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本哈根這一區著實美輪美奐,建築師不因循舊習,拋離老舊模式,巧手一變,設計出美學風格類似的建築。貧瘠的陽光從四面八方落下,大片玻璃窗和混凝土,與橋樑、運河以及連線港口的要道交錯而成的風景融為一體。此區之前沒落了好些年,卡爾從未踏足一步。如今眼前所見,深深擄禎了他的心。如果經濟狀況不是如此拮据,他也可以住在此地。要不要跟哈迪商量一下?或許哈迪可以貢獻一點?
「我先生和小姑五分鐘後回來。」一位皮膚異常黝黑的女性操著一口標準的於特蘭語,帶領他們穿過迷你廚房,來到低一階的客廳。整個空間至少六公尺高,從大片落地窗望去,只有一道細窄的浮動木板棧道將房子和運河隔開。樓高三層,又高又窄,到處都是樓梯。嗯,這裡不是個對輪椅友善的環境。卡爾喬遷此地的夢想隨即幻滅。
「是的,去年十二月下大雨,水位距離窗戶只有這么寬。」女子的食指和拇指頂多比出了五公分。
卡爾點頭。又是一個繼續住在阿勒勒的理由,那兒至少高於水平面六十公尺。就算水位繼續上漲,也不會很快淹水。
「幸好沒有造成損害。」他評論說,目光滑過平板電視和其他電子娛樂產品。「英格‧達爾畢回來後,我們可以在這裡和她談話嗎?」
英格的嫂嫂豎起大拇指表示同意,說她這段時間也可以和先生外出一下。卡爾覺得她非常貼心。
英格‧達爾畢一看到站在樓梯底部的三個人,臉色立刻沉下來,表情一點也不開心。
「我們不請自來,請您見諒。只是我們正好到附近,有幾個問題希望您能幫助我們釐清。」卡爾朝她哥哥伸出手,立刻被力道大如老虎鉗的手緊緊握住。漢司‧奧圖‧庫爾主動把手伸向阿薩德,得到同樣強勁的握手作為回禮。兩人握手較勁中,似乎傳來了嘎吱聲。
不到五分鐘,卡爾他們的部分疑惑即獲得解答。
「沒錯。」漢司確認道,一口標準的伯恩霍姆方言。這樣的一個伯恩霍姆人有可能擺脫方言,講得一口字正腔圓的丹麥語嗎?「我父親負責修理引擎,使其重新運轉,我叔叔使徒處理其他大小事務,電子相關部分交給另一位技師。我參加各種老爺車活動,妳不也是嗎,英格?」他轉向自己的妹妹。
然後,他和妻子向他們道別。「我們還要買些東西。」她只說了這句,事情就確定了。
英格背對落地窗坐下,沾了潤滑油和鐵鏽的手揉著頭。她是否清楚這次問話可能導引出什么結果呢?
他們目光交會,她看似十分冷靜,但是手腕上跳動劇烈的脈搏,透露的卻是另一種事實。接下來的半個鐘頭應該很有意思。
「您或許有問題要問,但是那段時間對我而言早已過去,不會再提起。克利斯託弗和我也都刻意壓抑不談,一切已經過去了。」
「我能理解。」卡爾點頭。「但是很遺憾,對警方來說並非如此。我們有理由認為您在上次的談話中保留了一些訊息沒說,因此有四個問題想請您回答,我指的是所有問題。如果我們沒有得到答案,就不得不請您走一趟警察總局,接受審問。」
沒有反應。
「你準備好了嗎,阿薩德?」
他把筆記本和原子筆拿高。這個姿勢驚人地潤滑了人類聲帶,促使人開口講話。
「第一個問題:您手邊的照片中,是否拍到了那個和雅貝特交往的男人?我們得知您在奧斯特拉圓頂教堂的校外教學拍了照片,就是雅貝特和那人相遇的地方。或許拍到了我們要找的男人。我們也知道他和好幾個女學生都有往來,其中也包括您。因此我的第二個問題是,為什么您沒告訴我們這件事?您和他也曾經交往過嗎?所以您在男友與雅貝特偷情後,才能那么快原諒他?因為您的行為也不遜於他?
「第三個問題同樣重要。您明顯技術不錯,對汽車也有極大的興趣,還參加了老爺車聚會,正如令兄剛才的友善談論,您想必也參加了福斯車照片的那場活動。因此我們相信,您在參觀圓頂教堂之前,已見過那位男子。您是否承認?第四點,會不會是您在怒火中燒中,伺機等候雅貝特,加以殺害,因為她搶走了您的兩個男人?先是交往半年的克利斯託弗,接著是和您在夏日老爺車聚會有一段情的男人?
「唉,可惜我們警察就是腦袋有病。您能否想像我們如何看待這些關聯的?讓我告訴您,我們不排除您個人改裝車輛,故意製造雅貝特那場事故,因為您無法忍受她搶了您兩次男人。是的,英格,在我們眼中,您大有可能就是兇手。您離開丈夫的原因在於他快要了解真相了,是不是?很抱歉,我提出的問題比想像中多。」
卡爾講話時,眼睛一刻也沒離開她身上,但她從頭到尾沒有反應。對於指稱她先前就認識那男人的假設沒有反應,對於謀殺指控也沒有。什么都沒有,只看見染上黑棕色的手半遮掩著臉。他會不會太快打出王牌了?
卡爾對蘿思點個頭,她立刻往前靠近英格說:「英格,來,我們聽您說。」
「我們刷耳恭聽。」阿薩德鼓勵道。
英格這時抬起頭,直視著他。「小朋友,你到底是哪個星球來的?是『洗耳恭聽』。」
她居然還笑得出來,當真如此泰然冷靜?
蘿思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英格,您要回答,還是跟我們到警局去?」
「隨便你們。反正我說什么,你們也不會相信。」
「您可以試試看。」卡爾說道。
大家默不作聲好幾分鐘,然後她忽地收斂心神,出乎意料地未受影響,反而全神貫注,好似正要穿越一條交通繁忙的街道,令人訝異。她為什么如此警戒?是害怕遭人誤會,還是害怕說得太多?
「我當年應該告訴哈柏薩特許多事情,但是我沒有。你們認識他嗎?」
「不認識。」卡爾回答。
「那么我告訴你們一件事,他這個人十分可疑,非常奇怪。我受不了他,打從一開始就不行。他在問我們有誰可能害死雅貝特時,我覺得他使盡全力,硬要我們誣陷出一個人。他第一次沒有成功,於是就再來一次,從此一而再、再而三出現。如果當初我全盤托出所知的一切,相信我,他早就盯死我了。他簡直像著魔似的,沒找出可以控訴的人絕不罷休。」
「英格,您究竟對他隱瞞了什么?您隱瞞的事情也能回答我剛才提出的問題嗎?」
「並非全部,但有一些。」
「無法回答哪些呢?」阿薩德插嘴問。他老是沉不住氣。
「誰幹的。不是我。」
「您上民眾高等學校之前,已經認識法蘭克了,對不對?」蘿思問。該死,她居然脫口而出名字。
英格不斷咬著下唇,目光別向一旁。她又出現了警戒心。根據經驗,緊接而來的往往是謊言。卡爾進入警備狀態。
「您從何得知的?」她反問道。
卡爾三人不發一語。他們難道要嚷嚷說純粹只是推測嗎?說他們也不確定那個男人的名字?
不過英格接下來的話排除了疑惑。
「我和法蘭克在七月初認識的,就在老爺車聚會前一天。」她深吸一口氣,然後娓娓道來。「如果照片再晚十秒拍攝,就會看見我從另外一邊過來。是的,我們都在汽車裡發生關係,而且持續了一段時間,大概是幾個星期。拍下照片那一天,是我提議停在草坪另一邊,那兒絕不會被人看見。但我沒料到老爺車一大早就紛紛出現了,我不得不趕緊逃走,留下法蘭克一個人承擔亂停車的後果。因為我不希望叔叔看見我和這個嬉皮在一起。」
「您當時已經和克利斯託弗交往了,是嗎?」卡爾問。
「是的。不過法蘭克有些事情是克利斯託弗辦不到,也學不來的。他擅長做愛,能讓人亢奮得腦筋一片空白。」
我現在最好別發表評論,卡爾暗自決定。
「所以說,您在描述布利車給我們聽時,十分清楚自己在講什么。從車頂彎下來的曲線是什么?」
「車頂畫了一個很大的和平標誌,圓圈一直往下畫到車身。」
「其他細節呢?例如車子內裝,任何能夠幫助我們找到那人的細節?」
「我眼中幾乎只有法蘭克。車子內部貼了許多海報,但請別問我是什么主題,十之八九應該還是和平標誌之類的東西。」
「您真的想不起來他和雅貝特交往時,說自己叫什么名字嗎?」
「是的,至少他告訴我,他叫法蘭克,因此一、兩天後,我才發覺他正是和雅貝特交往的人。我沒有頭緒他和她在一起時,為什么要使用另一個名字,他有點古怪。」
「古怪?」
「是的,我相信他有很多想法和創意,不過我們之間只有性愛。」
看到她現在的模樣,實在很難想像。
「英格,告訴我們一些他的事情。您在哪裡遇見他的,又如何發展兩人關係?」
「我第一次遇見他是在倫納。那時候我已經知道他是誰,因為我和一個朋友參觀過厄倫納的嬉皮之家。我們純粹只是好奇,那時也沒發生什么事情。唉,總之在厄倫納的時候,他恣意地光著上身,帥得令人迷亂。我們在倫納再度相遇後,因為好玩才開始在一起。我一個字也沒對克利斯託弗提過。我打從一開始就很清楚,法蘭克總有一天會忽然離開,所以還有克利斯託弗這個備胎也不錯,一個島上土生土長的人。」
「還有一個備胎。」卡爾咀嚼著這句話。他自己經常被人當作備胎,很不好受,不希望再重蹈覆轍。
「克利斯託弗絲毫沒有發現嗎?」
「我想在你們上門時,他才心生懷疑。」
「怎么說?」
「因為那輛福斯車。他覺得怎么可能看得到車身上的曲線,從我看到車子的距離根本不可能。他說得很有道理,我不該提起這事的,因為克利斯託弗一再追問,他知道之後火冒三丈。而我最痛恨講述事情時,對方不斷追根究柢。」
是的,這點她對他們也毫不掩藏。
「當初您和法蘭克怎么樣了?」
「我們一直交往,直到克利斯託弗和雅貝特出現曖昧。那時候我心想或許這樣也好,至少結束關係的人不是我。雖然我其實沒預期會出現這種結果。」
真是厚顔無恥!卡爾望向蘿思,她眉毛抬也沒抬。或許這種事在女人之間很普遍?他又知道什么了?
「接著法蘭克開始和雅貝特約會。您那時很快就離開他了嗎?」
「是的,克利斯託弗和我都是。」她費勁地從皮包裡掏出香菸,點燃了一根。看來從現在開始,要抽菸不用再到門口了。煙霧繚繞中,他是不是看見了嘲諷的笑容?
「他們同時甩了我和克利斯託弗,我們轉眼間手足無措,完全無力迴天。」她這時候放聲大笑,音量驚人。「但是克利斯託弗罪惡感很重,於是我心想善用這種心態,一定可以綁住他好幾年。我只是拉繩?拴住他,他不知道我比他還要糟糕,可憐的傢伙。我如果有機會,就會跟著法蘭克離開了。」
卡爾點頭,是的,可憐的克利斯託弗。她的行徑真是卑鄙下流!
「您說您手足無措,無力迴天,這點顯然不對。」阿薩德插嘴說:「您有機會殺掉雅貝特,您因為嫉妒失了理智,又自私自利,所以您也確實下手了。您在父親的工廠裡裝設鍬片之類的東西,拴固在車前面,然後就上路了。您打算剗除礙眼的雅貝特,以便和那個男人繼續在一起。但是您還沒成功,他就跑掉了。您何不乾脆承認算了!」
英格頭一抬,斜睨著他,眼神盡是輕視,食指不客氣地指著他說:「這么多年後又能和您交談,真令人開心啊,哈柏薩特先生。」
她轉向卡爾。「我不就說過了嗎?所以我對哈柏薩特閉緊嘴巴,免得要為自己沒做的事情遭人控訴。眼前這位穆斯塔法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看他立刻就咬住我不放。」
「我不叫穆斯塔法,但我有認識的人叫這個名字。」阿薩德就事論事地說:「他是個好人,所以您別拿這個名字說嘴。」
這兩人之間看來不可能會出現無條件的愛。
「好,我們暫時不討論您當時保持沉默的動機。」卡爾中斷短暫的衝突。「我還有幾個問題要請教您,請您儘快回答我。」
「好的。」
「那個人叫做法蘭克,姓氏呢?」
「我不知道。我們只以名字相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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