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慌失措的莫頓在排屋前迎接他們,說他和米卡到處都找過了。情緒激動加上氣溫低下,莫頓急得滿臉通紅,眼看淚水就要落下。先前,莫頓暫時進屋裡聽一下氣象報告,沒想到哈迪竟趁機坐著電動輪椅離開,身上只有一件襯衫,沒穿外套。外頭還下著傾盆大雨。
莫頓很神經質,緊張得口齒不清,牙齒打顫,不過最後還是告訴他們,他和米卡找了哪些地方。「附近方圓一公里半的地方都找遍了,卡爾。他就像從地球上消失似的。」
「手機呢?他不是能用手機嗎?」阿薩德問。
「他沒帶在身上。我們一起外出時,用我的手機就夠了。」
「會不會在超市或到唱片行去了?他成天在聽音樂,會不會到那兒去找新的音樂了?」
「卡爾,他有ipod,都用spotify聽音樂。我幫他掛上耳機,他通常都聽兩個小時,才要我把耳機拿下。」
卡爾點頭,spotify?他聽過這名字,但毫無頭緒是什么東西。
「輪椅電池的電力如何?」阿薩德又問。
「唉,電量充沛。」莫頓回答:「充電一次,可以走到非德里松再回來。」他開始吸與子了。
「我擔心的是下雨。」
「影響微乎其微,阿薩德。電池受到良好的保護。」卡爾解釋說,然後又問莫頓:「哈迪的輪椅最快一個小時可以走上十二‧五公里。他失蹤到現在三個小時,很可能已跑到三十五公里外了。你們打過電話給他前妻嗎?」
「你該不會認為他跑到哥本哈根吧?」莫頓全身不住顫抖。
「進屋去,打電話給她。也詢問希勒羅德區的醫院,看看他有沒有被送進去。」
莫頓拔腿狂奔,衝進屋裡。羅梭霍特公園裡從沒看過踩著小步伐,卻還能跑得這么快的人。
他們決定在附近搜尋,或許有人看見他,或許他和別人說過話。
「我們分開尋找,阿薩德。我開車四處看看。」
「那我呢?」
「你騎那輛。」卡爾指著賈斯柏的五十cc輕型摩托車,賈斯柏搬走後,車子就擱著沒再騎了。「安全起見,最好穿著雨衣,後面行李箱裡有一件。春天的腳步還沒來臨。」
阿薩德露出一臉苦笑。
***
自從大眾照護機制上路,羅梭霍特公園旁的卡爾家裡的日常生活重新分工,卡爾和哈迪就很少促膝長談了。莫頓每天來幫忙看護哈迪,他男友米卡是哈迪的心靈導師和物理治療師。當地的官方居家照護人員可幫忙減輕負擔,電動輪椅可帶他自由移動,所以卡爾的功能就減少了。
這一切的安排對哈迪是最好的嗎?你躲哪裡去了,老傢伙,卡爾心想。車外雨刷飛速颳著擋風玻璃,阿勒勒的瑰麗美好在窗外急速飛逝。
哈迪的拇指、手腕和頸背,又能夠微微活動,比起臥病在床那幾年,他的生活自由許多。剛開始,他因為出現新的可能性,對未來充滿希望而亢奮不已,最近卻清楚感受到自己依舊有所侷限,所以十分痛苦。
「以前我會覺得很遺憾,同時又感到自己很特別,因為我承受了生命的苦難,不過最近我認為自己只不過是個重擔。」有次他這樣說。他心裡有數照顧他是項艱辛的工作,而他幾乎無以回報。
以前卡爾到脊椎損傷醫院看他,他總會提到想要了結生命,但住進卡爾家客廳後,沒再聽他提及此事。難道這個想法如今又在他腦子裡作祟了嗎?
「您有沒有看見一位坐著電動輪椅的男人?他只穿了一件襯衫?」卡爾只要看見雨中有路人行色匆匆走過,就會搖下車窗大聲問道,但那些人的眼神淡漠得令人心驚。
他在托克科路停車,遙望前方林地。驀然之間,他們的行動顯然渺茫無望。人若不想被找到,他就是會消失不見。那是哈迪要的嗎?
他按下莫頓的電話號碼。
一開始除了抽噎聲外,什么也聽不見。「不管我打電話到哪裡,始終沒有他人影。米卡已請求警方釋出尋人通知。平常警方不會這么快採取行動,但是他們一聽到對方是同僚,因為執勤受傷癱瘓,立刻破例處理。」
「幹得好,告訴米卡謝謝他。」
他閉上眼睛,試圖回想哈迪可能去的目的地,但他毫無頭緒。
手機震動,阿薩德打來的。
他朝電話喊道:「喂,你找到他了嗎?」
「呃,沒有,不算是。」
「什么叫做『不算是』?」
「我在舊市政府那裡遇見了一個騎腳踏車的人,他在往林格方向的尼莫勒路上看見輪椅,於是我加速要趕過去。」
「你為什么不馬上通知我?」
「是的,我正要打電話,卻被警察給攔下來了。我們在市府路,警察就在我身邊,堅持說我在腳踏車道上的車速飆到一百一十五公里。你可以過來一下嗎?」
***
卡爾花了點時間才說服警察同僚,讓他們放阿薩德離開。兩位制服警察認為這種改良式輕型摩托車,時速最高不能超過四十公里,今日這種速度實在前所未有。他們不贊同減輕處罰,最後照例教訓了一番說免不了要上法院,而且阿薩德的小客車駕照也會受到影響。
卡爾盡力減輕傷害。最糟糕的下場是阿薩德面臨吊銷駕照,但這結果日後或許會令人感激萬分。
「車主是誰?」警察問道。
「是我。」阿薩德貿然地說。
不值得包庇賈斯柏。
「我收到警局的無線電通知。」巡邏車裡的警員打岔說:「在林格的露天電影院,有兩位工作人員看見我們要找的哈迪‧海寧森。你們開車直直往前,經過礫石場,穿越主要幹道就會抵達。你們的朋友坐在輪椅上,在電影停車場盯著白色銀幕看。」
他們放走阿薩德,但是要沒收摩托車,卡爾完全沒有意見。雖然賈斯柏的技術令人刮目相看,但他偷偷改裝車子,就該付出代價。
另一位警察拍拍卡爾的肩膀。「拿去。」他把一張寫著阿薩德名字的罰單塞進卡爾手裡。「我們都知道哈迪‧海寧森的案子,因此不應該懲罰尋找他的人。但是別現在告訴他,得讓他稍微冒點冷汗。」然後他手在帽緣點一下致意後,踩著大步回到車上。
***
不到五分鐘,他們就趕到了露天電影院。
露天電影院裡見不到半輛車,油然有種荒涼絕望之感,尤其還下著傾盆大雨。在歐洲最大的露天電影院的螢幕前,哈迪坐在輪椅上顯得十分渺小。
「哈迪,怎么搞的?」卡爾想不出更好的話。他沒看過像這樣淋成落湯雞的人。
「噓!」哈迪的眼睛分毫未動,於是他們蹲下來,注視著他。半晌之後,哈迪終於轉過頭來。「你們來啦。」
他們拿羊毛毯裹住他,推進復康巴士,送他回家。他們一直幫他按摩,本來蒼白得像金龜子幼蟲的臉色,終於慢慢轉成烤紅的香腸。
「哈迪,要不要告訴我們發生什么事了?」
「我只是決定重拾生活,儘可能好好享受罷了。」
「好的。我不太清楚你在想什么,不過如果你還繼續像今天這樣胡搞,也享受不了多久的。」
「你真的不要再做這種事了。」莫頓認同說。身軀肥胖且龐大的莫頓,因為情緒過度激動而疲憊不堪。
哈迪擠出笑容。「謝謝你們。不過你們打斷了我再度欣賞一場三十年前和米娜一起看過的電影。我想像自己就像當年一樣,握著她的手。你們能體會嗎?」
「我能體會。」阿薩德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低沉許多。
「你說你看了一場沒有放映的電影,還握著如今擁有另一個生活的女士的手?哈迪,如果你問我,我認為這條路太冒險了。」
哈迪拿頭撞向輪椅上的頸部護具,撞了兩次。自從他能夠坐著之後,就養成這種壞習慣。「你說得簡單,卡爾。你究竟在期待什么?我應該乖乖枯坐在此,等待死亡嗎?我又沒事可做。」他目光轉向一旁。「我之前還躺在床上時,至少還有你正在調查的案子可讓我思索一番,但是你現在什么也不告訴我了。」
***
一個半小時後,阿薩德和卡爾全力彌補他們先前的疏忽,層層烏雲遮蔽後的太陽已落西山。他們開啟客廳電燈,告訴哈迪有關雅貝特案的最新進展。雖然哈迪始終像根鹽柱,坐在輪椅上動也不動,但由於聚精會神,眼睛閃爍晶亮,彷彿迫不及待地要將所有桎梏拋諸腦後。他的身上明顯出現了變化。
「這個茱恩‧哈柏薩特,或者說茱恩‧柯福特,是你們得知主要嫌疑犯的名字或至少是個人描述的關鍵。」
「是的,也許如此。蘿思十分篤定。」
「我也一樣。」阿薩德認同地點點頭。
「但是她至今仍不願意和你們談,那么她有何理由改變心意呢?」
「蘿思認為我們應該直接去威嚇她,但我覺得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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