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二〇一三年十月、十一月和十二月

雪莉十分失望。對於那個滿口荒謬承諾的性感西班牙人帕可‧羅培茲失望透頂,他每天送她回家,就為了跟她上床,享用她烹煮的美味食物,一個星期後,卻從口袋拿出自己的婚戒,感謝她的關心照料,隨後溜之大吉,不見人影。她對老闆失望透頂,他炒她魷魚,寧願用資歷只有三個月的新餐廳小妹。她對減重療程失望透頂,原本承諾可以幫她減掉十公斤,到頭來卻是多了十公斤。她對汪達‧芬恩失望透頂,說了甜言蜜語,信誓旦旦,卻一封信也沒寄來。

她甚至整整一個月為這個言而無信的朋友擔心,不過久而久之也放棄了,就像對待其他事情一樣。

汪達和其他人一樣膚淺,這個念頭戰勝了雪莉的失望心情,她轉而計算微薄的失業救濟金和一千六百五十克朗的存款可以撐多久。

前途黯淡,未來一片黑暗,帕可之前就說過她的生活水準一貧如洗。

雪莉認真考慮過回伯明罕向父母求助。雖然對一個有點超重的四十歲單身女子來說,求父母伸出援手實在丟臉,但是她已無計可施了。

她一鼓作氣,猛然拿起話筒,在電話中小心翼翼地試探說十分想念他們,希望回去看看,他們覺得如何……

可惜父母的想法和她不同,他們一下子就看出雪莉不只是單純想和他們共度聖誕節和新年。

她枯坐在家徒四壁的租屋裡,房子位在倫敦最衰敗沒落的區域。街上櫥窗裝飾著濃郁的聖誕節氣氛,閃亮耀眼,孩童們因為滿心期待而臉頰發光。

也許我該追尋汪達的腳步前去,既然她沒有捎來任何音訊,一定表示她在那邊過得很好。雪莉思索越久,腦海中汪達在阿杜統治的神秘島嶼上的生活,越發膨脹得如夢似幻。

汪達離開時,身上帶的錢難道比她多嗎?雪莉心裡有數,其實不然。還是汪達受到了邀請?不,也不是這么回事。

那么她有何理由辦不到?接下來幾天,這個問題佔據她整個腦子,讓她暫時忘了自己的絕望困境。

雪莉每次面對重要的基本問題時,就會坐在鋪了塑膠餐巾的餐桌旁,拿出老舊的撲克牌開始洗牌。她喜歡先玩麻煩的耐心紙牌遊戲,等到牌局結束,答案也差不多出現雛形了。

雪莉決定,只要玩完紙牌遊戲,就要認真思考出遠門這件事。等到所有的牌確實都排得吻合了,接下來又湧現更具體的問題,於是她又玩起紙牌,尋求建議。她花了半個週末玩牌,終於確定自己必須走這一趟,沒有可容反駁之處。目前只剩下一個關鍵問題:什么時候?要等一陣子,還是立刻動身?

她這次花了三分鐘不到,紙牌就一張張按照順序排好。

於是她知道該向目前的生活道別了,而且是馬上離開。

***

整趟旅程上,雪莉不斷在想「人與自然超驗結合中心」會拿什么態度對待她。她毫不懷疑先前在倫敦遇見的那些人會敞開雙臂接納她,但是汪達會說什么呢?她杳無音訊,不就是個顯而易見的訊息?明擺著她們的友情只不過是種幻想罷了?

雪莉眼前清楚地浮現汪達緊張兮兮的表情。汪達心裡一定想:這女人從倫敦跑來,要拿無聊事纏著她,和她大聊特聊以前的時光了。不,雪莉絕不對兩人再見存有任何幻想。即使如此,她的決定也不動搖。既然汪達能踏出這一步,她雪莉當然也可以。畢竟她才是帶汪達走上追尋阿杜‧阿邦夏瑪希‧杜牧茲之路的人。

她在卡爾馬火車站搭上公車,往伯恩霍姆島出發,搭到最後一站,剩下的路程就靠步行。

從遠處看,中心具有不可思議的魔力:好幾棟相對較新的白色建築面對海洋,有一大片落地玻璃窗,錐型屋頂開了數扇彩色玻璃窗。一切比她想像的還要龐大雄偉。屋頂上,太陽能板閃閃炫目。從街上走過來,讓人感覺只要在此生活,其他的都不需要了。空氣似乎盈盈閃爍,能量氣場在中心上方滑移。人類工藝、異國風情與神秘符號在此嬉戲調和,創造出迷人的風采。有許多都是雪莉這輩子沒看過的,連類似的東西也沒見過。

「人與自然超驗結合中心──閃耀之殿埃巴巴」就立在一塊大型搪瓷板上。

後方,一條溫暖的土黃色磚石小徑,延伸到幾棟小屋和兩棟相連的面海涼亭。一塊字跡娟秀的多國語言看板,說明這裡是「中心的核心之地」。

秘書室裡十分繁忙,但是氣氛泰然安適,穿著白衣沉思冥想的人,遵守規定,動作輕巧地緩緩走在地板上。他們友善地向雪莉點頭打招呼。

雪莉拉直身上的印花洋裝,撫平上半身的皺褶,希望在格調風雅的純淨氣氛中,能給人留下整齊乾淨的印象。

我在這裡一定會過得很幸福,她油然升起這個感覺,然後邁步走向掛著「報到處/皮莉歐‧阿邦夏瑪希‧杜牧茲」牌子的門。

***

瑪蓮娜的臉色就和卡爾馬醫院婦產科的白色無菌護士服一樣慘白。

皮莉歐站在瑪蓮娜的床腳,心裡暗笑一聲。這個病人期待的當然是阿杜來探望,但是她顯然對他還不太瞭解。

「妳覺得怎么樣?」皮莉歐問道。

瑪蓮娜別過頭,臉轉向牆壁。「好多了,他們昨晚成功止血了。這一、兩天就可以出院。」

「荷魯斯保佑。」

皮莉歐握住她的手,但瑪蓮娜明顯嚇了一大跳,身體不自覺地產生排斥,想把手抽回來,但是皮莉歐緊握不放。

「妳想幹嘛?」瑪蓮娜最後打破沉默說:「妳來的目的是想欣賞這一切嗎?妳開心了吧?完全在妳的計畫之中嗎?」

皮莉歐緊蹙雙眉。她必須舉止得宜,不可表現太誇張而壞了事。

「妳在說什么,瑪蓮娜,妳怎么會有這種想法呢?發生在妳身上的事,實在太可怕了,我真的覺得非常遺憾。」她垂下頭,緊閉雙唇,目光移向他處,像是正聚精會神地穩住自己,彷彿她心裡承受了重擔,憂心忡忡。這招似乎有效了,瑪蓮娜露出困惑的表情。就是要這樣。

皮莉歐放開她的手,深呼吸好幾次,然後又看著眼前的病人。

「瑪蓮娜,妳出院之後,一定要趕快離開此地,動作要快,而且離厄蘭越遠越好。瑪蓮娜,這攸關妳的安全啊。」

她從皮包裡拿出皮夾,從中抽出一疊鈔票。「這些錢夠妳生活幾個月。我把妳的東西打包好了,行李箱就在外面走廊。妳要相信我。」

從瑪蓮娜的表情很難辨識出她內心真正的想法,但無論如何,厭惡和猜疑始終十分明確。

「妳真的想擺脫我嗎?這點我倒是沒料到。妳以為輕而易舉就能達到目的?」她把錢推開。「阿杜屬於我,妳還不懂嗎?他不想要知道妳的事。妳不過是他的苦力,他朝哪裡吐口水,妳就卑躬屈膝往那裡去,不過就是如此,這是他親口告訴我的。所以拿走妳可笑的錢吧,皮莉歐。幾個小時後,妳就會看見我出現在中心,就在我為自己爭取來的地方。謝謝妳,我自己能過去。」

作者「歐爾森」的其他小說

懸案密碼4:第64號病例》《懸案密碼2:稚雞殺手》《懸案密碼8:第2117號受難者》《懸案密碼7:自拍殺機》《懸案密碼5:尋人啟事》《懸案密碼3:瓶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