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三年九月
電話另一端傳來顫抖的聲音，講話的男人不僅有點激動，甚至緊張得要命，而且沒什么自信。這些細節皮莉歐（pirjo）一下子全都注意到了。
這型別很可能價值連城。
「所以你叫做萊昂納爾，名字真好聽。」她說：「我能幫你什么嗎，萊昂納爾？」
「欸，就像剛才講的，我叫萊昂納爾，我……我很想當歌星。」
皮莉歐微微一笑。啊，又是這一型的。好極了。
「我知道我的嗓音很好，但是要我在別人面前證明這點，就會莫名唱不好，所以……我才打電話來。」
他停頓了一會兒，好似得集中一下心思。
我最好別白費力氣問他是否真有副好嗓子，她心想。
「你有沒有試過別去理會外在世界，而是向內尋找本質呢，萊昂納爾？如此一來，你的原始力量才能賦予你沉靜、專注，以及唱歌的樂趣。」
「我不太確定……」
「我經常聽見這種話，萊昂納爾。你知道嗎，通常打從內心深處渴望──就我瞭解，你的願望就是如此──很容易會讓人慌了手腳。換句話講，人和自己的能量是對立震盪的。萊昂納爾，你的聲音出不來時，我相信你就是這種情況。你之前做其他事情時出現過同樣的不安嗎？若是沒有，那么我會建議你一種生物聽覺治療法，或甚至是接地分裂法。不過，在找出最適合你的方法之前，我們要非常謹慎。」
「聽起來好複雜，但如果有效……」
「沒人說靈性成長很容易，萊昂納爾。但是，確實有方法可以提供協助，幫助你培養特殊的緣分。這樣做當然並不容易，得耗費許多心力，所以別忘了觀世音菩薩的發願：『是眾生等，若不得免斯苦惱者，我終不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對你有所幫助。當然，這也要看你自己了。總而言之，我相信我們能幫你找到可行的方式。」
萊昂納爾深深嘆了口氣，看來已落入網中，而這將讓他付出昂貴的代價。
坐在電話前的皮莉歐，淡然地猶如一位面對永恆之火的女祭司。看管脆弱人類的生命與汲汲營營求生存非常適合她，做起來也得心應手。雖然她盡力不要公開嘲笑別人，但這個世界就是希望受騙。何況，如果能將他人的生命提升到更高層次，又有什么好顧忌的呢？
別人來電請求她幫助他們擁有更好的未來，她有何理由不做？這些人硬把日常瑣事、乏味的夢想與黯淡的希望塞給她，她再將聽到的內容加以詮釋，進而消化應用，有何好反對？這都是為了客戶好。她不是早就司空見慣，這些人若能獲得賴以遵循的依據，對他們有多重要？世上難道真沒有人就是比他人擁有更高的能力，能夠預見事情，衝撞命運嗎？至少阿杜讓她充分相信自己擁有這種能力。
皮莉歐笑了。這類電話磋商簡單巧妙，全由她設計發想，而且有利可圖，是她個人的收入來源。星期一，她先使用特定電話號碼，扮成心理學家，再假裝出於職責，指點來電者洽詢另一位諮商師。接著她搖身一變，星期三時又成了接聽電話的諮商師。她利用變聲器，星期一的聲音嬌柔、明朗，星期三低沉、威嚴，而且專業。這套系統運作良好，從未被人看穿。
兩支熱線電話，一是「神諭之光」，一是「整體迴圈」，一分鐘收費三十克朗，是皮莉歐的退休金與老年存款。在中心裡，阿杜只允許她一人經營自己的生意。
皮莉歐還給自己拿到許多特權，但全都是她應得的，因為阿杜有太多事情需要感謝她。
「最後一個問題，萊昂納爾。你希望利用自己的才能，達到什么樣的目標呢？」
他猶豫片刻，皮莉歐的眉頭越聚越攏。
「你想從事音樂，因為那是你很重要的部分，不是嗎？」
「是啊，也是啦。」
又來了，司空見慣。
「你想成名嗎？」
「嗯，我想是的。誰不願意呢？」
她搖搖頭。天下的白痴多如海底的沙，但今天這號人物有點難纏。
「你為什么想成名？希望變得有錢？」
「哈，我不會說不是。但我想，更多的是渴望贏得女人芳心。人家說歌星非常受到女人追捧。」
好，原來是這一型。果然是個凱子。
「換句話說，你和異性的關係不太順利嗎？」她努力擠出同情的聲調。「我猜你獨自一個人生活？」
他在竊笑嗎？
「不，不是的。我結婚了。」
皮莉歐嚇了一大跳，彷彿他按下一個直通她脊椎神經的按鈕。她感覺體內湧起一股深沉的不快，在大腦裡引起錯綜複雜的化學反應。多年來，她努力克服這個敏感的弱點，卻時時刻刻遭到反撲。
「是嗎，你結婚了？」
「結婚十年囉。」
「你妻子支援你的計畫嗎？知道會有什么影響？」
「什么影響？不是，她覺得我唱歌很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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