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皮莉歐默不作聲地望著自己的手腕好半晌。情緒浮動時,她有時候會起雞皮疙瘩,有時候則是前臂一片火紅,就像過敏一樣。而現在,兩種症狀都出現了。

她一定得把這個白痴趕出生活,立刻!

「萊昂納爾,我恐怕幫不了你。」

「什么?可是妳的網站上答應可以幫忙的,況且我每分鐘付三十克朗和妳講話!」

「好的,萊昂納爾,有道理,不能讓你白白浪費錢。你知道〈昨日〉這首披頭四的歌嗎?」

她幾乎能聽見點頭的聲音。

「唱第一段給我聽。」

唱了一分鐘就結束了。她根本沒認真聽。判決已定。

「很抱歉,萊昂納爾,但是我真替你妻子感到遺憾,她竟然跟了你這種人,還得鼓勵你唱歌,你根本毫無才能,我家寵物的叫聲都比你好聽。你該感到高興,畢竟我阻止你免於遭受人生的最大挫敗。你絕對無法拿起麥克風,成為女人眼中的偶像,頂多是個遭人嘔吐的物件。」

說完,她就掛了電話,張著嘴大口呼吸。她的行為很不像話,但是無所謂,這傢伙也不會因此找上門來。

皮莉歐聽到背後傳來喀嚓一聲,猛地轉過身去。她緊抿雙唇,閉上了眼睛,感覺到腋下冒汗,脖子脈搏不住驟跳。

她很討厭自己出現這種反應,但只要阿杜關上她辦公室與大堂之間的門,打算與新獵物獨處,她就不由自己。

情況總是一再重演。她多次考慮要把辦公室搬到別的地方。是的,她甚至建議過,請他把住家搬出中心。但是什么也沒改變,情況一如既往。

他總說,親愛的皮莉歐,全部都集中在一棟房子裡最方便。很快就能做出決定;也能快速滿足服務、活動等等。只要幾步路,就能從管理中心找到妳或我,一切隨手可得,我們還是保持原樣吧。

她瞪著通往大堂的那道門,心不在焉地搓揉著手臂。電話又鈴聲大作,但她聽而不聞,同樣也對前面幾個對她比手畫腳的弟子視而不見。她揮精竭慮,想要把她瘋狂著迷、正在隔壁誘騙其他女人的男人,趕出腦海。

然而,皮莉歐無法忽略門鎖傳來的喀嚓聲。她痛恨這個導致她頭腦短路的聲音,代表阿杜正在和別的女人睡覺。而他做完愛再把門開啟的舉動,更讓事情變得無可忍受。每一聲喀嚓,在在破壞她內心的冷靜。每喀嚓一聲,就是一次地獄般的折磨。

她為什么就是不能乾脆接受算了?這么多年來,喀嚓聲從來沒間斷過,阿杜也從未費心對她有所隱瞞。他究竟知不知道,她一聽到關門聲,就感覺備受羞辱、遭到嘲笑?他若知道的話,會不會就放過她呢?皮莉歐十分懷疑。

每次,她都會摀住耳朵,開始唱歌,以求恢復內心平靜。「荷魯斯,為一處女所生。」她聲調單一地唸誦著:「是十二位隨從的指引,在第三天覆活,請幫助我擺脫怒火焚灼,使我的嫉妒褪色,阻擋新降下的誘惑之雨,我願意敬奉禰一顆閃耀五彩光芒的水晶。」

然後,她深深吸進一大口氣。稍微回覆鎮定後,從皮包裡拿出一顆小石頭,開啟最後面那扇面海的窗戶,眺望波羅的海上的哥特蘭島,將晶亮的水晶使盡力氣一擲。

過去幾年,海浪已將許多這類水晶沖刷上白色的沙灘。

***

阿杜‧阿邦夏瑪希‧杜牧茲的「人與自然超驗結合中心」總部,坐落在瑞典東岸南邊的長形厄蘭島上已有四年時間。皮莉歐感覺在此適得其所。在這處寧靜祥和的明媚景緻裡,除了天意與宇宙欲其發生的事外,不會有其他事情。阿杜的靈性在此不受打擾,對皮莉歐來說最為重要。

但是,阿杜到巴塞隆納、威尼斯或倫敦等分部招收弟子,在這些城市如入無人之境般地遇見其他女人時,情況就不同了。她們敬他如先知,屏息接納他,接納這位自北極光與宇宙能量大洋而來的靈性導師。他闖入她們破碎的夢想,將她們連同挫折與無助等重擔,輕似鴻毛般地抬起。與在島上不同,皮莉歐在國外感覺孤單得可怕,飽受嫉妒啃食,監禁在自己毫無意義的情緒中。

阿杜將她當成自己的左右手、腦力激盪的物件、日記撰寫者、組織者與協調者,這也都是她爭取來的。然而,阿杜從未把她當成他所需要的女人。

他從未像看著其他女人那樣凝望著她。

在從一開始就追隨著阿杜的信徒當中,多年來只剩下她一人,當年他還叫做法蘭克,境況也與現在南轅北轍。即使他們並肩共事,親密無間,他始終未如她衷心所願地愛上她,至少肉體上沒有。

「我們的靈魂相吸相愛,我親愛的朋友。」他總是這么說:「親愛的皮莉歐,妳引領我抵達了至關重要的顛峰,我得到的大部分能量,都是妳靈魂的溫柔和智懸所賜。」

她痛恨聽到阿杜說這些話,因為她的靈魂既不溫柔也不純潔。不過她瞭解他,長久相處以來,他們已經成為精神上的兄妹。無奈這與她所需要的邈若河山,相差萬里。她希望像其他女人那般,感受他的一切,希望自己柔軟潮溼,渴望他的熱情衝刺體內。他只要跟她睡一次,對她有所渴望,一切就會不同。只要一次,她就不會被此事永不可能成真的念頭苦苦糾纏。

在阿杜眼中,她就像位祭司,不可褻玩,是看守他的純潔處女象徵。在某方面來說,她確實也是如此。雖然已三十九歲,但至少就與阿杜的關係來看,仍舊是個處女。如果她註定該和他上床、生孩子,就應事不宜遲。

她眼前浮現大堂裡那個女人,阿杜幾個月前從巴黎帶回來的。瑪蓮娜‧米歇爾(malesmichel)當時腳踩摩天高跟鞋,穿著潔白純真的緊身洋裝,出現在阿杜眼前,解釋說自己雙親是義大利人,不過她六歲就搬到了法國。她感覺到自己的過去與阿杜宏偉大度的話語融合在一起,覺得自己是為了他,才誕生在這世上,所以她願意滿足他的一切渴望。

難道都沒人察覺,阿杜輕信這種甜如蜜的花言巧語,皮莉歐有多受傷嗎?不知道她有多嫉妒這個毫無理由就登堂入室的女人嗎?而且闖入的還是「她的」地盤?

悲傷的是,如今在他身邊的是瑪蓮娜,即使始終相隔兩公尺,她也全然陷入他的魅力之網裡。弟子裡並非初次出現她這樣的女人,但是近來頻率越見增加,皮莉歐漸漸受夠了。

幾個星期前,他們在倫敦招收弟子與秋季課程學員,有一個漂亮的年輕黑人女子在講座中昏厥過去。

阿杜立即請皮莉歐把女子帶到他私人房間休息,態度之堅決,出乎尋常。門後發生什么事情,皮莉歐只能想像。但是在回程飛機上,她在阿杜眼中看見了薪新的神情,皮莉歐和他的巴黎情婦都不喜歡這種眼神。

現在,那個倫敦女子來了封信,信中陳述她十分渴望參加阿杜下一期在厄蘭島開的課程,根據網站資料,課程從下個星期開始。

災難即將來襲。唯一的好處大概是那個法國蕩婦將就此消失在阿杜的私人生活中。

光從黑人女子給阿杜留下的印象來看,皮莉歐直覺地預感這次的關係很可能往錯誤方向發展。只要獲得許可,女子顯然握有能夠贏得阿杜的巨大力量。

皮莉歐一直避免發生這類事情。如今,她又得再度留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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