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四年五月二日,星期五
「阿薩德,找一下史勾勒布洛路上那棵大樹,應該就在省道某個地方。」卡爾敲著地圖上的小叉叉,距離奧基克比不遠了。
「好的。不過我們要不要先環一下,沿著撞死雅貝特的傢伙行駛的路線走一趟?」
「是『繞』一下,阿薩德,不是『環』一下。當然可以,只是你從何得知他走哪條路?」卡爾的眼睛隨著阿薩德毛茸茸的手指在地圖上滑動,阿薩德一邊講解他的看法。
「我們在奧基克比沿著維斯特布洛路往下開,就到了倫納路,接著右轉到威斯特馬利路。他有可能再右轉到克格斯威路,想從那裡開到史勾勒布洛路。但我不相信他會這么做,而是直接開到史勾勒布洛路的丁字路口,然後右轉,大踩油門飛馳呼嗛,因為聽見車子疾駛而過的兩位老人家就住在轉角。」
「嗯,嚴格說來,他也不無可能從北邊過來,再轉入史勾勒布洛路,阿薩德。不過那無所謂,就像你說的,重點是他取道威斯特馬利路。」
「基本上,他不可能走別條路。」
卡爾點頭。
他們一轉進狹小的街道,卡爾立即加速。到老人家農莊的第一個彎道約莫有六百公尺,抵達田野旁的樹林則還要再五百公尺。在這個遭上帝遺棄的荒涼之地,不由自主地讓人加快速度,飆起車來。
他們急速轉彎,輪胎咯吱大響,無疑就是兩位老人家聽到的車聲。
「卡爾,這段路十分平坦,平得像煎餅一樣。雅貝特若是帶著腳踏車在路尾等著,一定很容易就看見五、六百公尺外的車子。」
「是的。你對這點有何看法?」
「我不知道。也許她在等那輛車,甚至還可以認出對方,卻萬萬沒想到車子會直接衝撞過來。」
卡爾望著自己的助手。兩人的想法不謀而合。
「你要不要減速一下?」阿薩德心生恐懼地瞟了一眼速度計。
卡爾點頭,腳下卻加速到一百公里。若是要達到他們希冀的效果,必須加足馬力才行。即將抵達樹林前不久,車子忽地暴衝。卡爾雖然聽見阿薩德用阿拉伯語高聲尖叫,卻沒空理會,他必須高度全神貫注,小心駕駛。車子劇烈震動,先是滑到路肩,然後橫衝過馬路,直奔對向路肩。卡爾這時才將煞車踩到底,滑行三十公尺後,車子終於停止,在路面留下了焦黑的煞車痕。
「卡爾,我差點咬掉舌頭,你絕不可以再來一次!」
卡爾咬著上唇。如今只剩兩個可能。
「意外發生後,路面沒有留下煞車痕,是嗎?」
「沒有,哪裡都沒有。」
「也就是說,那輛車轉彎時速度沒有我這么快,對吧?」
「感謝那位駕駛。」阿薩德乾澀地下了註腳。
「所以是謀殺,是嗎?」
「很有可能。」
「嗯,因為那輛車轉彎後才加速,只有這個可能。而雅貝特就站在樹林旁──否則會被撞飛到另外一邊,而非樹林那兒。司機不可能說自己沒看見她,他的時間根本十分充足。」
「卡爾,會不會是個沒注意路況的白痴乾的?」
「若是如此,雅貝特應該會退回到路肩,什么事也不會發生。所以不是這樣的,她壓根沒有懷疑那個人會撞她。她應該各個方面都想過了,就是沒想過會遭遇危險。」
阿薩德搔鬍碴的獨特聲音傳了過來,看來他也陷入思索。
「你在想他或許沒有開那么快嗎?」
「一定開很快,只不過是相對於道路環境和狀況而言,時速也許介於七十到八十公里。」
他們兩個不由自主地抬頭往上看。驀然間,雅貝特彷彿仍舊掛在枝椏上,對他們點頭招呼。卡爾移開目光。為什么這件案子得花他很多心力壓制內心強烈的抗拒感呢?
他們下車,不一會兒就發現雖然三棵樹的葉子早已落盡,搜尋時卻還是沒有立刻發現女孩掛在樹上的理由。
「卡爾,樹上那些綠色是什么?」
「我想應該是寄生植物,常春藤之類的。」
阿薩德點頭,似乎有點不好意思。植物學不屬於他頂尖能力的範圍。
「看起來樹還有葉子似的。」
往上定睛一看,寄生植物纏繞著樹木,根部長出許多強韌的藤蔓,往上分枝蔓生,提供絕佳的機會把人給絆纏在樹冠中。
「她掛在比較低的枝椏中,大概四公尺左右的高度。被往上拋時,她一定翻了過來,否則不會頭下腳上掛著,對不對,阿薩德?」
他似乎在腦中描繪丟擲軌跡,最後點了點頭。「哈柏薩特從主要幹道亞明丁路過來。」他沉吟道:「換句話說,他應該是從另一邊開過來,那個方向應該最不容易發現她被纏捲在寄生植物中──假設她當時已經掛在樹上了。考慮到樹齡已老以及常春藤的規模,也不是不可能。所以他能發現她,實在是幸運。」
「幸運?或許吧。只是,對他本身而言並非幸運。」
阿薩德招手要卡爾跟過去。樹木後面有條田間小路,延伸到幾百公尺遠的農莊。另一邊通往主要幹道的方向,矗立著另一座農莊的主屋。兩座農莊是附近唯一的人跡。
「卡爾,他們在那後面找到腳踏車。」阿薩德指向田間小路另一處林木下方的濃密灌木叢。腳踏車居然飛到這么遠的地方,實在不可思議。
「阿薩德,我們想的都一樣嗎?」
「不知道。我想的是,肇事車輛的形狀一定特別奇怪,才能把一個女人撞飛成這個樣子。」
「腳踏車呢?」
「我覺得應該是她自己把腳踏車的支架放下,然後才走向汽車。車子先撞到她,緊接著才是腳踏車,所以腳踏車才會和她一樣被撞飛到空中,只不過角度更加歪斜。」
「阿薩德,那叫做腳架,不是支架。沒錯,我的想法也是如此。」
他們默不作聲,嘗試描繪事情經過,想像那輛車呼嘯飛駛過一公里半外的農莊時,司機是如何頑強地加快速度,遇到下一個彎道,又是怎么減的速。
「我想,在這個彎道,司機和雅貝特應該對上了眼。」卡爾說:「她把腳踏車放在後面,走了出來,或許還招了手。她滿心歡喜,面露笑容,但笑容最終將她帶入死亡。我不認為當時她心生恐懼,因為她內心充滿了期待。車子在最後關頭加速衝撞,她才會飛離車道,被高高拋上枝椏。肇事後,司機立刻穩住車子,即使如此,仍舊擦過停得稍遠的腳踏車,所以腳踏車掉落在路旁稍微右邊的地方。」
卡爾又望向肇事車輛駛來的方向。「在這一段路上,司機十之八九沒把腳放在煞車上。撞飛她後,腳才移開油門,以正常速度滑行過左手邊那座黃色農莊,最後開到亞明丁路,隨即消失無蹤。阿薩德,你同意嗎?」
「該死的豬玀!」阿薩德低聲咒罵,顯然他的看法也一樣。「但是,什么樣的車子有辦法在速度如此不足的情況下,將她撞飛到上面去?」他頭一抬,繼續說道。
「我不知道,阿薩德,也許是剷雪機,但那時也不是冬天。此外,若是這么大型的機動車駛過,她一定會避開。但是你說得沒錯,撞她的那輛車,一定配有特殊裝備。」
「那么警方為什么找不到?他們不是搜遍了整座島嗎?就算只在案發後的兩天內詳細檢查渡輪碼頭的監視錄影帶,應該也能注意到這么顯眼的車輛,對吧?」
「是的。除非把雅貝特撞到樹上的車輛配有安裝與拆卸方便的裝置,而且很容易處理掉,阿薩德。」
「沒錯,但會是什么呢?你也想到布利廂型車嗎?」
「我當然想到了。」
「一定是安裝在前面保險桿那兒,因為光憑保險桿,衝擊力不可能有這么大。」
「是的,一定不只保險桿。好的,這點我們得問問鑑識人員。」
卡爾又抬頭望著樹冠,想像死去女孩的身影。他驀然感受到一股類似憂傷的情緒,同時又有一種親臨聖地的崇敬感。如果他是個天主教徒,很可能會在胸前畫十字架。他詭異地感受到悲傷與空虛。
他看著背對自己的阿薩德。「阿薩德,回教徒有沒有崇敬死者的儀式,例如禱告之類的?」
阿薩德默默轉過身。
「我已經做了,卡爾,已經做好了。」
***
他們開車經過田野與枝葉扶疏的小樹林,卡爾腦海中想像著漂亮的雅貝特站在道路那邊,滿心期待,秀髮飛揚,迎接她的死亡。
「克利斯託弗‧達爾畢住在威斯特馬利區。我們必須沿同一條路折返,然後再開一段路。」阿薩德把手機拿離耳邊說道:「剛才電話中是刑事助理尤拿斯‧拉夫納,他說達爾畢現在是個老師。他另外還說了一件事,但我不知道那是好還是不好。」
「什么事?別賣關子了。」
「他們找到了腳踏車。」
「這不好嗎?」
「哎呀,他們將腳踏車保管了十年,然後又丟了。說得準確一點,是二〇〇八年二月二十五日丟的。」
「就算之前弄丟了,也無所謂吧,現在不是又找到了嗎?」
「是的,但純粹是意外。二〇〇八年有個當地人在丟棄的廢物堆中認出了雅貝特的腳踏車,他之前在報紙上看過照片,所以就把腳踏車帶走了。」
「然後呢?你想說什么?」
「他因為那車很特別,而且具有獨特的故事,所以帶走腳踏車後焊成廢棄物雕塑,名稱是……」他看了一眼筆記。「……『命運託邦』。」
「天啊!這所謂的藝術品如今在哪裡?」
「我們運氣不錯,剛在維洛納展完,現在又回家了。」
「那又是在哪裡?」
「林比。很有趣,不是嗎?你每日從警察總局開車回家,都會經過那個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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