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二〇一四年五月六日,星期二

「歡迎參加會議,各位先生女士。請用。」阿薩德把飮料倒進杯子裡,味道不像咖啡也不是茶,反而有股山羊皮的騷味。

卡爾回應了高登痛苦的目光,阿薩德微微一笑。

「飮料處方不是我的,是蘿思貢獻的。」阿薩德在高登小心翼翼地啜一口時保證說。

卡爾也跟著啜了一口,但在某年的五月一日和維嘉去環保嬉皮咖啡廳的不快記憶,頓時湧現腦海。

「這是哞茶。」蘿思解釋說,一點也不會覺得不好意思。然後把筆記本放在阿薩德寶萊塢式的小餐桌上。現在就缺雙環保鞋了。

卡爾悄悄推開茶杯。「好的,既然我們有所謂的簡報室,顯而易見,我們偶爾會在此集會,簡報最新進展。現在就開始吧。」

他想了一下程式。

「明天就是克里斯欽‧哈柏薩特自殺滿一個星期。」他開口說:「我們接手他的調查,雖然有所進展,但是收穫微乎其微。即使如此,我們首先還是聚焦在他的資料上。」

他朝阿薩德點頭。阿薩德一臉愁苦,顯然也難以消化蘿思的熱飮。吶,他終於親自感受到邀人喝茶是多么侵犯人權的事情了吧。

「我們現在掌握到雅貝特第一次見到福斯車男子的時間──如果他正是她遇見的那個人。我待會打電話給前任民眾高等學校的校長歐丁斯夫妻,詢問奧斯特拉校外教學的日期。雅貝特寄給哥哥的明信片上,郵戳難以辨認,不過研判應該是十一月十一日。」

「此外,我會繼續追查雅貝特圖畫的下落。並非我認為那些畫能帶來突破,但是畫沒寄給雙親,一定事有蹊蹺,其中多少牽扯到人際關係。」卡爾十分驚訝,竟然沒人對他這番感同身受的發言有所反應。「好吧,大致如此。待會我上去找羅森。」

「你不認為應該由我轉達羅森,否則情況會變得混亂嗎?」高登謹慎地開口問道。

卡爾搖頭,否決了他的問題。羅森把高登這個人安置在他們小組已經夠糟了,他居然還打算當懸案組組長的傳話人?還真是了不起吶!

「好吧,隨便你。」高登放棄堅持己見。「你要我打電話給舉辦老爺車活動的汽車俱樂部嗎?」

「謝謝,我可以自己來。我有更重要的任務要交代你,高登。我希望你查出民眾高等學校一九九七年秋季班所有學生目前的地址和電話號碼。」

高登倒抽一口氣,垂頭喪氣地拿杯子,大概是想藉此訓練自己堅強。但是,很快地又把杯子放下。

「卡爾,一共有五十個學生啊!」

「那又如何?」

他的臉比平常更加困惑無措了。「其中有四個來自愛沙尼亞、兩個拉脫維亞人、四個立陶宛人,還有兩個從俄國來的。」

「是的,就讓大家見識一下你打聽訊息的能力吧。你是這份工作最適合的人選。」

「更何況,一定有很多人改了名字。老天啊,簡直瘋了!」高個兒眼看要哭了。

「高登,夠了,就這么說定。」蘿思的聲音很不耐煩。當然了,因為連高登都拒絕喝她的茶。「我們已經和兩位同學談過。」卡爾說:「英格和克利斯託弗‧達爾畢,你可以把這兩個人劃掉,雅貝特也不算在內,所以只剩下四十七個人。」

那聲嘆息該不是鬆了口氣的意思吧?這男人到底有多蠢啊?

「鑑識人員那邊狀況如何?」阿薩德問。

「勞森在處理了,這方面他比我有經驗。而你,阿薩德,繼續在櫃子裡翻掘有沒有男孩在駱駝頭巖發現的三夾板照片。」

「翻掘?」

「翻找、翻查、翻尋,都是一樣的意思,阿薩德。」

他豎起大拇指,卡爾這時轉向蘿思。

「妳準備打電話給伯恩霍姆島的各個神秘主義協會了嗎?」

蘿思點頭。

「這些協會的人應該沒辦法靠著尋求意義來養活自己,大部分白天都有工作,所以下班後才可能找得到他們。不過,妳接下來幾天還是緊盯這條線,蘿思。我們必須知道是否有人記得厄倫納嬉皮公社,能否提供福斯車男子的訊息。」

令人意外,蘿思似乎很滿意這項任務,至少她給大家倒了第二杯茶。

***

「早安,卡爾‧莫爾克,是的,沒錯,您撥的是協會主席的號碼,不過得麻煩您跟我談,因為主席出遠門了。」電話那端的男人自我介紹是漢思‧亞格,伯恩霍姆bmv老爺車協會第二主席。「不過,我正是您要找的人,因為檔案由我管理。我從主席退下來之後,就一直負責此事。」

卡爾向他表達謝意。「您收到我寄給主席的照片了嗎?」

「是的,他夫人把照片轉寄給我了。您的一位同事,克里斯欽‧哈柏薩特,幾年前也曾詢問過我。因此我把當年告訴哈柏薩特先生的話說給您聽,也就是,那個人停車的位置,是保留給參加老爺車競賽的會員。他那輛七〇年代的福斯布利車,稱不上是老爺車,您說是吧?」他的笑聲震耳欲聾,卡爾不得不把話筒移開耳朵。

「那是什么意思?」

「我們請那個人把車停到別處,但是他辦不到,因為車子發動不了。」

卡爾緊扶桌緣。「幸好您還記得這事。您對那個人,有印象嗎?」

電話那端又是一陣笑聲。「想不起來,沒有太深的印象。我能記得這件事,是因為使徒解決了他的小問題。只不過是配電器的蓋子壞了,常見的小麻煩。」

「使徒?」

「是的,使徒‧庫爾,很好笑的名字,對吧?他是我們的萬事通,歐爾斯克來的機械天才。可是之後沒多久他就死了,也許是因為如此,我才記得這件事吧。」

天啊,拜託,為什么人就不能活到別人需要他們的時候?卡爾嘆口氣。「哈柏薩特有沒有及時找到他呢?」

「就我所知,應該沒有。」

卡爾心灰意冷地收了線。打電話給民眾高等學校前任校長之後,情緒也沒有轉好。

確實,他們對奧斯特拉校外教學記得十分清楚。自從莫爾克先生和助手來訪後,他們激起了好奇心,於是檢視卡琳娜於一九九七年秋天的日記。校外教學是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七日舉辦的,他們參觀了許多圓頂教堂。但是卡琳娜記錄不多,因為每個班級或多或少都會參觀伯恩霍姆島的名勝古蹟,所以她寫日記的興趣也逐漸減少,想必莫爾克先生可以理解。前任校長先生說。

卡爾在腦中把所有事情再思索一次。雅貝特是在十一月七日,而不是十一日遇見那個人,所以郵戳上的「11」,指的是月份。換句話說,她認識他不到兩個星期就遇害了。該死,她究竟對那個男人做了什么,以至於對方──如果哈柏薩特的懷疑有理的話──竟痛下毒手,結束兩人的關係?

這個年輕女孩究竟是何方神聖,她的女性特質竟惹得周圍人不開心?這個歌聲優美、繪畫能力同樣傑出的女孩是誰?

他左手一掌打上自己的額頭。繪畫!他完全忘了這事。

他又打了一次電話給卡洛‧歐丁斯寶。幸運的是,這次收穫較多。

有的,沒錯,那些畫應該收在學校某個地方。就他記憶所及,展覽本來預定在雅貝特消失前一天舉行,但是韻律學院臨時來了訪客。那次訪問很成功,他們因為訪問所以推遲了展覽,而雅貝特消失後,也沒再舉行了。

「那些畫一定還擺在學校地下室,請您詢問一下秘書。」

「阿薩德,我上去找羅森。」五分鐘後,卡爾喊道:「我還有個任務給你。既然你對民眾高等學校的紅髮女秘書心往神馳,給你個機會,打電話請她檢視原本預計在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十九日展出的畫作,我們想要看看雅貝特的作品。當然,我們會支付郵資,使用完畢後,再寄回去給她。可以嗎?」

「我會打電話。不過,『心往神馳』是什么意思?」

***

樓上兇殺組的氣氛與老好人馬庫斯‧雅各布森當組長時不可同日而語,雖然羅森盡力營造愜意舒服的氛圍,例如使用有圓點圖案的咖啡杯,掛著阿內特‧米莉爾德爆炸性的表現派畫作,仍然改變不了新組長是個無可救藥的白痴這個事實,充其量只有最親密的家人才對他懷抱暖意。

「見鬼了,那個人是誰?」卡爾對他心愛的秘書麗絲咬耳朵,眼神困惑地望著接待櫃檯後面的陌生臉孔。

「羅森的姪女,來代索倫森的班。」

「那條老毒蛇沒來上班?」這點他倒沒注意到。「為什么?」

「唉,更年期。她一直有熱潮紅的症狀,目前情緒有點不穩。我們達成共識,將之稱為流行性感冒。」

卡爾大吃一驚。索倫森在不久前居然還有生育能力?這念頭讓人真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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