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三年十月
皮莉歐努力恢復冷靜,在名為「覺察之屋」的粉紅色建築裡清洗褲子,也將靴子、鏟子和偉士牌沖刷乾淨。中心將這個部分改建成馬廄,保留給情緒低落、受業力拖累而愁雲慘霧的學員使用。撫摸小馬柔軟的嘴巴,呼吸馬糞和新鮮稻草的氣味,能夠提振他們的情緒。平常這裡有很多活兒要做,刷洗馬匹,清潔馬廄。不過這時候學員各自待在房間裡冥想,所以皮莉歐確定自己不會受到打擾。
一個小時前,她第三次殺了人,這種事不容易擺脫。她的手肘火紅滾燙,心臟劇烈跳動。皮莉歐,冷靜下來,仔細思考,將自己切割出來,妳辦得到的。放大範圍來看,今天發生的事情根本無關緊要。
為什么汪達要故意忽略一切,冥頑不靈,硬要闖入她的世界?為什么這個女人要挑戰她這個中心的大祭司?不,沒有問題的,因為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式可以阻止汪達。只不過,皮莉歐需要付出不小的代價,她內心的寧靜遭到破壞,精神失去平衡。
棘手的是,阿杜對於這類靈性失衡十分敏銳,能感受到她不對勁。
因此她迫切要求自己趕快恢復平靜。
「荷魯斯,為一處女所生。」她爬在通向閣樓的梯子上,聲調單一唸誦著:「是十二位隨從的指引,在第三天覆活,請幫助我擺脫緊張焦慮。」她又唸了兩次,仍沒發揮安撫功效。皮莉歐驚恐萬分,前兩次並未出現這種情形。怎么辦?她驚魂未定,惡魔掌控著主導權,她該怎么繼續下去?難道她並非如同往常一樣採取公正恰當的行動嗎?汪達不是來毀壞她和阿杜共同建立的一切嗎?但為什么她的手指仍舊顫抖不止呢?
她低下頭,閉起雙眼,把臉埋在雙手裡,緩慢地深深吐納。她不過是阻止汪達在中心裡散發負面能量罷了,應該不可能做錯。
她又唸了一次咒語,脈搏逐漸安穩,她終於鬆了口氣。
一道光線穿透閣樓窗戶,她感覺獲得釋放,不禁心懷感激,感謝天命賜恩。她蓄滿全新的能量後,把發生的事情又仔細想過一遍。
最後兩個小時過得驚心動魄,混亂至極。這種狀況下很容易出錯。她要是遺忘了某物,或者忽略了什么事,必須及時改正過來。
皮莉歐閉上雙眼,在內心播放案發現場的畫面。
她有十足把握,就算那女人赤裸的屍體被人發現,也不會是現在,因為棄屍地點十分偏僻。所以這點可以劃掉了。
巖地水坑底部的土質鬆軟,容易挖掘,她在最大的一個水坑挖了很深的洞,即使是傾盆大雨,也不容易露出屍體。這點也沒問題,劃掉。
她小心翼翼地銷燬可能引起迷路的觀光客或狂熱植物學家的所有線索,以免他們循線意外發現埋屍地點。劃掉。
最後,她十分篤定沒人看見犯案經過,也沒人看見她離開那個地區。劃掉。
皮莉歐滿意地點點頭,把閣樓上的幾個紙箱推到一旁。她得加快動作了。房間裡的人一結束冥想與自我探索,集會就開始了。建築物之間的庭院孤寂無人,只有監視錄影器拍到她離開以及回來後做了什么。當初是她說服阿杜裝設監視錄影器的。
不過,回到辦公室後,她會刪除拍攝到的畫面,所以這點一樣能劃掉。
現在只剩那女人留下的東西得處理。她打量著從死者身上剝下的衣物,外套、裙子、襯衫、內衣褲、雙色皮帶、絲巾、絲襪、高跟鞋。這些都得找機會燒了,在那之前,暫且先放在閣樓的一個紙箱裡,和其他弟子接受聖職,進入修道生活留下的服裝放在一起。
其他的,也就是皮包和裡面的物品,包括一盒保險套、各式化妝品、手機、鑰匙以及火車站的置物櫃鑰匙、幾千克朗、旅行檔案護照,也都得即刻清除。
還有沒有她萬萬不可忘記的事情呢?
汪達在申請時寫道,她是家裡唯一移居國外的孩子,至今已好幾年,也辭掉了工作。她先前在倫敦郊區租屋居住,不願意再過那種生活,所以沒有留在倫敦的理由,那段生命時期對她而言早已結束。她退掉了一切,包括網路在內,電腦、錄音機、電視、傢俱、部分衣物等世俗財產也全賣掉。若是她成績優異並完成中心的基本課程,希望能接納她成為固定成員。
差不多就是這些,沒有其他要顧慮的,情勢一目瞭然。那女人在生命的最後一趟旅程,應該沒有留下任何值得重視的痕跡,若真有,皮莉歐也會極力否認她的存在,反正沒有誰能證明她說謊。汪達的電腦賣了,倫敦沒有家人,顯然也沒有親近的熟人或是朋友,因為那個城市並沒有值得她留戀之處。
皮莉歐早在上午就刪除了和那女人往來的電子郵件。還可能遺漏了什么嗎?也許有人在卡爾馬到阿爾瓦大巖地的路程中看過她們?鐵定有人看過,不過沒人認識皮莉歐,而且他們幾個星期後也想不起來見到兩個女人騎著偉士牌這種平庸瑣事。至少今日在島上西岸的人不會記得的,皮莉歐心想。
洶湧的觀光人潮雖已散去,但是藝術協會的聯合計畫在這天至少還吸引了百名遊客前往藝術工坊參觀。喧鬧混亂中,誰還記得住細節?不可能,所以這點她也可以安心劃掉。除此之外,汪達被報失蹤人口,可能是很久以後的事了。前提是還得真有人去報案。
皮莉歐甩甩頭,把兩顆大石塊放進皮包裡。現在只差把皮包丟到波羅的海,沉到海底,然後及時返回參加禮堂舉行的集會。
如果皮莉歐不在場主持的話,集會根本無法執行。這點對她來說更是有利。
***
她一身潔白,冷靜沉穩地走進大廳。阿杜進來之前,她必須根據等級分配好學員和弟子的座位。十月的這個時候,陽光透過天窗蜂擁入屋,照亮禮堂。鑲著玻璃磁磚的講臺,等候阿杜來臨,正閃耀溫暖金輝,一如大師的旖旎風采。
等他進來時,大家早已滿心期待地坐在地上。他們就為了這類聚會而活、而呼吸,因為不論在室內或沙灘旁的日出晨光中,阿杜的話語都是一天的高潮。在阿杜‧阿邦夏瑪希‧杜牧茲面前,可以找到尋覓已久的答案。他們將和他凝聚同心,融為一體。
皮莉歐身為整體的一部分,心中感受到的偉大仍舊和第一天一樣強烈。
待會阿杜身穿袖子繡滿華麗紋飾的橘黃色長袍走進來後,整個禮堂將充滿能量磁場,宛如一道光點亮黑暗。一旦他雙手向大廳一伸,眾人會紛紛被吸引入他的世界,彷彿不久將親眼得見生命真理。
有些學員將這類晉見視為朝聖之旅的終點。他們認為透過阿杜這位大師,身心將徹底獲得潔淨,並能與料想不到的生命新脈絡產生聯結。有些人感受沒有那么具體,只簡單將發生的事情稱為心靈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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