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早安,卡爾。」高個兒向他道早安,神情相當沮喪,看來真的很憂鬱。阿薩德辦公桌的另一邊空間侷促,高登的兩個膝蓋不得不卡在桌緣,突出於桌面之上,桌底下,一雙小腿想必打結得面目全非。他和擺著阿薩德所有嬸嬸照片的架子之間的距離十分狹隘,他若想要站起來,必須按著桌緣,直直站立才行。

有幽閉恐懼症的人絕對不可能待在這裡,卡爾心想。聯合國人權委員會甚至有可能受理此案。然而,這男人必須要習慣這個環境,就像雙腳習慣了打結一樣。

「你自己找到了溫馨的小地方。」卡爾硬擠出一抹微笑。「而且有這么一位善解人意的室友。你覺得怎么樣呢?」

是桌緣擠得他無法呼吸,還是他真的累得精疲力盡?他回答時的聲音高了八度,簡直要轉成假音了。

「我們決定請高登擔任受託人,管理所有檔案,並且掌握大略的脈絡梗概。若有問題,可以詢問他,就像查詢字典一樣。透過這種方式,我們可集中精神追查線頭,全力調查。高登再檢驗線索是否彼此相關,關聯性又是什么。」

「了不起。那么請問我在整件事中的位置是?」卡爾一一審視著他們。

「欸,卡爾,你當然是老大,就跟以前一樣啊。」阿薩德賊頭賊腦地笑道。

老大,這個詞剛才有了新定義了嗎?

***

在簡報室裡,大家很快地發現哈柏薩特收集的神秘教派手冊,部分數量驚人,部分實則很不專業,令人訝異。在他們開始行動之前,還必須先將手冊整頓分類。

「我們可以想想,為什么這類無用的靈性之物佔據這么多空間,真的與案情有關嗎?」卡爾問道。

「哈柏薩特也許在追尋心靈的寧靜?」阿薩德假設說:「人落魄的時候,都會嘗試許多瘋狂的事情。」

蘿思蹙起雙眉。「你怎么知道追尋心靈寧靜是瘋狂的?你自己和先知們有私人熱線嗎?應該沒有吧?即使如此,你不是還相信他們嗎?而且也沒有問題。所以沒什么好反對的,不是嗎?」

「是啦,可是……」

「好,所以同理可證,不能就這樣認為印度神秘主義、預言占卜、奇蹟治療等不重要,對吧?」

「是的,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妳不覺得那些名稱聽起來很蠢嗎?要認真看待他們並不容易。」

卡爾掃描釘在牆上的資料,確實是五花八門的大雜燴。

「大天使活化你的dna」、「吠陀聲響治療」、「轉換講座」、「精神地圖」,以及一大堆其他類似的內容,看起來讓人精神錯亂。他得承認阿薩德說得有道理。

「如果你們問我的意見,」他趁機抓住說話權。「哈柏薩特比較務實,腳踏實地。很難想像他會對這類主題著迷。我倒認為那是他調查的一部分。」

他把椅子一轉,凝視著福斯布利車男人的照片。

「就我目前所知,這個人曾經住在嬉皮公社,進行特別奇怪的儀式,如裸體舞蹈、崇拜太陽等等。還有那個慢跑老人提到大門口上面的牌子。阿薩德,上面寫什么?」

阿薩德至少在他筆記本里翻閱了二十頁,花了點時間才找到。

「穹蒼?」

「蘿思,雖然我尚未釐清原因何在,但我認為這個資料很重要,我要妳追蹤這條線。打電話給伯恩霍姆島的所有玄妙神秘社團,深入調查一九九七年時,有沒有人和公社的人接觸過。阿薩德,這段時間你先熟悉這個房間裡的材料,再和帶走雅貝特腳踏車的藝術家聯絡,約個時間見面。」

阿薩德豎起大拇指。「我們要不要推一張桌子過來,可以把茶放在上面?」

卡爾起了一陣寒顫。難道永遠沒辦法擺脫臭氣沖天的飲料嗎?

「我到樓上去找湯馬斯‧勞森,問他洛德雷那兒有沒有技術人員能進一步詳細分析一些東西。」

「把這個帶去。」蘿思從牆上拿下一張紙條,遞給他。

「這是什么?」

紙上用透明膠帶黏著一塊不到兩公分的細長木頭碎片,底下簡短解釋:「木碎片,發現於茂密灌木叢裡的腳踏車,與腳踏車可能被撞地點之間的直線距離。」很明顯是哈柏薩特的筆跡。

蘿思從牆上同樣地方拿下一張備忘錄,顯然是和木碎片那張紙一起的。「哈柏薩特的相關記錄。」她把便條紙拿給卡爾說。

內容記錄雅貝特消失後四天,也就是哈柏薩特發現屍體後三天的事情。卡爾大聲唸出。

b僅供自己參考。/b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星期一上午十點三十二分。

鑑識人員交出事故現場後,簽署人我在雅貝特‧金士密的腳踏車北邊六公尺處,發現一片加工木頭的碎片。根據簽署人我的判斷,碎片發現地與腳踏車事故現場約在同一直線上。

碎片交由當地警方鑑識人員化驗,據說材質是樺木,根據上頭的殘餘膠水推測,應是三夾板的碎片。

事故現場附近沒有發現其他碎片。警方鑑識人員評估後,認為碎片與碰撞無關。

b簽署人我認為這點並不正確。相關報告送到負責的調查人員,尤拿斯‧拉夫納刑事助理手中,請求哥本哈根警方技術部門進一步詳細分析。隨後針對島上交通工具展開調查,但一無斬獲,沒有發現與碎片相關的原料,因此駁回請求。/b

簽署人我接受當地電視臺訪問時,請求市民提供線索,請大家一發現受損三夾板,即刻通報。一共收到二十份回饋,主要來自當地居民。都是建築用的防護板,材質全是松木。

線索在此中斷。

簽署人克里斯欽‧哈柏薩特,於利斯德。

***

卡爾點頭。這就是調查人員的籤運:機率百分之八十的苦差事,百分之兩百五十的死衚衕。

「但是你看這裡,卡爾。」蘿思又遞給他一張備忘錄。同樣是哈柏薩特的記錄。

b二〇〇〇年八月二日,星期三。/b

b在哈默努登的駱駝頭巖附近的礁石間發現木板殘片。來自哈斯勒的十歲男孩彼特‧施維德森,遊玩時拉出了卡住的木板殘片。殘片很沉,所以他留在岸邊。彼特的父親葛姆‧施維德森是海灘看守人,曾經協助簽署人我在快艇翻覆事故中,找到一具溺水屍體。葛姆‧施維德森想起簽署人我曾在電視上請求大家提供碎片可能來源的三夾板線索,於是連絡上我。在礁石間發現的木板殘片,應該屬於一塊約莫兩公尺長、一公尺寬的大型木板,雖已損害嚴重,但原本應該能防水,因為部分黏合處仍舊完好如初。木板殘片上有兩個鑽孔,有一面上頭隱約可見暗痕,毫無疑問是某種東西的支撐點。/b

簽署人我要求詳細分析木板殘片的種類,經過一番往來拉扯後,終於獲得許可。

木板殘片一樣是樺木,但是檢驗無法百分之百證實先前找到的小碎片來自這殘片。

我的假設是:由於三夾板是由多層薄木片黏合,小碎片應該來自於長期泡在水中而剝落的外層木片。

b我的判斷與鑑識人員一致:原始大木板很可能厚達二十到二十四公分,中間十八公分左右仍舊未受損害。/b

我請求分析比較小碎片和三夾板殘片的膠水,這項分析早該進行,但是仍遭到拒絕。

最後,我推測海灘上的木板殘片應該參與了事故。但是在沙灘上發現東西十分普遍,因為也不能排除兩種木材相同純是偶然。

b克里斯欽‧哈柏薩特/b

底下又用紅筆補充:

b二〇〇〇年八月二日發現的三夾板殘片不見了,大概是遭到摧毀。/b

***

「你說那處礁石叫什么名字?」阿薩德問。

「駱駝頭巖。」

他興奮地點著頭。或許開始在編新的笑話了吧。

卡爾看向蘿思說:「我不知道,蘿思,不過我覺得應該不可能再往這條線追下去。如果小碎片經過徹底分析,而木板殘片又不見了,妳認為鑑識人員該從何處著手?」

「卡爾,他們必須找出能夠證明碎片是來自木板殘片的東西。」

「我們有木板殘片的照片嗎?」

「我找一下。」阿薩德已消失在走廊裡。

「如果他們找不到你需要的關聯性,你要怎么跟鑑識人員說?」

卡爾不發一語,看著小碎片。「哈柏薩特表達了他的疑慮,」最後他開口說:「也就是說,木板以某種形式參與了這起事故。是的,這是個起點。妳知不知道女孩撞飛到樹冠上的可能飛行軌跡,是否在紙上重建過?還有腳踏車的?」

蘿思聳肩。「要完全過濾完走廊那堆資料還需要一點時間,卡爾。不過,是的,我也希望能夠找到。你腦子裡在想什么?」

「與妳和哈柏薩特想的一樣,也就是木板固定在福斯車上。所以我需要木板殘片的照片,尤其是釐清鑽孔和壓痕的位置,才能瞭解木板有沒有可能固定在形狀特殊的保險桿上。」

阿薩德仍埋首在走廊櫃子上尋找,卡爾經過時對他點了個頭。如果照片藏在大雜燴當中,阿薩德絕對是這份工作的不二人選。

***

卡爾在五樓餐廳找到了勞森,但是在一個星期前的肥潤身形已不復見,他整個人變得憔悴削瘦,臉色蒼白得驚人。

「天啊,你生病了嗎?」卡爾憂心忡忡地問。

勞森搖了搖頭。他曾經是鑑識人員的第一把交椅,而今是警察總局的餐廳經營者。「我老婆在搞什么五二療程,強迫我一起做。」

「五二療程,那是什么鬼東西?」

「五天輕食,兩天禁食,但我感覺完全相反。對於肚皮和聖誕老公公一樣圓潤的人來說,進行這療程實在很難受。」

「但是在這裡也要嗎?」卡爾指著玻璃櫃裡的誘人餐盤。「你難道不能在這裡弄點東西吃?」

「你瘋了不成?我回到家,老婆都逼我去量體重。」

卡爾拍了拍老友的肩膀,大表同情。命運真悲慘。

「你能否說服你在洛德雷鑑識部門的老友,找出一些分析結果,再次檢查一下?與二〇〇〇年八月在哈默努登附近礁石間找到的三夾板殘片有關。如果有照片就更好了。要是你能介入,相信很快可辦成。」

勞森點頭同意。他體內仍舊擁有警方鑑識人員的靈魂。

「真要是找到照片,木板殘片上有個壓痕,或許你可以說服他們評估是怎么形成的?此外,我還想知道能否推測木板在冰中泡了多久。」

勞森吃驚地注視卡爾。「為什么沒有得出結論?在丹麥,謀殺案又沒有追溯期。」

「是沒有。但是勞森,棘手之處就在此,因為這案子並非被判定為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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