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不,沒有特別喜歡。那只是當下升起的情緒罷了,卡爾。」他指著儀表板上的螢幕說:「你的手機響了。」

卡爾按下相應的按鈕。「是的,蘿思,什么事?」

「我正坐在哈柏薩特家二樓堆積如山的紙箱和檔案當中。你們有沒有注意到,有好幾個檔案是根據他與雅貝特當時同學的談話標註分類的?」

「有的,我們注意到了,但是沒有翻閱。」

「我看了幾份檔案。好幾個女同學說雅貝特和一些男孩往來,引起其他女生不滿,因為那些男生眼裡只有她。」

「妳的意思是,或許其中一個女孩把她給彈射到樹上去了?」卡爾賊笑道。

「真好笑,莫爾克先生。不過,有個男同學和她走得比較近,兩人接過吻,顯然交往過一陣子。她後來認識別人後,兩人才分手。」

「別人?」

「是的,那個人不是學校的學生。或許我們晚點再討論這個?」

「沒問題。妳打電話來的用意是?」

「告訴你們問話記錄的檔案,以及詢問你們有沒有聽過那個和她交往的男同學。那個人叫做克利斯託弗‧達爾畢(kristofferdalby)。」

「我們剛才繞到學校去,收穫不多。妳說他叫做克利斯託弗‧達爾畢嗎?我們現在要前往前校長的家,到時再向他們打聽這個人。」

***

帶他們走進廚房的男人高大削瘦,穿著燈芯絨長褲,搭配粗呢西裝,落腮黯經過精心修整。若是嘴角再啣根菸鬥,卡洛‧歐丁斯寶(karloodinsbo)儼然有十足的牛津文學教授派頭。

窗臺上有好幾盆栽種芳香藥草的花盆,種類繁多,不輸給苗圃。

「請容我向兩位介紹內人卡琳娜(karina)。」

卡琳娜與丈夫的型別完全不同,她活力四射,隨性自由,笑容可掬,彷彿是從音樂劇《毛髮》(hair)中出來的角色。要是再綁上三色布巾交纏成的頭巾,簡直就和卡爾的前妻維嘉同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

「您剛才說克利斯託弗‧達爾畢嗎?」他們一在餐桌旁坐下,當年的校長便開口說:「嗯,這可得藉助歷史年鑑的幫忙才行。不過,在此之前,我們先來杯咖啡吧。」

阿薩德驚訝地看著面前的人。「歷史年鑑?」

卡爾撞一下他肋骨,警告他別亂說話,低聲說:「歷史年鑑指的是老舊的畢業紀念冊,沒有其他意思。」

「卡琳娜,妳還記得雅貝特那群人裡有克利斯託弗‧達爾畢這個人嗎?」歐丁斯寶邊倒咖啡邊問道。

她噘起嘴,顯然不記得了。

「請等一下。」卡爾說:「或許我有東西可幫助兩位回想。」他按下蘿思的號碼。

「蘿思,妳有克利斯託弗‧達爾畢的照片嗎?若有,請儘快拍照,傳到我手機來。」

「沒,完全沒有他的照片,但是我手邊有張團體照,哈柏薩特把上面談過話的人都打了勾,寫下名字。」

「好的,把照片拍給我。」

他又看向眼前的夫妻和幾個餅乾罐。

只見阿薩德的手在餅乾罐之間忙碌移動。「餅乾很好吃。」

卡爾點個頭說:「謝謝兩位親切接待我們。這裡感覺很舒適,學校那兒也一樣。聽說年輕人在學校裡感覺就像在家,全都要歸功於兩位,自在的氣氛一直延續至今。學校裡應有盡有,滿足學生各種需求,包括牆壁上的藝術品、綱琴、舒適的休憩空間與教室,以及愜意的氛圍。不過,學校氣氛一直如此和諧嗎?老師和學生不會偶爾出現摩擦嗎?老師彼此間的相處情形又如何?學生呢?」

「當然免不了爭執。」卡洛回答:「但是我不得不說,我們任職期間,一切都有所節制。」

「當年一位女學生下場如此悲慘,你們有什么想法?」

「太可怕了。」他妻子接話。「實在太可怕了。」

「學校創立很久了。」卡爾繼續說:「我們看過學校百年前的照片。」

「沒錯,我們在一九九三年十一月慶祝創校一百週年。」

「很有意思。」阿薩德插了進來,一邊拍掉鬍碴上的餅乾屑。「兩位任職期間,還有沒有發生過這類事情?」

「類似的事情嗎?噢,幾年前發生一連串竊案,被偷了吉他、揚聲器和相機。發生這種事,實在令人心煩,幸好我們的老村警萊夫費心偵查處理。除了廣場和墓園幾件竊案之外,沒有出現其他事。」妻子回答說。

「是的,還有一件惱人的事,有個老師死在課堂上。雖說是自然死亡,但是在他的遺物中發現了非法武器。」

阿薩德搖了搖頭。「我說的不是這種事,而是雅貝特那類事件。」

「例如死亡案件、強姦、暴力之類的事。」卡爾對阿薩德點個頭,把話說得更精準。

「沒有,沒發生過那種事。哎呀,或許幾年前有個想輕生的女孩是例外吧,幸好沒有成功。」

「因為失戀嗎?」卡爾仔細審視面面相覷的夫妻。嗯,這兩個人沒有理由需要隱瞞。

「我想家庭因素比較大。年紀較輕的學生中,總有幾個純粹因為想離開家而來就讀。不過,並非總能如其所願與家庭保持距離。」

「雅貝特的狀況呢?也是想逃離家庭,才到這裡來的嗎?」卡爾探問道。

「是的,顯然如此。聽說她家非常保守。雅貝特是猶太人。您知道的。」他看了阿薩德一眼,眼神好似在請求諒解。

阿薩德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姿態彷彿在說:那又如何?

「是的,她是猶太人,家裡應該管得很嚴,只食用符合猶太教規的食物。我的意思是,她是少數將父母家的宗教和文化習慣帶過來的人。」

「可是情感上又寧可遠離家庭?」卡爾問。

卡琳娜粲然一笑。「我想她在這方面跟大部分同年紀的女孩一樣。」

卡爾的褲子口袋響起聲音。蘿思傳了簡訊過來。

「我們有他的照片了。」他指著團體照上的一個人說。

一排手寫人名和指向相對應者的箭頭底下寫著:一九九七年秋季班。「這個坐在前面地板上的人就是克利斯託弗‧達爾畢。」

老夫妻不約而同地覷起眼。「照得太小了,而且很不清楚。」卡洛說。

「客廳裡有畢業紀念冊,親愛的,可以麻煩你把這一年的紀念冊取來嗎?」

卡洛立刻起身。卡爾暗地咒罵自己,旅館房間的一份檔案夾裡,有張從當屆畢業紀念冊放大的照片,畫質相當清晰,應該隨身帶著,以備不時之用。

「我們要不要看看這張?」阿薩德從袋子拿出的正是那個檔案夾。「這張放大得很清楚。」

唉,他居然早就想到了。

他向卡爾眨眨眼,然後把照片放在餐桌上,前任校長先生也剛好拿著畢業紀念冊回來。

「就是他。」阿薩德指著一個身穿傳統冰島毛衣,鬍鬚毛茸茸的年輕人。

老夫妻急忙戴上眼鏡,湊近點看。

「我記得他,不過記憶有點模糊。」老先生說。

「卡洛,你該不是認真的吧?」老太太瞇起雙眼,胸部明顯起伏。她該不是在壓抑笑意吧?

「這年輕人在我們的帽子之夜吹小號啊,一直走音,氣得其他樂手不願意表演。妳難道忘了嗎?」

她先生聳了一下肩。看來校長夫人比較懂得消遣娛樂。

她看向卡爾和阿薩德。「克利斯託弗人很親切,雖然十分害羞,還是有可愛之處。他就住在島上。每個班上都有幾個當地人,其他大多出身於於特蘭和西蘭島。當然,多少也有一些外國人,主要來自波羅的海三小國。那一年有八到十個學生是愛沙尼亞、拉脫維亞和立陶宛人,還有兩個俄羅斯人。」

她指著一個女孩,然後食指在自己臉頰上壓了壓,若有所思。

「克利斯託弗的姓氏是達爾畢嗎?我無法把他和這個名字聯想在一起。卡洛,你倒是查一下畢業紀念冊呀。」

她先生的手指滑過照片下方的人名。

「妳說得沒錯,他不叫達爾畢,而是史督斯嘉,許多島民都叫這姓。我想不透為什么警方記錄是達爾畢。」他說。

「克利斯託弗‧史督斯嘉,沒錯!」老太太叫道:「這才是他的名字。」

「聽說他和雅貝特曾經短暫交往過──呃,如果能這么說的話。兩位對這件事知道多少?」卡爾問道。

他們表示遺憾,畢竟年代久遠,記憶早已消褪。不過,即使是當年,他們也提供不了多少訊息。總而言之,他們對年輕人在校外的所作所為了解並不深。

***

回倫納的路上,卡爾致電蘿思,告訴她可能得獨自處理打包事宜,她聽到後不太高興。電話雖然多少減緩了她的怒氣,卡爾和阿薩德仍舊感覺到自己活生生被怒氣煮熟。「我們要去拜訪一下克利斯託弗‧達爾畢,如果他在家的話。」卡爾補充說,想要轉換一下話題。「島上只有一個人叫這名字,就住在倫納外圍。這事輕而易舉即可解決,隨後我們再去找茱恩‧哈柏薩特的姊姊。蘿思,妳辦得到的。」卡爾打氣說。

不過,她的怒氣似乎並未因此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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