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四年四月三十日,星期三
歡送會通常在倫納的警察總局舉行,但克里斯欽‧哈柏薩特不願意。自從警察改革生效,他與民眾接觸不再緊密,東岸地區發生什么事情,也已非全部瞭然於心。現在他只是不停從東岸無謂地奔波到西岸,在針對犯罪採取行動之前,還要先等候一堆沒完沒了的決策過程,浪費許多寶貴時間,導致犯人趁機逃跑,甚至還有充分時間湮滅證據。
「現在是犯罪者的黃金時期。」他老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好像真有誰聽他說話似的。
社會上絕大多數的發展,不管大大小小,哈柏薩特永遠看不順眼。那些稱頌這套體制,而且對他這個人以及他過去四十年警察生涯毫無頭緒的同事,根本不應該像咩咩叫的羊群般參加他的歡送會,鄭重其事地加以慶賀。
因此,他規定歡送會只能在利斯德當地的市民之家舉行,距離他家只有六百公尺。從各方面來看,那裡很適合執行他想善用這次機會所做的計畫。
他在鏡子前仔細端詳閱兵制服,制服已擺在衣櫥裡多年,皺褶四起,於是他先把制服刷乾淨,甚至第一次拿出熨衣板,小心翼翼使用蒸汽熨燙,但是技術拙劣,沒把褲子燙好。接著,他的目光在曾經非常舒適的客廳裡四處游移。
將近二十年了,從那時迄今,過去宛如一頭心神不寧的動物,蜷伏在這一堆沒人感興趣的破爛當中。
哈柏薩特搖了搖頭。回首往昔,他並不瞭解自己的所作所為。他為何允許書架上放的不是一本本的書,而是書背五顏六色的檔案夾?為什么他把一生獻給了工作,而不是曾經愛著他的人?
但原因何在,他當然心知肚明。
他垂下頭,陷溺在侵襲而來的種種情緒裡。然而他欲哭無淚,也許很多年以前他就已經忘了怎么哭泣,淚水早已乾涸。他自然明白一切何以至此,但是明白又有何用?事情不會因此有所不同。
他深深呼吸了好幾回,把制服在餐桌上攤平,從牆上拿下一幅裱框照片,輕輕撫摸著,就像以前做過的無數次那樣,彷彿能因此挽回蹉跎的時光,彷彿他會重新做出決定,妻子和兒子也會回到身邊似的。
他嘆了口氣。他曾和茱恩在那座沙發上繾綣恩愛,和當時還很小的畢亞克在地毯上玩耍。然而,在這個客廳裡,爭執日益嚴重,憂傷大剌剌進駐,越來越凝重。
一樣在這裡,妻子當面對著他的臉吐口水,轉身離去;也是在這裡,知道自己絆倒在一件乏味的案子裡,從此失去了幸福。
事情發生當時,他感覺被徹底擊潰了,低落的情緒怎么樣也不放過他。即使如此,他還是無法棄守這件案子。
哈柏薩特陡然從回憶中驚醒,用手拍了拍一疊剪報和筆記,然後清空菸灰缸裡的灰燼,倒進垃圾桶,把垃圾桶和上週累積下來的空罐頭拿到室外,邊走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他穿上制服,檢查是否穿妥,然後最後一次拍拍外套口袋,確定沒落了東西。
接著,他走出去,關上身後的門。
雖然發生這么多事情,哈柏薩特仍預期參加歡送會的人數不會只有小貓兩、三隻。多年以來,那些面臨個人危機、與鄰居發生爭執或者遭遇其他不快時,受過他鼎力相助的人應該會出席,至少要有內克瑟的一些退休老警察,也許再加上一、兩個前地方議員。但是,他看見除了自己私下邀請來的熟人之外,只有市民協會主席與市民之家管理者、警察局長、幾位主管,以及警察工會的一位眾議員等人,顯然是出於義務不得不前來,因此他決定放棄原本準備好要發表的長篇演說。
「我十分感謝各位大駕光臨。」他邊說邊向老鄰居山姆點個頭,請他開始攝影。然後在塑膠杯裡斟進白酒,將花生和洋芋片倒入碗盤裡。過程中完全沒有人出手幫忙。
他往前跨一步,邀請在場的人給自己端杯酒。趁著眾人站成半圓形拿酒時,他一下子解開了口袋裡手槍的保險裝置。
「乾杯,各位先生。」他向每個人點頭致意。「最後一回了,表情總可以好看一點吧?」他笑道:「感謝各位前來參加歡送會。頭腦還算清醒的你們,非常清楚我所經歷的一切。你們知道,我曾經和其他人沒什么兩樣,尤其是我警局裡的同仁。以前,我是個安靜隨和、善於交際的人,曾經說服過血液裡腎上腺素飆升且一手拿著破啤酒瓶的漁夫放下酒瓶,不是嗎?」
山姆在鏡頭前豎起大拇指,不過其他在場的人當中只有一個點頭。至少對方望向地板的目光,似乎是表示贊同的意思。
「當然,我也很遺憾,服務了四十年,只給人留下我因為一件無望的案子而蠟燭兩頭燒的回憶,賠上了自己的家庭、生活樂趣,以及許多朋友。為此,我要致上歉意,同時也為自己的痛苦憤恨請求原諒。我很遺憾自己沒有及時住手。」
接著,他轉向主管,臉上笑容頓失,手也伸進了口袋。「我有一句話想對你們幾位年輕同仁說,你們還太嫩,在這圈子不算久,沒辦法拿我始終與之對抗的麻煩與困難苛責你們。你們善盡職守,無可爭辯,完全符合什么也不懂的政客對你們的期待。但是,我不僅懷念一些老同事,也就是你們前輩的支援,也感嘆一位年輕女子因為你們的漠不關心,沒有派出警力而遭到遺棄。對於這個如今由你們代表的體制,我只剩滿心輕視,這是一個沒有能力保障警方根據法律履行職責的體制。今日只重視統計資料,而非真正深入事件的根本核心。這一點我永遠無法適應。」
果不其然,警察工會代表輕聲抗議,但有口無心。另一個人則指責他不該偏偏挑這樣的日子說出不太恰當的話。
哈柏薩特點頭。他們說得沒錯,這種語氣不太恰當,就像他多年來平時對他們耳提面命的大多數話語一樣。事情必須有個了結,必須畫下句點,必須豎立一個同事永遠無法遺忘的榜樣。他很不樂意動手,但是時機已到。
他驀地抽出口袋裡的手槍,在場人士無一不僵住,動彈不得。
他手槍指著主管們,等了一會兒,讓恐懼與驚慌在他們心裡慢慢發酵。
然後,他如實執行了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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