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四年四月三十日,星期三
這一晚一如既往糟糕透頂。卡爾在辦公室將腳砰地大力擺到桌上,想要稍微補個眠。解決了幾樁案子,接下來幾個星期裡,各種矛盾衝突的感受,混合成一團混亂累贅。冬季月份陰森得十分詭異,還得被迫屈服於羅森‧柏恩的權威。三年來,日子就是這樣過的。「有意思」完全是與他無關的另一件事。適應?他心裡的厭惡可是一天比一天嚴重。現在羅尼和他狗屁倒灶的蠢事還來湊一腳。晚上睡得好?是唷,怎么睡?隔天的情況也大同小異。他不知道從長遠來看,自己怎么能撐得下去。
他胡亂抽出一份檔案夾,放在大腿上,手裡拿了枝筆。他試過各種不同的姿勢,知道若是打起盹,怎么樣不會讓筆掉下來。即使如此,筆還是在蘿思吼叫時噹一聲落地。蘿思的刺耳尖叫,對身體簡直就是種傷害。
卡爾目光疲憊地望了一眼時鐘,差不多過了一個小時。還不賴。
他伸伸懶腰,儘量忽視蘿思的臭臉,然後把檔案夾放在辦公桌上,彎下身撿起筆。
「我剛才和倫納警方通過電話,理由你聽了一定不喜歡。」
「是喔。」
「聽好了,一個小時前,克里斯欽‧哈柏薩特進了利斯德的市民之家,參加自己的歡送會。就在五分鐘前,他解開手槍的保險裝置,眾目睽睽之下朝自己頭上開了一槍,把出席的客人全都嚇呆了。」
卡爾的眉毛陡然一挑,蘿思點點頭。
「是啊,卡爾,說得謹慎一點,就是他媽的糟透了,對吧?」她有點多餘地評了一句。「等倫納警察局長回到辦公室,我就可以瞭解更多情形,他也在場。這段時間,我想幫我們訂飛機票。」
「嗯,這件事確實令人遺憾。不過,妳瞎扯個什么飛機呀?要飛到哪裡?」卡爾努力裝出不解的表情,雖然他老早知道結果,但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這種事。「毫無疑問,發生在那個什么哈伯拉伯身上的事情是樁悲劇,但是妳以為這樣我就會把自己塞進一個會飛的沙丁魚罐頭,可就錯得離譜了。何況……」
「何況搭飛機會把你嚇得屁滾尿流。」蘿思打斷他。「那你可以考慮弄來高速渡輪的船票,十二點三十分從於斯塔德出發。我打電話給警察局長時,這件事就交由你處理了,畢竟是你害我們得跑這一趟。我得趕緊告訴阿薩德,他可以停止助理室裡的五顏六色潑灑大作,準備好出門。」蘿思怒目瞪著他,好像是他親手射死哈柏薩特似的。
卡爾覷起眼。他究竟是醒著還是在做夢?
***
他們從警察總局經過春日般的旬納,前往于斯塔德,再搭一個半小時的渡輪航向伯恩霍姆島,這一路上,蘿思的情緒始終無法緩和下來。
卡爾先前從後照鏡看著自己的臉。如果他再不注意,很快就會看起來像他外公,雙眼無神,皮膚失去光澤。
他調整了一下後照鏡,看向蘿思那張即將火山爆發的臉。
「卡爾,你為什么不和他談一談?」她語氣責備,從後座丟了n次同樣的問題過來,他真希望在前後座之間有道玻璃可以關上,就像計程車那樣。
現在,他們窩在大渡輪上的咖啡廳裡,眺望著海洋。從西伯利亞吹來的海風,泛起波浪上點點白沫皇冠,阿薩德目不轉睛地打量著,越看越覺得困惑。然而,嚴寒的刺骨東風卻奈何不了蘿思,她依舊說著:「你對待哈柏薩特的態度,卡爾,嚴格一點的人絕對會認為是怠忽職守……」
卡爾卯足了勁不理會她。即使如此,蘿思還是蘿思。
「……就算不是過失致死──」她仍沒有住嘴的打算。
「妳有完沒完!」卡爾猛地勃然大怒,一拳打在桌上,玻璃杯和瓶子震得叮噹作響。
阻止他繼續發飆的不是蘿思眼中危險的熊熊怒火,而是阿薩德。阿薩德頻頻向咖啡廳裡側目而視的客人點頭,那些人正要把蛋糕送進嘴裡,拿著叉子的手這時全停在半空中。
「他們,呃,他們正在排練。」他面帶笑容地向大家致歉。「排練一齣戲。不過我承諾過絕不透露結局。」
有幾個愛湊熱鬧的人顯然挖空心思地想著自己在哪裡看過這些演員。
卡爾把身子越過桌面,試圖緩和自己的口氣。無論如何,蘿思還是很不錯的。這么多年來,她不是好幾次幫助過他和阿薩德嗎?三年前發生少年馬可案時,他因為過勞險些掛掉,是蘿思盡心盡力地照顧他,所以他一直很看重她。只要別去挑剔她的怪癖,她的效率仍有目共睹。當然,她偶爾是有點不穩定,但駁斥她的攻勢,也無助於幫助她穩定,應該將之吸納,否則只會逼得她更加頑固。
他深吸口氣說:「蘿思,請聽我說。妳當然可以不相信我衷心對發生的事情感到遺憾,但是可否容我提醒妳,那純粹是哈柏薩特自己的決定,是吧?畢竟他可以再打電話過來,何況妳也打過電話給他了。我們毫無頭緒他希望從我們這裡得到什么,否則我們立刻會……也有可能不會,妳說是嗎,正義女俠?」
卡爾擠出一道求和的笑容,但蘿思的雙眼依舊射出置人於死的目光。好吧,他或許該端出最後的意見了。
幸好阿薩德及時深入這個話題。
「蘿思,我真的能理解妳的心情,但是哈柏薩特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點我們現在已無法改變。」他驀然打住,嚥了嚥幾次口水,然後遠眺浪頭,眼神有點憂愁。「我們難道不希望找出他這么做的原因?」他的聲調虛弱乏力。「不就是因為如此,我們才搭上這艘特別的船,前往伯恩霍姆島嗎?」
蘿思點頭,臉頰上的笑紋似乎輕輕抽了一下,不過只有行家才辨識得出來。她的確是個完美的演員。
卡爾感激地看著阿薩德,身子往後靠了回去。阿薩德的臉色瞬息萬變,從近東的紅暈轉成鉛灰色,最後變成淡綠色。可憐的傢伙。但是對一個連躺在游泳池氣墊船上都會暈的人,能有什么期待呢?
「搭船跟我相剋。」阿薩德的口氣輕得很可疑。
「外面洗手間裡有嘔吐袋。」蘿思語氣平淡,從包包裡拿出一本伯恩霍姆島旅遊指南。
阿薩德搖搖頭。「不用,不用,我沒問題的。就這么決定了。」
跟這兩人在一起永遠不會感到無聊。
***
伯恩霍姆島位於波羅的海,是丹麥擁有自己的警察局長的最小轄區,約莫有六十位員工。在這個不到六百平方公里的小島,只有一個派出所,二十四小時隨時有人當班,負責管理四萬五千位島民,以及一年超過六十萬的旅客。
伯因心霍姆島是個獨特的微型宇宙,有自己的深色耕地、懸崖峭壁、奇巖怪石,以及各種大大小小的迷人魅力,當地旅遊協會不辭辛勞地強調其無與倫比之處,例如有最大、最小、最高、最圓、最古老的圓形教堂。稍微有點自尊心的鄉鎮,都各有其特點,讓這座小島造就成不可思議的觀光名勝。
***
派出所裡,兩位人高馬大的警員請他們稍後片刻。他們搭來的渡輪上有艘大卡車顯然嚴重超重,警方必須先處理這件事。
遇見這樣一件「大事」,其他事情當然得暫且稍候,卡爾心想,冷笑了一聲。就在此時,其中一位警員站起身,指向一道門,請他們從那兒進去。
二樓會客室裡準備了丹麥麵包和大量咖啡杯。警察局長身上的正裝尚未脫下。他一派威嚴,不容懷疑這裡誰才有說話權。但即使明白他們是因為這件慘事來訪,他仍毫不掩飾臉上的訝然之色。
「你們可真是大老遠跑這一趟。」他言下之意或許是也太遠了吧。「嗯,我們的同事克里斯欽‧哈柏薩特採取了相當戲劇化的方式道別。」他繼續說道,顯然真的受到不小衝擊。
卡爾不是第一次看見這種狀況。丹麥各地的警察局長全都是學院出身的菁英,雙手沒有真正涉入齷齪事,所以看見同事的腦漿噴濺在牆壁上,才會如此敏感激動。
卡爾點個頭。「昨天下午我接到哈柏薩特打來的電話,我只知道他打算引起我對某件案子的興趣,但我的警覺度或許不夠高。這也是我們來此的原因,我們希望進一步調查這件案子,但願不會因此對您造成困擾。我想,您應該也抱持同樣想法吧?」
如果瞇覷的雙眼和往下扯的嘴角代表了伯恩霍姆島方言中的「是」,那么這個問題已有了答案。
「您對於他在信中寫道:『特殊懸案組是我最後的指望』有沒有任何想法?」
警察局長搖了搖頭。他或許心裡有個底,但是不肯吐露。畢竟他有自己的人手可進行調查。
他指示一位警員過來,對方同樣一身正裝。「這位是約翰‧畢肯達(johnbirkedal)警官。他在這座島上出生,而且在我上任以前,便認識哈柏薩特很久了。約翰和我以及我們的人事主任,是派出所裡唯一齣席哈柏薩特歡送會的人。」
阿薩德率先朝畢肯達伸出手說:「我感到很遺憾。」
畢肯達愣了一下,才握了握阿薩德的手,然後他轉向卡爾,眼睛裡浮現出熟悉的眼神。
「唉呀,卡爾,好久不見。」
卡爾費了很大的勁,才壓住眉頭皺起。
他眼前這位男子五十歲出頭,和他差不多年紀,蓄著八字鬍,眼皮彷彿鉛一般沉重……老天,他在哪裡見過這個人呢?
畢肯達哈哈大笑。「當然囉,你應該不記得我了。我在亞瑪格島的警察學校低你一個年級,我們還一起打過網球,而且我還先後贏了你三次。後來你漸漸就沒興趣打了。」
站在他背後發出譏笑的是蘿思嗎?為了她好,他希望不是她。
「是啊,呃……」他試圖擠出微笑。「唉,絕沒那回事,應該是我腳趾頭受傷了,不是嗎?」他腦子裡什么也想不起來。就算他真的打過網球,也老早把這種丟人的事拋到腦後了。
「哈柏薩特的事實在令人震驚。」這位警官忽然結束運動話題。「或應該說,他多年來一直抑鬱憂愁,但是所裡的人壓根都不知道。我也不認為他的工作表現引人非議,對吧,彼得?」
警察局長點頭認同。
「但是他利斯德家裡卻是一團糟,不但離了婚,一個人生活,還因為一件陳年舊案變得憤世嫉俗。破案成了他一輩子的功課,他沒有求助於刑事警察。那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肇事逃逸,至少當時的結論是如此。話說回來,這件意外其實也不至於微不足道,畢竟有個年輕女子因此喪失了生命。」
「原來是肇事逃逸,啊哈。」卡爾望向窗外。他很清楚,這類案件不是迅速破案,就是成了懸案,歸入檔案室。看來他們不會在這座島上停留很久。
「沒找到車主,對吧?」蘿思與畢肯達握手時問道。
「是的,如果抓到車主,哈柏薩特現在應該還活著。不好意思,我得先離開了。你們可以想像發生這件事後,有一些手續需要辦理,而媒體釋出更是首要之務。我晚一點再到旅館與各位見面,到時候再詳談。」
***
「你們一定是哥本哈根來的警察。」史維爾旅館的櫃檯接待小姐要死不活地說道,然後熟練地挑了幾把房間鑰匙,但顯然不是旅館內舒適的房間。看來蘿思之前又狠狠地討價還價,惹人厭了。
畢肯達在餐廳後面另一個房間裡的人造皮革沙發上找到了他們。從二樓這裡往外望去,工業港區與超市後門盡收眼底,景緻並不優美。再加上兩條快速鐵路,整個組合應該更完美。總而言之,不是值得寫進這座童話島嶼旅遊指南中的完美景點。
「坦白說,我受不了哈柏薩特這個人。」畢肯達開口就說:「但也不得不承認,一位同事因為感覺受到排拒,朝自己腦袋射了一槍,同樣令人無法忍受。我當警察這些年,經歷過很多事情,但這幅景象,我永遠無法從腦中抹去,實在太可怕了。」
「很抱歉,我想要釐清一下,」阿薩德打岔說道:「他拿一把手槍,朝自己的頭部射擊,對嗎?但是,卻不是使用自己的警用手槍?」
畢肯達搖頭。「不是,他交出證件和派出所鑰匙之前,已先依規定繳交手槍了,就放在武器櫃裡。我們無法確定他從哪裡弄來九毫米的貝瑞塔九二手槍。可怕的武器,一般來說根本無法帶著走。你們看過《致命武器》就知道吧,梅爾‧吉勃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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