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卡爾辦公室坐下後,阿薩德說:「我找到了這個。這不就是我們正在搜尋的方向嗎?」
他把好幾張畫著線條和數字的紙條放在辦公桌上,茶杯擺在旁邊。
「卡爾,你需要來點東西,讓自己變得更強壯。」
噢,天啊!這杯茶是給他的。
「這是什么?」味道和平常不一樣,比較好聞。
「這是茶,製法非常好,印度茶加入姜。對什么都好。」他指著自己的褲襠,放肆笑道。
「你有排尿問題嗎?」卡爾嘲諷道。
阿薩德眨了眨眼,手肘撞了他側腰一下。「夢娜打探你狀況的事已經傳得到處都是了。」
可惡,這些碎嘴的八婆。現在他的性慾要靠著印度茶來調節了嗎?
「算了,阿薩德。夢娜已經是過去式了。」
「那個克琳諾琳呢?你之後交往的那個?」
「你是說克琳斯汀。是的,她怎么了?她只是又搬回前夫身邊罷了。我想你的茶派不上用場了。」
阿薩德聳了聳肩。「你看一下,哈柏薩特收集的資料中,這張紙畫著樹、道路和灌木叢中的腳踏車。畫得非常精確,所以很可能不是他畫的,也許是警方鑑識部門製作的。」
卡爾把那張畫轉了過來,專心檢視上頭的細節。類似的內容他大致也想像過。
阿薩德又把一張紙放在旁邊。「這個,哈柏薩特自己也畫了一張圖,事故現場的側面圖。」
他指著不同的部分,一一說明。「你可以看到,雅貝特大概是在這裡遭到撞擊,才被拋到樹上。」他的手指沿著哈柏薩特畫的撞飛路徑移動,弧度比卡爾想像的還小,但看起來合情合理。
「他在第三張畫上補充了他認為把雅貝特彈到空中的東西。你看這東西的角度,是傾斜的,跟柏油路面的距離只有七到八公分。」
卡爾點點頭。「是的,把雅貝特高高地衝撞到樹上的鍬片,一定是這種角度,我可以理解。但是,為什么這東西能置她於死地?看起來並沒那么致命啊。」
「也許她是被嚇死的,卡爾。朝心臟射擊時,直接死因其實都是嚇死的。也許是類似狀況?」
卡爾陷入沉思,緩緩晃著頭。「嗯,這點我存疑。如果哈柏薩特畫得沒錯,也有理由相信是正確的,那么雅貝特可說是被鏟飛上去的。這樣的話,少不了有擦傷,一定受傷嚴重。但是再問一次,那東西真的會致命嗎?」
「等一下。」阿薩德離開了辦公室,卡爾眼睛盯著那杯茶。一口氣提到性慾和夢娜,害他忽然覺得很渴。喝一小口總不會有什么傷害吧。
他嗅聞遠方的異國香氣,喝下一大口。其實還不錯啦,他才這么想,下一秒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他的頸動脈不斷擴張,食道燒灼,懸雍垂腫脹,聲帶感覺遭到腐蝕。他本能抓住脖子,另一隻手扶著桌緣撐著身體。拜託,那是什么?硫酸嗎?
他想要大聲罵人,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不斷口吐唾沫,眼淚直流,滿腦子只有報復和渴望喝下幾百公升冰水的念頭。
「卡爾,怎么回事?」阿薩德拿著報告回來。「加太多姜了嗎?」
***
驗屍報告證實了畢肯達警官告訴他們的說法:雅貝特的屍體有骨折、內出血等現象,但都不是可能致命的傷勢。
「警方從屍體的解剖結果推斷,雅貝特掛在樹上時還有生命氣息,甚至持續了好一陣子。脛骨和腓骨骨折,左右都一樣。身上也有其他部位骨折,但是報告中記載,這些傷勢都不會置人於死。」他停頓一會。「至少不是直接致命。」又是一陣短暫沉默,接著才又繼續說:「她一直處於頭下腳上的狀況,所以造成嚴重出血。即使不是大量失血,也足以使人喪命。」
卡爾把報告放在桌上。這種緩慢死去的方式多么可怕啊!
「卡爾,你有什么想法?」
「除了哈柏薩特的圖完全正確之外,其他都沒有。或許正是這些各別看來沒有致命危險的傷口,最後因為數量眾多,仍舊奪走她的性命。當然,還有時間。」
「令人毛骨悚然。」蘿思現身門口。「如果早點發現,或許能救她一命。」她若有所思地站著,彷彿想到了新的可能性。
「怎么了?」卡爾問道。
「嗯,或許正好說明了這是件意外事故。」
「怎么說?」
「吶,若是蓄意殺人,兇手一定會去確認她是否真的死了,以免洩漏他的犯行。換作是你們處於這種狀況,也會這么做,對吧?」
「我會。」阿薩德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卡爾皺起眉頭。
「這只是假……假設,卡爾,我想像換成是我,應該會這么做。」
「謝謝,阿薩德,我們瞭解。蘿思,別忘了在事故現場沒有發現煞車的痕跡。何況,司機也不無可能把車停在路邊,走回去確認她是否已無生命跡象。甚至可能坐在車裡,從後照鏡中觀察。或者,他搞不好已經失去理智,腦筋無法邏輯思考了。蘿思,殺人犯通常不太理性的,妳不是不知道,所以妳的推論無法成立。」
他把圖畫整理在一起。「阿薩德,把這些掃描起來,寄到洛德雷鑑識部門,告訴那兒的同事,勞森明天會打電話過去,向他們說明詳情。還有,告訴勞森催他們加把勁。如果有人能敦促他們,那個人非他莫屬。除了既有的問題之外,請他們查閱洛德雷的木材檔案。哈柏薩特的鍬片理論若是正確,那么木板需要多厚,才有辦法在猛撞之下不致於完全破碎?這類木板能固定在福斯廂型車的保險桿上,還不會損害車體嗎?根據哈柏薩特的畫和車子逐漸加快的速度,他們或許也可推論出雅貝特的身體飛起時,會不會破壞擋風玻璃?最後,我們也想知道,他們是否可以調高福斯車照片的解析度。我們當然也會繼續調查攝影師是誰,找出底片,不過他們最好別預期我們一定會成功。勞森已得知大部分的資訊,不過他還不知道我們的最新進展,所以也說明給他了解。」
他看著蘿思說:「妳還在啊?有事情要報告嗎?」
「卡爾,我找到你要找的東西了。」
他媽的,她一臉沾沾自喜。
「找到什么了?一份宣誓過的認罪自白嗎?」他笑道。
「克納弘宜。」
「嘿,是什么?」
「童子軍和他們的老師畢亞克在克納弘宜參加挖掘工作,而且是和那個男人一起,茱恩‧哈柏薩特也在那裡遇見了他。就在上面迷宮那裡。利斯德長凳上的那個儍子告訴過你們,你還記得嗎?」
阿薩德站在旁邊點頭如搗蒜。在他內容取之不竭的龐雜筆記的某一頁,一定找得到相關的記錄。
「沒錯,就是這個。不過從妳的表情判斷,妳不認為童軍真的在那兒找他們的營火場地吧?我來猜猜,妳認為畢亞克和茱恩在那裡見厄倫納來的男人?妳找到他的日記了?」
「真好笑,卡爾。我只知道應該是同一個人。」
「妳從何得知?」
「我上網查了一下克納弘宜,居然沒有搜尋到任何結果。然後我發現在伯恩霍姆島上有許多迷宮,其中一個在利斯德西邊。那是一位藝廊老闆建造的,但是在二〇〇六年才完成,所以我打電話到藝廊。重點來了:迷宮所在的山丘就叫做克納弘宜。藝廊老闆是因為地點的歷史背景很有意思,才挑上這個地方。人類早在鐵器時代便移居到此,此處後來成為經貿中心和工藝中心,以『黑土』之名為人所知。這個地方挖掘出許多豐富的物品,在在指出曾經是祭祀場所,其中挖出了許多小金人。」
「小金人?」
「是的,他們是這么稱呼的。其實是畫著人物的金薄片,古早以前的獻祭品。藝廊老闆還發現了迄今完全沒見過的太陽石。我深入調查後,沒錯。這個地點確實十分特殊。」
「妳說太陽石?那是什么?」
蘿思嘴角上揚,顯然預料到這個問題了。「水晶的一種。久遠前的維京人搭乘長船在海上航行,曾經利用這類水晶在烏雲密佈的天空確定太陽方位。應該是和陽光的偏振有關。我曾經讀過,今日飛越極地時也會使用類似的東西。維京人顯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笨。」
「太陽石、維京人、小金人。」他還真得集中心思才行。
「要是我沒誤解妳的意思,我們現在掌握了茱恩‧哈柏薩特和來自厄倫納的男人之間的另一個關聯了,他對神秘現象很有興趣,而哈柏薩特早就看出了這點。這是妳拐彎抹角想要我理解的事情,對嗎?」
「你顯然也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笨,卡爾‧莫爾克。尤其是你察覺到與克納弘宜有關的細節。不過回到正題,如果茱恩和雅貝特都遇到了同一個人,那么茱恩必須全盤托出她所知道的一切。」
卡爾又嘆了氣。「唷,蘿思,我大概可以猜到結果了。要我回到伯恩霍姆島逼茱恩‧哈柏薩特乖乖就範,這種事我絕對不幹。或許妳有興趣?還是你,阿薩德?」
兩個人全都興趣缺缺。
蘿思聳聳肩。「好吧,那就得要她來哥本哈根了。」
「哇喔,妳要怎么做?我們並未握有對她不利的事實,根本無法強迫她照辦。」
「欸,卡爾,這是你的問題。你不是這裡的老大嗎?」
他正在思索對策,高登這時敲了敲門湊上一腳。他們怎么不乾脆把警察合唱團全邀來,還有救世軍大樂團也一起算了。
「抱歉,卡爾。」高個兒說:「我忘了告訴你,有個叫莫頓的人打電話給你。我想應該是之前住在你家的人。他說哈迪沒有回來。」
「你說什么?」
「哈迪不見了。」高登一臉呆樣,所以他站在那裡咩咩叫時,根本沒人注意到他。
「你什么時候知道這件事的?」阿薩德憂心忡忡地問道。
「大概兩個小時前。」
卡爾拿起手機,他把手機調成了靜音,螢幕上顧示十五條訊息和莫頓的未接來電。
他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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