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三年十月
哈,癲癎患者,汪達心想。她不只一次看過癲癇發作。七個兄弟姊妹裡,比較受寵的那個妹妹幾乎每個星期都會輕微發作,外加一個月至少嚴重發作一次,失去知覺不省人事。汪達非常熟悉癲癇發作的情況,瞭解其訊號和病症。癲癇患者會五官扭曲,表情怪異。但是,即使有各式各樣的症狀,皮莉歐剛才那套表演絕對和癲癎發作扯不上關係……
汪達抬起腳要換檔,皮莉歐從後面環抱住她。奇怪,先前這女人還拒絕她肢體接觸的。
汪達飛快低頭看了一眼交纏在她肚子前方的雙手,瘦小又白皙,雖已顯露歲月的痕跡,依然散發出無辜和脆弱,而且明顯正簌簌發抖。
手為什么會抖?她在害怕什么?還是說,這是癲癇發作後的結果?
難道她冤枉皮莉歐了?這也不無可能,畢竟她不是醫生。
「妳現在要右轉。」皮莉歐喊道。
轉彎之後,摩托車行駛在貧瘠的荒原景緻間,汪達踩下油門加速。從現在開始,坐在後面的女人應該注意到掌控節奏和方向的人是誰了,而且最好要習慣這點。皮莉歐不歡迎她出現,這點無庸置疑,先前雪莉也正確預測到。不過,事已至此,無法改變,所以她尤其要保持冷靜,逐步思索贏得權力戰爭的方式。
汪達的世界被圍牆圈限太久了,不想再重蹈覆轍。她心裡想著:如果再見到阿杜,我要小心翼翼地接近他,感謝他在倫敦對我的照顧。希望他能憶起我的目光。我想告訴他,我到此地是為了服務他,完全不求回報。我身強體健,受過嚴格訓練,也做好心理準備要和他的學員一起從事勞力工作。他應該瞭解我對他是不可或缺的。
「汪達,再往前一點就是自然保護區。右邊的景區叫做梅辛恩巖地,左邊是傑涅巖地。或許阿杜會在那裡。」
皮莉歐的話現在聽來比較可信。
汪達轉頭,看見她臉上綻放燦爛笑容。
太燦爛了。
「你的笑容清澄透明,但是笑得如此燦爛的理由,卻是曖昧不清。」家裡的小孩心懷鬼胎去找父親時,他總將這句話掛在嘴邊。生命經歷教導他,有些笑容的代價十分昂貴,有時候幾個硬幣就可打發,有時候卻得不斷妥協與讓步。
這樣的笑容這時就出現在皮莉歐臉上。汪達不喜歡這樣,因為她看不透背後的理由。
她加快速度,頭一仰,讓風搔拂頭皮。汪達和自重自愛的牙買加婦女一樣,出於對宗教的敬意,細心紮起長髮綹。閃耀動人的秀髮,宛如藝術品,散發出媚惑的邀請。她至今仍能感受到阿杜在倫敦呵護又挑逗地撫摸她頭髮的雙手。她好想再感受一次,那正是驅使她前進的動力。
「妳把車停在牆邊的招牌那裡。」皮莉歐的手越過她肩頭,指向一道與人齊高,將省道與荒原隔開的獨立砂石牆。
兩人下車,皮莉歐忽地拔走車鑰匙,速度快到汪達來不及反應。皮莉歐的動作彷彿是種本能反應,因為她現在的注意力正放在一隻腳上。
「我剛才摔跤好像扭到腳了,恐怕沒辦法陪妳走過去。」她指著通往平坦景緻的小路。「機動車輛不準開到巖地上。妳只要循著路走一段,一定可以找到阿杜。這個地區孕育了許多傳奇,阿杜想和大自然融為一體時,就會到這裡汲取能量。其實大巖地很美,色彩斑斕,不過這個季節蘭花不太繁盛。蘭花是此區的獨特植物,妳知道嗎?」
皮莉歐走向機車,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妳最慢一個半小時就得回來,免得趕不上開往哥本哈根的火車。走到阿杜冥想的地方通常要十五分鐘,妳應該沒有問題的。」
皮莉歐的聲音聽來更加可靠,或許她逐漸想開了。若是如此,汪達也願意不計前嫌,畢竟她能體會皮莉歐的心情和狀況。她若真是阿杜的選擇,一切自然將有所安排,與皮莉歐有關的事也一樣。
汪達胃裡一陣扯動。再十五分鐘,她就會站在他面前了。
***
汪達的一生多半生活在雨林和紅樹林等肥沃多產的熱帶氣候環境,所以從未見過比這片大巖地更加荒涼貧瘠的景緻。平坦荒原的最外緣依稀點綴著綠意,但沒多久,小徑不再是鋪好的路,也不見青草生長,地面上只是白白一層,不知道是什么,令人想起白鹽或粉筆。小徑兩旁,平坦的景緻蒼白無力,僅在淺綠、棕色和白色中交替輪變,四下也不聞鳥叫蟲鳴。這處孤單寂寥的地方,令她想起在倫敦度過的時光,日日夜夜守護著後門,與進出門口的人遠遠隔絕。此地給她類似的黯淡與荒蕪感受。
她露出笑容。即使如此,此地還是有所不同。她置身在土地、天空和新鮮空氣中,而不是冷冰冰的後門。
阿杜在此尋找和諧安寧,我也可以辦到,她心想。但是阿杜在哪裡?怎可能有人藏身在這一片平坦之中呢?
她目光緩緩掃描,尋找可辨識方向的標誌。
幾百公尺遠處,低矮的灌木和疏落的茅草迎風擺動。小徑一旁,雨水匯成了小池,堅硬如石的土地長出了些綠色植物。仔細一看,似乎有痕跡往那個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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