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九日,星期二
「喂,卡爾,醒來呀,你的電話響了一輩子了。」
卡爾睡眼惺忪,目光往上一看。阿薩德什么時候穿上黃色迷彩服的?之前不是才一身白,那頭捲髮也還是烏黑的啊!他的同事該不會真的開始在牆上刷顏色了吧?
「你打斷我複雜的思路了。」卡爾不情不願地放下擱在辦公桌上的腳。
「唷,真抱歉。」阿薩德重冒出來的鬍碴裡大大拉出好幾條笑紋。他媽的,他為什么滿眼閃爍戲謔?難不成在嘲笑他嗎?
「卡爾,我知道你昨天加班到很晚,但你老讓電話響個不停,蘿思會把我們給絞死。待會電話要是又響,拜託接一下。」
地下室窗戶透進刺眼的光線。嗯,來點菸霧應該可以減弱亮晃晃的光,卡爾心想,一手抓起香菸。就在這時,電話再度叮鈴作響。
阿薩德意味深長地指著電話機,然後一溜煙地倉皇逃走。電話鈴聲果真肆無忌憚,逐漸失控。
「喂,我是莫爾克。」卡爾還沒把話筒拿近耳邊,便粗聲粗氣地說。
「喂?」電話線另外一端傳來的口氣像在問話。
卡爾沒好氣地把話筒拿到嘴前:「你是誰?」
「是卡爾‧莫爾克嗎?」輕揚的話聲有伯恩霍姆島人吟唱般的特質,不是會讓卡爾害怕軟腿的丹麥方言,比較像是文法錯誤一堆的糟糕瑞典話。大概除了那座小島之外,沒有其他地方說這種語言。
「對,我就是卡爾‧莫爾克。剛才不是說了嗎?」
話筒另一端傳來嘆息。聽起來有點像是鬆了口氣?
「我是克里斯欽‧哈柏薩特(christianhabersaat)。我們很久以前見過,不過,你一定不記得了。」
哈柏薩特?卡爾心想,住在伯恩霍姆島?
「記得,欸,是在……」
「好幾年前的事了,是在內克瑟的派出所。你和一位長官來派出所,要把一個犯人帶到哥本哈根,我那時正好當班。」
卡爾搜尋枯腸,想破了腦袋。他確實記起運送犯人的過程,但是一個叫做哈柏薩特的同事?
「啊,是的,當時……」他伸手去拿香菸。
「很抱歉打擾你,能不能佔用你一點時間?我讀過你們前不久在布拉霍伊區破獲的案子。話說回來,兇手沒有站上法庭接受制裁,反而先輕生了斷,你們難道不覺得沮喪嗎?」
卡爾聳了聳肩。蘿思的確火冒三丈,但我他媽的壓根不在乎,只要少了一個得花心思的混帳就好。
「這案子應該不是你打電話來的原因吧?」他把香菸放進嘴裡,抬起頭。才一點半,現在就把今天的配額用完還太早,也許他應該再把分量提高。
「應該說是也不是。我是因為布拉霍伊案,同時也是因為你們這幾年破獲的案子打來的。你們的表現令人佩服。正如剛才所說,我隸屬於伯恩霍姆派出所,目前派駐在倫納。不過明天我就退休了,謝天謝地。」他的笑聲似乎有點緊張。「時代變了,我這個工作已經沒那么有趣。算了,我們大家的情況應該相去不遠。不過才十年前,我對於發生在島上的事情全都瞭如指掌,尤其是東岸,真的是所有一切。嗯,這也是我打電話來的原因。」
卡爾頭垂到胸前。這個人如果打算丟案子給他們,一定得馬上阻止。他可完全沒興趣跑到特產是燻魚,而且距離瑞典、德國和波蘭比距離丹麥還要近的小島進行調查。
「你打電話來,是想要我們檢查一件案子嗎?若是如此,恐怕我得把你轉給樓上的同事。很遺憾,我們特殊懸案組目前沒有能力處理。」
線路另一端寂靜無聲,接著電話就結束通話了。
卡爾錯愕地瞪著話筒。這傢伙竟輕而易舉就打了退堂鼓?那么,他就不配得到更好的待遇。他一邊搖頭,正打算閉上眼睛,電話又響了。
卡爾深吸口氣,對待某些人,就是得把話挑明瞭才行。
「什么事?」他朝話筒大吼。這個白痴也許又會被嚇得立刻掛掉電話。
「卡爾……是你嗎?」
他千千萬萬沒料到會聽見「這個」聲音,不由得眉頭一皺,小心翼翼地問道:「媽?」
「你可把我給嚇死啦。你的聲音啞了嗎,兒子?」
卡爾嘆了口氣。他搬離開家已經三十年,之後鎮日與暴力罪犯、皮條客、縱火犯、殺人兇手為伍,還有一大堆所有想像得到的各種死狀的屍體。他中過槍,將下巴、手腕、私人生活,以及於特蘭人值得尊敬的抱負,全賠了進去。自從上次刮下木鞋上的耕作泥土,發誓從此要自己決定生活方式,轉眼就過了三十年。但父母就是父母,母親不過才說一句話,他頓時覺得自己又像個小男孩,怎么回事?
卡爾揉揉眼睛,稍微坐直了身子。看來又是漫長的一天。
「沒有,媽,我很好。只是我們這裡有工人,聲音太吵了。」
「我打電話是因為有個難過的訊息要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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