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四年五月八日,星期四
阿薩德、蘿思和卡爾約在排屋前見面,排屋不似想像中辛妮‧維蘭德這種愛好藝術與音樂的人會住的房子。在維特公園這個亞瑪格島上的小資產階級住宅區,四周景緻如夢似幻,牆壁沒畫滿塗鴉,腳踏車架也沒有停放運貨或載小孩的腳踏車,而是配備撞球俱樂部、修剪整齊的圍籬、一所兼收一般生和特教生的幼稚園,以及黃磚牆排屋構成的街景。
卡爾沒到過這區,但是他記得前同事柏格‧巴克在鄰近地區出了點事,小小的刺殺攻擊。總之,這一區氣氛祥和寧靜。
「我女兒住在二三二號。」辛妮‧維蘭德說,並請他們進屋前先脫下鞋子。打從什么時候開始,竟允許警察執勤時露出磨損褪色的襪子給人看了?這不是損害警察威信嗎?
「我女兒離婚了。」沒人詢問,她主動又說:「所以我搬到這裡來,至少讓她感覺還有我在。但是撇開這點不論,診所開在這裡倒是不錯。」
為什么是診所?他是不是忽略門口的什么牌子了?
辛妮‧維蘭德笑著帶領訪客進入客廳。一進入客廳,立即瞭解這裡提供何種治療。牆上掛滿各式文憑證書、人體解剖圖板、各種自然醫學和同類療法的藥物圖片,當然還有價目表。收費並非十分昂貴,但是和一個資深警察的薪餉比起來,收入確實相當豐厚。
「我的病人已經不多,不過這種狀況早晩會來臨,不是嗎?」她笑了起來,彷彿讀出卡爾的心思。「退休金送上門時,我會凝神細聽敲門聲的。」她笑得有點太大聲。「目前,我一個月大概只有十五到二十個病患。」
其實也沒有真的那么少,卡爾心想。但話說回來,誰會來這種老舊小住家尋求幫助?
「您自稱是整體療法治療師?」蘿思問道。她資料準備得當然比他充分。
「是的。我在德國完成進修。十二年來,我一直實行虹膜學治療和同類療法。」
「您之前是國民學校老師?」
「是的。」又一次大笑。「不過,改變環境對人類和動物來說,同樣都能提振精神,促進健康,不是這樣嗎?」
虹膜學?卡爾搔搔一邊眉毛,見鬼了,那是什么東西?他仔細觀察阿薩德的棕色虹膜。要從幾近烏黑的斑點中推斷他的體質和疾病徵兆,眼睛需要像老鷹一樣銳利。不,從他同事露出大拇指的襪子來判斷,還比較有說服力。
「蘿思說你們想談談雅貝特的事情。但是事發距今很久了呀,不得不佩服你們警方,真是緊追不捨。」
「您知道當初找您問話的那位調查人員自殺了嗎?所以我們承接了這件案子。」
從臉部表情判斷,聽到這訊息,她似乎無關痛癢。要不然就是她對哈柏薩特真的印象薄弱。
蘿思同樣也注意到她的反應,因此她簡單說明案情和哈柏薩特對此案頑強的執拗勁兒,並把辛妮‧維蘭德當年的筆錄內容說給她聽。辛妮的記憶力無疑開始發揮作用,因為她幾乎每兩秒就點一次頭,聚精會神的模樣讓卡爾不得不轉移目光,否則他也會開始跟著點頭。
「那么,您想要詢問我什么呢?我記得當時已經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訴那個警察了。」
「兩件事。」蘿思說:「您還想得起來雅貝特的穿著嗎?她認識那個男人後,是否改變了穿著風格?您記得嗎?」
辛妮聳了一下肩膀,凝望沿著窗戶玻璃緩緩滑下的雨滴。「有可能,畢竟十七年了,我對這類事情印象模糊。」
「她那時候是否忽然穿得五彩繽紛,走嬉皮風,例如五顔六色的飄逸服裝?髮型變了,綁起辮子之類的,或配戴非洲風格的首飾,像這一類的打扮?」
「嬉皮風?沒有,完全不是這回事。我覺得她的穿著十分正常。」
每次蘿思如墜五里霧中,失去方向時,就會重重嘆氣。可惜卡爾也不清楚她詢問的目的何在。當然,穿衣風格驟變,也許透露出那個厄倫納嬉皮對雅貝特產生的影響,但是蘿思打算怎么利用這個訊息呢?
「只要任何一個能夠描繪那個男人的線索,我們都很有興趣,基本上我們目前對他所知不多,只知道他的名字是法蘭克。」
「法蘭克?」
「是的,這就是我第二個問題:您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嗎?雅貝特提過這個名字嗎?」
「可惜沒有。不過關於第一個問題,我想起了一件事。那時候,雅貝特忽然戴起了一個紀念徽章。」
「紀念徽章?」
「就是一個小小的金屬牌子,後面有別針,可以別在衣服上。」
好,第一個聯結出現了。尤拿斯‧拉夫納提過,福斯布利車男有件繡滿布章的軍外套,如「核能,敬謝不敏」之類的內容。聯結看似薄弱,不過總比沒有好……
「是的,我們知道。您記得是什么樣的徽章嗎?」
「裁減軍備示威遊行的標誌。」
「是『核能,敬謝不敏』這類東西嗎?」
「不是的,是和平標誌,就是一個圓,一條直線貫穿中央,左右兩邊下方各有一條斜線往下。」
卡爾點頭。配載這種標誌的集會距今已經非常久遠了。
「她一開始沒有配戴徽章嗎?」蘿思緊追不捨,雙眼直視辛妮。難道她在分析辛妮的虹膜嗎?
「不是,我想應該是最後幾天才戴的。」
「徽章有沒有可能是那個在校外與她見面的男人給的?」
「我怎會知道呢?也可能是從家裡帶來的。總之,就我記憶所及,學校裡沒有別人配戴這種東西。」
卡爾又點頭。金士密家裡有這種和平徽章?可能性不大,不過還是得調查一下。
「還有一件事?」蘿思還沒結束。「您當初告訴哈柏薩特,雅貝特歌聲優美。您聽過她唱瓊妮‧蜜雪兒一首叫做〈河流〉的歌嗎?您有印象嗎?」
「沒有,不太確定。」
蘿思從袋子裡拿出橘色小ipod,按下播放鍵說:「這首。」然後把耳機遞給辛妮。
辛妮凝神細聽好一會兒,表情文風不動,彷彿深深陷入了獨特嗓音的魅力裡。接著,她的頭開始晃動,嘴角的皺紋也移了位。
「嘿!」她忽地大音量叫道,仍播放著音樂的耳機還沒拿下。「您不用纏著我問了,我覺得應該就是這首歌。」
這時卡爾的手機響起。他退到旁邊接電話,因為是他母親打來的。
「卡爾,你星期六會回來吧?」她開門見山就說。
他深吸口氣。「會,我會回去。」
「我在考慮要不要邀英格爾過來。」
「英格爾?……英格爾?她又是誰?」
「是隔壁農舍家的女兒。欸,雖說是女兒,感覺年紀似乎不大,但她其實不年輕了。不過她一手管理農莊,所以……」
「媽,別費心了。我沒見過她,不知道她是誰,而且我絕不會改行當農夫的,我就是警察。那是爸的主意嗎?」
「所以你星期六會回來喔?」
「會、會,我會到。就這樣了,媽。」
他媽的該死,羅尼,你就不能永遠待在泰國嗎?
***
身心交瘁的高登在簡報室等待他們。從耳朵顏色看來,他這幾個鐘頭一定與話筒緊密相依。蘿思在他對面坐下,兩腳故意分得有點開,他似乎稍微恢復點精神,但很快又一副委靡不振的樣子。
「我對這種事真的不在行。」他說。
這高個兒身上忽然吹起了一陣自知之明的風嗎?
「我至少撥了上百通手機號碼,但才跟七、八個同學講上話。」
卡爾往前滑坐到椅子前緣。「然後呢?」
「沒什么新鮮事,大家講的都一樣。沒人受得了哈柏薩特死纏爛打的方式,他十分討人厭。至於雅貝特,他們說她是個漂亮的女孩,常和男生打情罵俏。有幾個人說她有天和校外人士談起了戀愛,那個人比同學有趣,而且有兩把刷子。」
「有兩把刷子?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他們就這樣說。」
卡爾搖了搖頭。高登該不會期待有人把手插進他的屁眼,成為他的腹語師,幫他挖出幾個有道理的問題來吧?
「你有名單嗎?」
他剛點頭,卡爾一把搶過他手上的名單。紙張邊緣只寫了少得可憐的簡短筆記。
「蘿思,妳去確認一下,繼續追蹤。我們得知道那傢伙對什么事情有兩把刷子,妳馬上處理。」蘿思站起來,高登隨後跟著她溜走。卡爾轉向阿薩德,問道:「名字查得怎么樣?我們討論的那幾年有多少個法蘭克?」
「一九八九年之前,沒有單一年度的統計,我們只能湊合使用十年的統計數字,不過結果有點失真。」
「怎么說?」
「唉,你想知道一九六八年到一九七三年出生的人當中,有多少人叫做法蘭克,在六〇年代有五千二百二十五個,七〇年代有三千零五十三個。你必須先把兩個數字相加,然後除以四,因為你只想要五年的資料,也就是兩千零七十個左右。那個男人如果是一九六八年以前出生的話,數字會更多。」
卡爾很清楚數字準確與否,影響十分深遠。例如若要飛到火星,起點要是一開始沒有仔細精算準確,誤差了幾公分,最後將會距離目的地十萬八千里。而牽扯到丹麥全國有多少人叫做法蘭克,說得客氣點,要調查的物件多幾千少幾千其實也無所謂了。因為就算有幾個已經過世或者移民到他國,這些數字不管怎么看依舊太過龐大。
「謝謝,阿薩德,這部分的查詢工作暫且先擱下,反正我們也不可能找到所有人。它要花太多時間,還沒查完,我們可能就拜拜了。」
「要去哪裡,卡爾?」
「阿薩德,那是『翹辮子』的意思。」
「誰的?」
「什么誰的?」
「辮子?」
卡爾深深吸一口氣,雙手插進口袋。「算了。」
口袋裡怎么有紙屑?卡爾愣了一下,掏出紙來。啊,對了,這是阿薩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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