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緊抿雙唇，試圖從她的聲調推敲出蛛絲馬跡。她下一秒會說出他父親過世了嗎？死在他已一年多沒回去探望他們兩人的地方？
「爸死了嗎？」
「上帝保佑，不是。」她大笑道：「他正坐在我旁邊喝咖啡，剛才還去豬圈照顧豬隻呢。是你堂哥羅尼過世了。」
「羅尼死了？怎么回事？」
「他死在泰國，當時正在按摩。在美好的春天早晨聽見這個訊息，不是很可怕嗎？」
在泰國死於按摩的時候。是的，真該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卡爾絞盡腦汁，想要擠出恰當的回答，但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連他自己也嚇了一大跳。「當然，是啊，真可怕。」他使勁力氣，把肆無忌憚出現在眼前的一具邋遢又矮胖的身體推開。
「桑米明天會飛過去，把他和他的行李帶回來。他說最好在東西散落四處前，全都打包好帶回家。桑米一直都很實際。」她說。
卡爾點點頭。由羅尼的弟弟接手處理，就會根據物品價值先行分類：所有的垃圾丟一堆，其他好的裝在行李箱裡。
他眼前浮現羅尼妻子的身影，一個聽話順從的泰國女人，她其實值得更好的際遇。若是羅尼的弟弟過去整理，她最後大概只能分到一些穿舊的內衣褲吧。
「媽，羅尼結婚了，我不認為桑米可以毫無顧忌地拿走羅尼的東西。」
「啊哈，你又不是不知道桑米。」她笑道：「而且他打算待個十到十二天。他說難得跑一趟這么遠，稍微做個日光浴也不為過。反正桑米都有理，我們的桑米是個機靈鬼唷。」
卡爾又點了點頭。這正是羅尼和他弟弟唯一僅有的差異。沒人會懷疑這兩人不是兄弟，他們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如果哪個電影製片缺少一個愛高談闊論、自我感覺良好，而且一身花襯衫的不可靠紈褲子弟，桑米絕對是當仁不讓的最佳人選。
「喪禮五月十日在布朗德斯勒夫這裡舉行，那天是星期六，兒子，大家都期待能看見你。」他母親說，接著又叨叨絮絮地說起鄉下的生活、養豬的狀況、父親嘎吱作響的臀部、政客的無能和其他令人沮喪的話題，但卡爾的思緒早已飄到羅尼寄來的最後一封信。
那封信擺明了就是威脅，把卡爾搞得心思不寧，惶惶難安。羅尼想拿那堆廢話壓榨他？他表哥不就是會幹這種事的人嗎？何況他經常手頭拮据，不是嗎？難道他現在又得捲入羅尼可笑的說詞裡了嗎？這一切當然都是無稽之談，但是生活在安徒生誕生的國家裡，誰都知道以訛傳訛的可怕效應，即使只是掉了一根羽毛，最後也可能變成死了五隻雞。他自己的處境就像那五隻雞，而且還有一個b最不需要/b的主管羅森‧柏恩。
該死，羅尼到底打算怎么樣？那個白痴一逮到機會，就大聲嚷嚷他自己趁著外出釣魚之際，殺死了父親。這件事本身就夠瘋狂了，更雪上加霜的是，他還大肆宣揚卡爾當時也在場，共同參與作案，就這樣把卡爾拖入困境。最後一封信中，羅尼故意告訴他，所有事情他都寫成書了，正在找機會出版。
從此之後，卡爾沒再聽到羅尼的訊息。但這一切不過是他媽的狗屎，必須儘快告一段落。羅尼死了，正好是結束的時機。
卡爾伸手拿菸。他一定要出席葬禮，這點無庸置疑。趁這個機會，也可以瞭解桑米是否說服了羅尼的妻子放棄一些遺產。聽說在遠東地區不乏以暴力解決遺產，或許可以期待這件事也是如此收場。不過那個小奇妙仙子，或者隨便羅尼怎么稱呼自己的老婆，似乎不太一樣，屬於自己的東西，她絕對不會放手，尤其是能帶來收益的物品。其他東西應該就會送掉，其中不無可能也有羅尼之前提到的那份文學事業。
是的，他必須心裡有底，桑米會把那份手稿帶回丹麥。若是如此，他得在手稿寄給所有家人之前儘快阻止流出，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卡爾，羅尼後來飛黃騰達，日子過得很富裕，你知道嗎？」他聽見母親說。
卡爾的眉毛倏地挑起。「噢，真的嗎？那一定是販毒而來的。妳確定他是在按摩椅上結束生命，而不是在泰國厚實的監獄圍牆後面，被人給絞死的？」
她呵呵一笑。「哎呀，卡爾，你還是那么愛開玩笑。」
＊＊＊
卡爾才掛掉電話，蘿思就出現在他辦公室門口，一臉厭惡地揮走煙霧。
「卡爾，你和一個叫做哈柏薩特的警員通過電話嗎？大概二十分鐘以前？」
他聳了聳肩。目前他的心思不在那通電話上。羅尼會寫了他什么事呢？
「那你得看一下這個。」她把一張紙丟在桌上。
「我兩分鐘前收到這封電郵。你是不是應該趕快打電話給這個人？」
紙上的兩句話，讓辦公室的氣氛頓時更加陰沉。
b特殊懸案組是我最後的指望。現在我已無能為力了。/b
哈柏薩特
卡爾抬起眼。蘿思整個人儼然是譴責的化身，火冒三丈地搖著頭。他始終無法忍受她這種態度，但總比兩分鐘的時間一直高聲尖叫、警鈴大作好多了。別質疑蘿思辦不到。基本上他們兩個人互動不錯，蘿思其實還可以。雖然「其實」這個概念偶爾還有延伸的空間。
「嗯，這事由妳處理，畢竟收到電郵的人是妳。有任何訊息，歡迎妳隨時回報。」
她鼻子皺起了條條紋路，臉上的白粉裂成一條又一條。「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反應嗎？我當然立刻打了電話過去，但是轉進了答錄機。」
「那妳應該留訊息了，對吧？」
她的頭頂上聚攏了一團烏雲，張牙舞爪，威嚇狺狺。
她打了五次，對方就是沒接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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