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四年五月三日星期六、五月四日星期日、五月五日星期一
卡爾一早醒來，雖然沒人在旁邊鼾聲大作，腦袋裡卻仍嗡嗡作響。要命！他又不是不知道取用迷你冰箱裡的飲料應該要有所節制，卻還是越了界。
快速灌下一杯咖啡後，他們趕往渡輪口。蘿思叫的搬家公司貨車早已駛入渡輪上的車輛甲板。就算是眼睛瞎了，也看得出那輛車完全不堪負荷。不過卡爾壓根無所謂，因為更重要的問題是，堆積如山的箱子他媽的要怎么安置在地下室裡？又該如何分類這堆大雜燴，才能勉強掌握案情概況？
在渡輪咖啡廳裡，蘿思把他們的座位預定在搬家工人旁邊。兩個壯碩如山的大塊頭正大快朵頤，把速食鏟進嘴裡。卡爾小心翼翼地向他們點頭，儘量不要驚擾跳動劇烈的頭殻。
「起風了。」司機說，這是個友善的開頭，但根據卡爾的經驗，一旦開口搭話，很容易演變成沒完沒了的廢話。
不過他還是儘量摘出微笑。
「他有樹醉。」阿薩德解釋。
卡爾沒有力氣糾正他。
「他有樹醉？」搬家工人鬨堂大笑。「你是說他有『宿醉』吧，老兄！」一個工人說道，往阿薩德一槌，力道大得能粉碎石頭。
阿薩德盯著海浪，一臉認命。他臉上令人嫉妒的南歐古銅膚色，逐漸變得難看。
「你會暈船嗎？」另一個工人問：「我有個神奇法寶。」
說著，從袋裡拿出瓶子，將裡頭的液體倒入一個小杯子。
「你必須一口呑下，否則不會有效。這東西能治胃，喝了會好過一點。」
阿薩德點頭。只要能免掉千辛萬苦走到廁所嘔吐的這段路，要他做什么都願意。
「噠噠噠噠！」兩個大塊頭怪聲叫道，阿薩德頭一仰，一口灌下。
下一秒，可憐的阿薩德霍地抓住脖子，雙眼圓瞪，簡直要掉出來，臉色頓時漲成豬肝紅。
「那到底是什么東西？」蘿思翻開報紙，漫不經心地隨口問道：「硝化甘油？」
工人又發出震耳欲聾的大笑。就算阿薩德想跟著笑，也心有餘而力不足。
「不是，只是濃度百分之八十的李子白蘭地。」拿著瓶子的工人說。
「您瘋了是不是？」卡爾很少氣得火冒三丈，但實在有太多愚蠢的舉動怎么樣也消滅不了。他們真是蠢到家的智障！「阿薩德是回教徒！」
工人把一隻手放在阿薩德手臂上說：「噢，老兄，不好意思，我完全沒有想到，很抱歉。」
阿薩德舉起手，表示沒事。
「沒事的。」他好不容易恢復聲音，安撫卡爾說。雖然風勢逐漸增強，餐具瘋狂地跳著西班牙舞，他卻意外地變得較有活力。「我又不知道那是什么。」
卡爾情緒惡劣，目光移向窗外海浪，感覺到胃裡的食物正大展反作用力。波浪搖晃中，他的賁門還得緊閉好幾個小時。
「阿薩德，你現在好多了嗎？」他問道。
阿薩德小心翼翼地點頭，感覺輕鬆不少。
蘿思從報紙中抬起目光。「倒是你的臉色不太樂觀喲，卡爾。」語氣裡聽不出一絲同情。
阿薩德眼神渙散地拍拍卡爾的手。「看看我，沒問題了。關於搭船航行，我想我還有得學的。不過你或許也應該喝點李……蘭地。」
卡爾嚥下一口，但不是酒，而是這個念頭。
「我去吹吹風，呼吸新鮮空氣。」他起身，阿薩德也跟著站起來。
卡爾路上噁心了好幾次，不過仍成功忍住沒吐出來。然而一走到後面甲板，他即大口嘔吐，事態一發不可收拾。
「真是感謝你吶。」阿薩德哀嘆，一邊評估自己遭到的損害。「你難道沒聽過嘔吐的時候，不要逆著風嗎？」
＊＊＊
卡爾還沒想好要不要吃薄脆餅配白開水，週末就差不多要結束了。若非莫頓每天過來看望躺在樓下客廳的哈迪，他早就迷失自己。莫頓和米卡兩年前搬出去後，家裡安靜得要命。他甚至偶爾還會懷念繼子賈斯柏，但幸好這種時間不多。
他在星期日午夜才拖著疲憊的身軀上床，對自己十分厭煩。優質的深沉睡眠能給肉體和心靈帶來奇蹟。屋子裡沒人打擾他，胃也不再作怪，只有內心的平靜和安寧。
警鈴忽地大作，把他從睡夢中驚醒。所有警報器同時響起。不，該死，是他的電話。電子鐘顯示現在才五點，如果不是死亡案件通報或軍事緊急狀態，這個擾人清夢者最好把皮繃緊一點。
「卡爾‧莫爾克！」他朝著話筒咆哮，語氣充滿警告意味。
「你這個白痴，一定要這樣喊嗎？」
他熟悉這個聲音，不是很樂意聽到的聲音。
「桑米，你他媽的白痴，知道現在幾點嗎？」
「親愛的，現在幾點？」卡爾聽見他堂弟用英語問旁邊的人。「十點啊。」桑米隨後咕噥回道。
「那我好心告訴你，這裡是五點！」
「該死，卡爾，你……」他打了個響嗝，顯然已經狂歡一陣子了。
「我說……羅尼把該死的遺書寄給你，你以為我不知道嗎？」話筒傳來刮嚓的聲音。「不要，寶貝，不要現在，把妳的手拿開。我在講電話。」桑米說著英語。
卡爾暗自數到十。「我如果收到他媽的遺書，早就塞進你喉嚨裡，免得再聽到你鬼話連篇。晚安，桑米！」
他結束通話電話。去他的桑米，去他的羅尼，去他媽的遺書。
光想到這些事，他就噁心欲吐。
電話又響了。
「我跟你說話時，最好不要掛電話，你這個蠢條子。好，現在快說，羅尼到底在遺書裡寫了什么？你打算私呑所有東西嗎？」
「給我閉嘴。我剛才是不是聽到『條子』？汙辱警察可要關五天，沒有商量的餘地，桑米。這不是第一次了，對吧？」
電話另一端深深嘆了口氣，還傳來女孩的笑聲。只聽桑米用英文說：「好啦，鑽石，但再等一下好嗎？」他忽地嘶嘶大笑，笑聲像馬一樣。「哎喲，妳這個小混蛋。卡爾，抱歉，那個女孩……卡爾，你很清楚我對遺……我只是想說，卡爾，你是個好人。關於遺書的事情，我們再好好搞清楚，好嗎？天啊，鑽石……」接著電話就斷線了，留下他陷入沉思。
別想再睡覺了。
＊＊＊
他十一點左右到警察總局，沒有心情研讀檔案，對於地下室的景象也興味索然。
地下室走道上的牆壁被遮得不見蹤影，從哈柏薩特家搬來的櫃子突出於大型公佈欄兩旁，儼然就像東亞大都會的高樓大廈。阿薩德和蘿思早就忙著把櫃子塞滿。
「消防局的人會給嚇死。」這是卡爾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幸好他們剛剛才來，不會那么快又下來。」聲音從一個箱子底部傳來，只見蘿思上半身都埋進箱子裡了。
卡爾晃到自己的座位旁，雙腳砰地擱在桌上。
「我要看檔案！」保險起見，他特意喊了一聲。這樣他們就不會想要他去幫忙拆箱了。
他思索了半晌，斟酌著是要抽根菸還是打個盹。
「這東西得拿過來。」他聽見蘿思的聲音從強行佔領他辦公室的龐然箱子堆後面傳來，下一秒，那東西就掉在他兩腿之間。
「這是影本，沒錯，全都分類好了，從上面開始看就可以了。閱讀愉快！」
＊＊＊
雖然卡爾沒有承認，但是蘿思從搬過來的物品中挖出的資料，確實十分有意思。幾乎可說是太有意思了。但是內容太多，讓人消化不了。而現在沒有牆面可以把資料釘上去，大腦也沒有額外的記憶體，要想掌握案情概況難如登天。
卡爾環顧辦公室，簡直像個豬圈，到底累積了多少不必要的垃圾啊！有次蘿思心情稍微有那么一點不錯時，稱呼這團混亂是：「卡爾存在的調味料。」另一次沒那么和善時則說：「那是這個辦公室唯一的色彩和有意思的地方。」那個時候卡爾可是好端端地坐在辦公桌後面。
「高登！」他大喊道：「你這個竹竿，過來一下。」那傢伙可以好好把這裡清理一下。
「高登忙著憂鬱。」阿薩德在外面走廊喊道。
憂鬱？這可還真是新鮮事。處在這樣的工作場所他媽的誰不會憂鬱？要是他們把他的辦公桌設在走廊的紙箱之間，高個兒不更憂鬱死了？
他站起身，從走廊拿了一個空箱子，把不要的廢物丟進去，包括已結案的檔案資料，骯髒餐具、老舊便條紙、檔案夾、斷掉的鉛筆、用完的原子筆等等，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蘿思看了應該會嚇一跳。
收拾完後，他退後一步打量成果，然後心滿意足地點點頭。桌面終於露出了一小塊，對面矮櫃上方的牆面也可以使用了。
他開始把影本貼在牆壁上方的位置，下面應該還有足夠的空間留給蘿思帶給他的重要資料。
不到一個小時，牆壁根據某種規則貼滿資料。蘿思確實也把所有的重要線索都拿來了，福斯車男人的照片、犯罪現場記錄、驗屍報告、一九九七年秋季班的團體照。不過有些資料並不適合放進來，例如超市收據，或關於各種靈性活動和另類療法的眾多手冊。此外，哈柏薩特顯然問過島上所有居民，並且將談話內容記錄下來。
貼在牆壁的資料中，有張相對較大的雅貝特彩色照片影本。照片上的她宛如純真無辜的天使，雙頰緋紅，眼睛俯視著卡爾，彷彿他是俗世間唯一擁有神奇魔法石的人。不論他在辦公室哪個角落或站或坐，那雙翠綠的迷人眼眸始終注視著他。
毫無疑問，蘿思深思熟應後挑出了這張照片。
「蘿思、阿薩德，過來一下，你們自己看看！」卡爾喊道，隱約透露出類似驕傲的語氣。
「你說的是灰塵嗎？」蘿思雙手叉腰，目光掃過辦公室。「幾個月來，它們都藏哪裡去了？」她故意手指朝櫃子一劃，然後舉高。她難道只注意到這種事嗎？
阿薩德顯得配合多了。「卡爾，幹得好！」他朝牆壁點頭說。
「你才該過來一下。」蘿思主動抓他袖子，把他拉到阿薩德幾天前才粉刷好的房間。
經過外面走廊，她的手往滿坑滿谷的櫃子一揮說：「你自己看看，我們把所有基本資料擺在走道櫃子上，才是了不起。分類方式大致和哈柏薩特家裡一樣，但是更專業一點。」然後她又拉著他走到仍舊充斥著油漆味道的房間。「我們在這裡騰出阿薩德稱之為『簡報室』的空間，也可以充當高登的辦公室。不過阿薩德說高登可以和他共用一間。卡爾，請看！」她誇張地展開雙臂，亮黃色牆壁上不僅貼滿卡爾手邊影本的原件，還補充許多驚人的材料。
阿薩德往前一站，卡爾搖著頭注視眼前的成果。他媽的，他們為什么不告訴他？這樣就可省了他在自己辦公室的苦差事。
「我們，也就是阿薩德以及我的少量貢獻，高登也付出了一點心力，花了整個週末把這些東西弄好。哈柏薩特收集的材料中，至關重要的筆記和線索全收集在這個房間裡。喜歡嗎，卡爾？可以就此開始辦案了嗎？」
他緩緩點頭，但心裡真想回家。
「我們還想放幾把辦公椅，以便在這裡進行討論，只要調個頭、轉個身，就能掌握四周概況。」阿薩德說。
「是的。外面櫃子上擺放詳細的資料，希望哪天能夠推論出哈柏薩特的辦案程式、調查的具體目標，更重要的是，得知他的結論。」蘿思補充說。
「謝謝。兩位表現得十分優異。不過，高登在哪？你剛才說他很憂鬱？」卡爾說。
現在換阿薩德拉走卡爾了。
阿薩德的辦公室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說明高個兒正在整理自己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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