尋常的刺痛。她把電話拿離嘴邊,大口吸氣抵抗痛楚。
「謝謝,西門。」她稍微恢復正常後才說道:「別放在心上,一切自然會釐清的。是的,我們一切都很好。幫我問候碧特瑪雅,安慰她一下。這次她的玲感不太準確。」
她匆匆忙忙地結束通話電話,靠回椅背上。胸骨下方的疼痛又開始了。
她快速地向荷魯斯和更高的權力祈禱,先是為了肚子裡未出生的孩子,接著是自己,最後是阿杜。懷孕之後,優先順序也跟著改變了。幾分鐘之後,疼痛才逐漸退去。
她感覺到體內的蠕動,趕緊好聲地安撫自己。不打緊,完全不要緊,只是身體正在適應改變而出現的反應,畢竟我不是二十歲了。
西門剛才提到索倫‧穆哥爾,她該不該打電話給他,說服他立場一致?但他會聽嗎?
她搖頭否決這個主意,風險太大,他一定到處嚷嚷她打過電話。在公社裡,索倫始終是他們最脆弱的一環,很容易屈服於誘惑。只是,這個人能吐出什么呢?完全沒有。當時在厄倫納的其他人呢?他們知道雅貝特的事嗎?不,只有阿杜和她知道。
她又搖了搖頭。下腹疼痛過去後,她逐漸放鬆下來。
這時,門上響起敲門聲。
她整整身上的長袍,說:「請進!」
凡倫丁娜現身門口,但那模樣看來不似打算入內,反而像要為自己的出現道歉。不過皮莉歐要她走進來。她不就是弟子仰賴的母親嗎?她的辦公室兼具告解室、諮詢室和社會局辦公室,不會拒絕任何一個帶著問題上門的人,而凡倫丁娜顯然憂心忡忡。
「妳有心事嗎?」皮莉歐的聲音充滿理解與體諒。她必須趕快解決凡倫丁娜的事,才能靜心思考。於是她就像在電話諮詢時一樣,直接切入主題:「凡倫丁娜,是不是有力量干擾妳周圍的愛,使妳幻滅失望,在妳臉龐刻下皺紋?」
第一次遇到凡倫丁娜,她的心靈傷痕累累,遭到同事霸凌,情人也對她拳腳相向,而且日益變本加厲,有時候把她當狗,有時候又把她當成妓女蹂躪。她到中心來時,認為自己不過是個用過的二手車,已不堪使用且期限有限,內心自卑感嚴重。深深渴望認同是當時驅使她的唯一動力,如今她恢復生氣,活潑有朝氣。
但是,現在她目光低垂,坐在皮莉歐面前,在中心度過的兩年半時間如過眼雲煙般消失,明顯不再是學員眼中的那個凡倫丁娜了。
「皮莉歐,事情是從一個夢開始。」她呑呑吐吐地說:「幾天前,我夢見一位翅膀黝黑的天使飛過我房間上方。半晌後,他穿越天花板,降落到我的房間,把手放在我的眼睛上,有點灼熱感,但似乎不會傷害我,至少我不覺得自己必須醒過來。接著,天使又從天花板的洞飛了出去,天花板上,飄浮著一座被聚光燈照亮的龐然大廳。天使消失在大廳裡,建築物隨之開始震動,彷彿天使的存在將要炸燬建築。事實上,接下來幾秒,大廳的牆壁確實也一一消融,充滿黃色髒汙的內部顯露在外。這時候,我醒了過來。」
皮莉歐微微一笑。「好的,夢境聽起來真的很不尋常。不過妳也知道,解夢不是我的強項。我相信有其他人能更精確地解釋妳的夢。妳有點意志消沉,不過那或許是個好夢啊。我想妳不需擔憂。」
「我不是因為做了這個夢才擔心。」凡倫丁娜回答,緩緩抬起眼睛,終於定睛看著皮莉歐。「我把夢境講給好幾個弟子聽,有些人覺得這個夢揭露出許多與我有關的無意義之事,有的認為夢要說的是我的行為模式以及懸而未決的衝突。但是我和雪莉談過之後,才明白夢是種警告。」
皮莉歐努力不動聲色。
雪莉?怎么又偏偏是雪莉?這個名字為什么老是出現?
「我現在明白,有件真實發生的事引發了這個夢,糾纏著我。所以我來找妳,皮莉歐。」
「這個夢是個警告?警告什么?中心裡發生什么事了?若是如此,我們最好請阿杜也在場。不過妳得再耐心等一下,因為……」
「我想妳不會願意阿杜在場的。」凡倫丁娜打斷她,語氣意外嚴厲。
皮莉歐稍微轉了一下頭,但依舊迎視凡倫丁娜的目光。凡倫丁娜的警告訊號十分清楚。她究竟在想什么?不要阿杜在場,是因為她打算談判交涉嗎?可是她又能要求什么?原因何在?
「為什么他不應該在場?」她的聲音頓時頗具威嚴,顯得有點突兀。但她必須讓凡倫丁娜明白,阿杜可不能憑個人感受就被排擠在外。
凡倫丁娜抹去眉間的一滴汗,坐直了身體。「雪莉不懂這個夢。就我對她的瞭解,她的理解力不太好。不過,她讓我想起重要的事,瞭解自己實際看見的事情,比我一開始以為的還要複雜。」
「妳簡直在打啞謎。很抱歉,我聽不懂。妳看見什么了?」
「仔細思索後,我其實看見了很多東西。」凡倫丁娜從皮莉歐探究的眼神中脫身,目光落在她身後的牆壁。「我跟雪莉提起這個夢,是在她講完她朋友和皮帶的事,以及珍妮特離開的狀況之後。她的話引起了我的注意,又加上我做了這個夢。」
「凡倫丁娜,雪莉究竟說了什么?」皮莉歐笑問。微笑是她目前可使用的唯一防粱武器。肚皮下那股疼痛又出現了,就和西門‧菲斯克來電時一模一樣。
「雪莉說了她朋友汪達的一些事,而且和瑪蓮娜被送進醫院那天有關。」
皮莉歐搖頭,輕蹙眉頭,表達她的驚訝。
「奇怪的是,瑪蓮娜被送進醫院那天就從醫院消失了。妳知道她是我的靈魂伴侶嗎?沒錯,皮莉歐,她是的。我們有許多共通之處,瑪蓮娜和我都是南歐人。她離開之前,怎么會沒告訴我一聲呢?有時候我不禁自問,或許是她沒有辦法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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