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答話。
「好吧,總之那把槍很大、很沉。他從口袋抽出槍,指著警察局長和我,我心裡還想應該是把玩具槍,因為他根本沒持有這種武器的許可證。不過我們知道五、六年前,有份遺產中遺失了一把類似的手槍。不好說是否就是這把,因為當年的擁有者沒有相關檔案。」
「遺產?二〇〇九年嗎?」蘿思對著他噘嘴燦笑。她該不會喜歡畢肯達這一型的吧?
「是的。當地民眾高等學校有個老師在上課中忽然過世,解剖結果確定是自然死亡,這個人心臟太衰弱。搜查他的住家時,哈柏薩特似乎顯得興致勃勃。死者叫做雅各勃‧史維耶提,學生和同事都說他對武器有特殊偏好,曾多次向學生展示一把手槍。根據他們的說法,和哈柏薩特今早使用的那把槍很像。」
「嗯,這種半自動武器不是天天看得到,對此我還有一個問題。」阿薩德又插話說道:「那是把標準型貝瑞塔,或者是92s、92sb,還是92f、fg或fs?不可能是92a1,這個系列二〇一〇年才出現。」
卡爾目瞪口呆地轉身望著阿薩德。剛才的渡輪航程讓他昏了頭嗎?
畢肯達緩緩搖著頭,看來完全被問倒了。倫納港上方的太陽落下前,他們能解決這件事嗎?
「嗯,或許我應該儘快瞭解一下哈柏薩特的問題,看他過去幾年又做了什么事情。」畢肯達再度抓到了頭緒。「你們晚一點可以拿到哈柏薩特家裡的鑰匙,親自進行調查。鑰匙今天傍晚會放在櫃檯。我和局長談過了,他願意給你們相對寬鬆的許可權。我想同事應該檢查得差不多了,你們很快就能進屋。我們自然得檢查是否留有遺書或是類似的東西。哎呀,看我在跟誰說話呢,這對你們來說可是家常便飯。」
阿薩德點點頭,然後豎起一根手指,但卡爾看了他一眼,及時制止。哈柏薩特那傢伙拿什么樣的手槍轟裂自己的腦子毫不重要。卡爾認為他們跑到這個偏僻的外島,不是意圖找出他了結生命的理由,不是的。他們到這兒來,是為了讓蘿思瞭解,這件她希望卡爾能夠從哈柏薩特那接下的案子,根本他媽的不關他們的事。
***
十七年前,對於報名參加伯恩霍姆民眾高等學校,學習音樂、玻璃彩繪、壓克力繪畫或陶土課程的約莫五十名學生來說,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二十日是個完全正常的日子,沒有什么事情破壞美好的氣氛,畢肯達說道,他們不過是群一起找樂子的普通年輕人。
他們還不知道,當中最溫柔、最甜美、最受人喜愛的女孩雅貝特(albene),在這一天早上失去了性命。
她的屍體隔天才被發現,而且掛在很高的樹幹上。也因此,能夠發現她,純屬偶然。當時開車經過樹旁,恰好目光往上一瞧的人,正是當年內克瑟的警察助理克里斯欽‧哈柏薩特。從此以後,哈柏薩特悲慘的人生就開始了。
女孩癱軟的身體腳上頭下倒掛在樹上的景象,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女孩的眼神也始終糾纏不去。
雖然相關證據相當貧乏,但根據調查報告,她是遭到汽車強烈撞擊,才被彈飛到樹上。至今依然找不到肇事者的蛛絲馬跡。對伯恩霍姆島來說,這樁意外是件令人厭惡的不幸事件,有別於其他有名的肇事逃逸違法行徑。
警方曾經循著煞車痕進行追查,但毫無所獲;也曾在女孩衣服上查詢車漆殘留,但汽車完全沒在女孩身上留下線索。此外,也詢問過街道兩旁的住戶,但沒人說得出可用證詞。只有一對夫妻曾經聽到一輛高速行駛的汽車,往省道的方向呼嘯飛馳。
或許是因為此樁事故太可疑了,也可能當時剛好沒其他重要案件待辦,因此警方按部就班地展開偵查行動,搜尋車頭有明顯凹陷的車輛。雖然晚了一天才發現屍體,但是接下來的一週大肆搜查了從瑞典搭乘渡輪前往哥本哈根的所有車輛,並清查兩萬名伯恩霍姆島居民從倫納開往內克瑟的交通工具。
***
當地居民雖然有點不堪其擾,卻能大大體諒,甚至主動參與搜查,著實令人訝異。駕駛四輪車的外地遊客,若沒被人多疑地檢查過冷卻器四周的話,不可能上路。
畢肯達聳聳肩。「所有的努力只換來一無所獲。」
特殊懸案組的成員個個眼神疲憊,無力地望著眼前的警官。誰有興趣胡亂更動一件不管怎么做結果都是零的數學題?
卡爾進一步詢問:「你們一定查出交通意外的致死原因了吧?難道不會有其他可能嗎?解剖傷口後,得到什么結論?你們在案發現場是否有所發現?」
「死者撞飛到樹上後,並非當場死亡,還存活了一段時間。其他就是一般的結果:骨折、大量出血與內出血。我們還發現雅貝特從民眾高等學校借來的腳踏車,就掉在樹叢深處,已經面目全非。」
「所以她是騎著腳踏車的。」蘿思說道:「車子還在你們手上嗎?」
畢肯達聳了聳肩。「十七年了,這是在我任職很久以前發生的事。我不清楚腳踏車是否還在,但十之八九應該沒了。」
「如果你能幫我查一下,那就太好了。」蘿思半垂著眼瞼低聲作態地說。
畢肯達嚇得頭往後一縮。看來他是個謹守分際的已婚男人,而且清楚危險的氣味。
「為什么會認為她是被彈到樹上去的呢?」阿薩德若有所思地說:「不可能被放上去嗎?找過屍體上方的樹枝有沒有纜繩痕跡嗎?會不會有一組滑輪裝在上面?」
卡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薩德剛才用了「纜繩」和「滑輪」嗎?從他嘴裡講出這種字詞實在很不尋常。
畢肯達點點頭,這個問題完全合情合理。「沒有,鑑識人員沒有發現類似的痕跡。」
「歡迎自行取用餐廳裡的咖啡。」老闆娘站在門口說。
迅雷不及掩耳間,阿薩德的杯子裡已經黑悠悠一片,他拿起糖罐,豪氣地倒了一大堆糖進去。他飽受磨難的可憐味蕾怎么克服得了這一切的挑戰?
其他人猛搖頭,謝絕阿薩德幫忙倒糖的好意。
「所以說,她是被車撞到的。既然如此,怎么可能沒人看見路上發生的事情呢?」他一邊攪動咖啡杯,一邊問道:「應該還是有煞車痕吧?那天有下雨嗎?」
「就我所知沒有,報告裡記錄著路面有點乾燥。」畢肯達答道。
「關於屍體在樹上的位置,有任何解釋嗎?具體是如何上去的?」卡爾繼續追問:「徹底重建過現場嗎?我知道的是,身體若由下往上飛撞,樹冠的枝椏會向上彎折,對吧?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樹叢裡腳踏車的位置。」
「一對老夫妻住在彎道後面稍微往下一點的農舍,根據他們的證詞,得出了一個推論。當天清晨有輛高速飛馳的車子從西邊過來,經過他們家前面那道彎路。兩位老人家沒有看見車子,只聽見車子以非比尋常的極速飛越家門前,加速飆過最後一個彎道,也就是那棵樹附近。我們都同意,把年輕女子撞飛到樹上的,應該就是那輛車。事發後,車子完全沒有減速,逕自往十字路口的省道駛去。」
「你們的推測從何而來?」
「根據證詞,以及鑑識人員從以前的撞人車禍事故所累積來的經驗。」
「嗯哼。」卡爾搖搖頭。又是這種莽撞的可能性與或然率,又是這種熟悉與不熟悉的引數。一想到此,他就倦怠無力。他在警察總局裡那張舒適的辦公桌,他媽的忽然之間變得好遙遠。
「死者是誰?」這個不可避免的問題終於出現,只要一知道答案,立刻就明白這是條不歸路。
「雅貝特‧金士密。她的姓氏聽似優雅高貴,但不過是個普通女孩,跟父母保持恰當的距離,全心全意享受著生活與自由。她不招蜂引蝶,但是身邊不乏追求者。一切跡象在在指出,她在此短短幾個星期的生活相當活躍。」
「活躍?你的意思是?」蘿思緊接著問。
「嗯,她身邊的男人不只一個。」
「啊哈。她懷孕了嗎?」
「解剖結果沒有。」
「她身上有沒有其他人的dna?還是這個問題或許多餘了?」她繼續問道。
「當時是一九九七年,三年後才建立中央dna索引系統,我並不認為當初有人想到要進行取樣。在她體內和體外都沒有發現精液,指甲底下也沒有他人的皮膚碎屑。她乾淨得彷彿剛洗完澡似的,或許她確實也才剛淋過浴吧。其他同學集合要吃早餐前,她就已跳上腳踏車。」
「所以說,你們什么也不知道──我這樣理解正確嗎?」卡爾訝然道:「這案件就像是密室謀殺案,而哈柏薩特是你們本地的福爾摩斯,只可惜福爾摩斯這次沒有破案。」
只見畢肯達又是聳肩,他能回答什么呢?
「好的。」阿薩德一口氣喝下甜得膩人的熱咖啡。「我想,我們可以把白板掛起來了。」
他沒聽錯吧,阿薩德真的這么說?
蘿思不為所動地看著畢肯達,又是那副甜死人的眼神。「我們得先閱讀你帶來的檔案,大概需要一個小時,也可能兩個鐘頭。等結束後,再去摸透哈柏薩特這個人和他的調查結果。」
畢肯達那副堅忍寡慾的面具上似乎出現了幾道笑紋。顯然他不在乎他們做什么,只要別把他扯進來就行了。
「你覺得我們會找到什么嗎?找到你們早就應該發現的東西?能夠促使樹上女孩這個謎團有所進展的證據?」卡爾不肯罷手。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如此。整個案件的核心在於哈柏薩特的假設,他認為不單純是肇事逃逸造成的意外死亡,而是謀殺。他投入所有精力義無反顧地要找出證據。我不清楚他為什么會如此篤定。不過,還有其他同事應該可以提出更多說法,當然更別說他妻子了。」
他把一個dvd封套放在桌上。「我現在得回派出所去了。你們看看影片,就能得知與他死亡有關的事情。哈柏薩特有個參加歡送會的朋友拍攝了所有過程。他叫做威利,不過大家都叫他山姆大叔或山姆。我猜想你們應該帶了可以播放影片的筆電來吧?觀賞愉快──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說完,他霍地站起身。
畢肯達離去時,卡爾發現蘿思的目光一直黏在他堅實的臀部上。畢肯達的老婆絕對不會讚許這種眼神的。
***
哈柏薩特的妻子將過去徹底拋在腦後,非但不願意聽見前夫的名字,連喚起記憶的種種機會也斷然拒絕。卡爾打電話過去時,她毫不避諱地表現出來。
「如果你以為現在這個人死了,我就願意說出他的災難和我們私人的不幸,可錯得離譜了。在我和兒子,尤其是他,特別需要克里斯欽的艱難時刻,克里斯欽卻拋棄了家庭。他做出錯誤的決定,現在不過是承擔後果,採取了結自己生命這種膽怯懦弱的方式脫離困境。你若想知道他生命中最熱愛的事情,請到別的地方詢問,找我是找錯人了!」
卡爾看著蘿思和阿薩德,兩人堅持要他別給打發了,彷彿這件事很重要似的。
「您的意思是他愛上了雅貝特這件案子,甚至可能愛上了死者嗎?」
「你們這些傢伙就是不肯善罷干休,是嗎?我不是說過了嗎,別來煩我!」
接著只聽見了喀一聲。
「她知道有人在旁一起講電話。」阿薩德解釋說:「我就說了吧,我們應該直接上門的。」
卡爾聳了聳肩。是啊,他或許說得對。不過,一來時間晚了,二來卡爾覺得最好與兩種證人保持距離,一種是講不停的,一種是死也不會開口的。
蘿思在筆電上打著字。「我找到哈柏薩特兒子畢亞克的地址,他在倫納北區租了個房間,我們十分鐘內就能到那裡,要去嗎?」
她已經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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