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現在她可笑不出來了。

「妳剛剛警告他不要亂說話,而在我的世界裡,那意味著他知道很多事,卻沒告訴我們。現在他是一九九九年五月十八日阿納‧克努森謀殺案的主要嫌疑犯之一了。」

他轉身面對一臉驚嚇的列奧。「列奧‧安得森,現在時間是十點四十七分,你被逮捕了。」

阿薩德已經把掛在皮帶上的手銬搖得嘎嘎作響,那對兩人產生立即可見的效果。他們驚恐、無助,瀕臨昏厥邊緣。

「但是……」阿薩德用手銬銬住他時,列奧說著。卡爾轉身面對震驚無比的妻子,伸手要去拿自己的手銬。「貢希爾‧安得森,現在時間是十點四十八分,我作證妳拒絕提供一樁謀殺案的重要證據。」

光是這樣,就足以讓她真的昏厥。

五分鐘後,兩人坐在廚房習以為常的座位上,渾身顫抖,沮喪不已,雙手被手銬銬在身後。

「這對我們全體而言,都將是漫長而艱辛的一天,你們懂嗎?」

那問題沒讓他們立即吐出實情。

「嗯,首先,我們會開車回哥本哈根警察總局,在那對你們宣讀你們的罪名,然後你們會被審訊,隨後羈押。明天你們會在法官面前遭到審問,法官會決定是否接受我們羈押你們的要求。等他批准要耗費幾週時間,我們則會在這期間內,取得調查上的進展,之後我們再來討論在你們審判前會發生的事。你們的律師可能會想……你們有律師,對吧?」

兩人都搖頭,他們只有力氣搖頭。

「好,這樣的話,法院會指派一位公設辯護律師為你們辯護。你們現在瞭解流程了嗎?」

妻子無法控制地痛哭出聲。「這不可能是真的,我們一直過著誠實正直的人生,潔身自愛。為什么是我們?」

「你聽到沒,列奧?貢希爾剛說:『為什么是我們?』嗯,那意味著有更多人涉案嗎?」卡爾問道:「因為如果大家分擔刑責,你們的刑期可能會短一點。」

那使得列奧馬上吐實。「我們會做任何你要求的事。」他哀求。「只要你……」他打住,小心興翼地斟酌字眼。「只要你倆……我們有三個孫子,他們無法理解的。」他看著妻子,她神情悲痛,表情空洞地兀自點著頭。

「倘若我們告訴你所有內情,那會幫助我們嗎?」他問:「你能保證你剛說的事都不會發生嗎?」

「是的,我保證。」卡爾對阿薩德點點頭。

「是的,如果你們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們,我也保證。」阿薩德承諾。

「不會影響到其他任何人?」

「不會,我們保證。告訴我們所有真相,一切都會安然無事。」

「你們能不能好心點,先把手銬解開?」他問:「然後我們可以開車去找班尼‧安得森。他住得離此地不遠。」

卡爾的手機傳來「嗶」聲。高登剛把蘿思的臉部照片傳來。

那景象使得卡爾忘記呼吸,那實在使人心痛。之後他將手機遞給列奧。

※※※

那男人開啟門,看見眾人之中,列奧那張慘白的臉時,表情絕對不是很開心。

「他們知道了,班尼。」列奧說:「有關事發經過。」

如果他還以為他能全身而退的話,應該會「砰」地甩上門。

「從錳中毒開始說,班尼。」他們圍著黏膩、滿是雪茄灰的茶几坐下時,列奧說著。

「你可以暢所欲言。莫爾克警官向我們保證過,你說的任何話都不會用來控訴你或我們之中的任何人。」

「那個人呢?也包括他在內嗎?」班尼指著阿薩德問。

「我不知道我是否該說保證,但你大可直接問我。」阿薩德不無諷刺地說。

「我一點也不信任他們。」班尼說:「他們可以把我拖到派出所去為所欲為。我一個字都不會說,而且我沒什么好隱瞞的。」

列奧曾是軋鋼廠的領班,現在他展現出他的威嚴。「你是犯儍還是怎么了?你在強迫我告發你,班尼。」他憤怒地說。

班尼在口袋裡翻尋,最後終於找到火柴,點燃抽了一半的雪茄。他眨了幾次眼睛。「我們會各執一詞,列奧。你沒辦法證明任何事,因為沒有證據可以證明。」

「嘿!」卡爾打斷他們。「這不是有關你,或你有沒有做什么事,班尼。」卡爾說:「這隻攸關蘿思,現在,她的情況很糟。」

班尼猶豫片刻,之後聳聳肩,彷彿是在說,如果他捲入風暴中,蘿思也無法置身事外。

「錳中毒是怎么回事,列奧?」卡爾追問。

他深吸口氣。「那是在千禧年前,當時一位職業醫學醫生和神經學家發現,由於乾燥的錳分子飄浮在空氣中,軋鋼廠工人會有健康風險。錳被加在鋼鐵中以固定硫磺、去除氧氣,讓鋼鐵變成堅硬的不鏽鋼。但醫生說,儘管實際上會影響到不同部分的大腦,工人仍可能會罹患類帕金森氏症。

「那兩位醫生和某些認為那是無稽之談的同僚之間,爆發激烈爭論。這發現最後導致某些工人收到工業傷害賠償金,包括在此的班尼。工廠當時經濟情況已經不佳,終於被拖垮。」列奧以毫不掩飾的懷疑眼神瞪著班尼。對他是否曾暴露於有毒物質的討論,顯然從未止息。「當然,阿納‧克努森那時已經死了,但在那之前,他曾一再聲稱他也受到影響。他設法說服了每個人。現在再回頭看,可以發現就是像阿納以及──恕我這樣說──像你,班尼,這樣的員工害工廠破產的。」

班尼將雪茄放在菸灰缸上。「那不是真的,列奧。你扭曲了所有事實。」

「嗯,如果真是如此,那還真是抱歉。但阿納和錳中毒案件真的讓工廠每況愈下,那時蘿思還在那工作。每次我們討論錳中毒、對阿納大發雷霆後──我們可是很清楚,他從未靠近過錳粉塵──他就會回頭找蘿思出氣。他的確嘗試要和班尼聯盟,但班尼受不了他。」

他轉向班尼。「你同意那點吧?」

「他媽的,我同意。我痛恨那個討厭鬼。他是個混蛋,他才沒有中毒,他只是個惡毒的混球,想毀掉我們這些真正中毒的人大好的求償機會。」

「在她父親的精神虐待下,蘿思真的過得很糟。我們全都看得出來,所以我們有很多理由想除掉阿納。將這王八趕出我們的人生。」

「你也想除掉他嗎,班尼?」

「你在錄音嗎?」班尼問。

卡爾搖搖頭。「沒有,但在我們談下去前,我們有兩樣東西想給你們看看。我已經給列奧看過了。」他將一張阿納‧克努森躺在不鏽鋼解剖臺上的屍體照片「啪」地丟在桌上。

「老天。」在看到那男人的下半身幾乎壓扁時,班尼輕呼。如果不先告知,沒人會猜到他們看到的是什么。

「然後是這張照片,我在半小時前收到的。」卡爾讓他看手機上的蘿思照片。

班尼的眼神遊移在那張飽受折磨的臉上。他伸手去碰他的雪茄盒。那張照片真的讓他震撼不已。「那是蘿思嗎?」他問,顯然很震驚。

「是的。兩張照片之間的時間對她而言是個漫長的夢魘,這你應該看得出來。十七年來,她每天都得活著和腦海中父親壓扁的景象掙扎,一個人把罪責全部扛下來。但現在她的情況極度糟糕。如果你們倆今天不肯幫助我們,她的心靈就會死去。你們看見這張臉時應該會相信我的話吧?」

※※※

班尼和列奧離開了五分鐘之久,他們終於回來時,表情都不太自在。

列奧先開口。「我們同意。在接下來要告訴你們的事情裡,我們對所曾扮演的角色並不後悔,我相信其他人也有同感。我先澄清,阿納真的是個人渣,這世界沒有他會變得更美好。」

卡爾點頭。他們是兩個出於義氣、犯下謀殺案的兇手,並且連帶毀了蘿思的人生。他們完全不能對自己的滔天大罪做出辯解,但現在就算將事實公諸於世,對蘿思也毫無幫助。

「別期待我會寬恕你們犯下的罪,但我會謹守諾言。」

「你那樣說很嚴厲,但蘿思是個很好用的白痴。即使這句話聽起來很冷血,我們真正的意思絕非如此。」

「那是我剛開始為何反對的原因之一,因為比起別人,我和蘿思私交很好。」班尼說:「但當阿納開始讓每個人的日子像地獄般難受,我屈服了。你無法想像他有多讓人難以忍受。」

卡爾可不這么確定。

「就說出來吧,別再拐彎抹角。我們沒有一整天的時間。阿薩德和我還得趕赴在哥本哈根的一個約,不能遲到。」卡爾不耐煩地說。

「好。嗯,蘿思是唯一一個能搞得她父親勃然大怒、顧不得周遭在發生什么事的人,但他愛死那種情況了。處在那種狀態下,他簡直能達到性高潮。」

「我們總共有五個人想出那個計畫。」班尼插嘴。「列奧那天沒來上工,但卻在意外發生後不久『碰巧』出現。」他在說到「碰巧」時雙手舉高做出引號。

「我確保警衛那邊沒人看到我,之後就像我抵達時一般迅速離開。」列奧說:「我的任務是刪除所有斷電的資料,我們的一位同事在呼叫器收到訊號的那一刻聽從指示斷電。我們的問題不在斷電,而是算準確切時機。」

「我們同意在意外發生前,我們的一位工頭──不幸的是,他已經過世了──要騙蘿思的老爸說,蘿思在他背後猛烈批評他。蘿思當然沒膽子這樣做。」班尼說:「所以,當那男人在老舊大廳控制頭頂上的起重機,併發出準備妥當的訊號時,蘿思的老爸已經暴跳如雷。接著,班尼走去蘿思那邊,跟她說,他們想給她老爸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在她爸開始狂罵她時,她得去站在w15區的某一特定地點,就是加熱爐旁的輸送帶那裡。有人告訴她,她的呼叫器一旦開始震動,她就該去站在那個地點。她只知道這些,完全不知道我們在打什么主意。我們其餘人都說那是個意外,並不樂意見到這種慘劇,但那個事件完全擊垮蘿思。」列奧講完一切。

「所以這背後有五個人參與計畫?」

「是的,五個人外加蘿思。」

阿薩德看起來對這番解釋並不滿意。「我不懂,列奧。上次我們盤問你時,你說你認為那不是個意外,而是經過仔細推敲和計算。你為何不就保持沉默?你一定知道我們不會就這樣善罷干休。」

他垂下頭。「如果你們沒計畫要逮捕我們,公開這一切對我來說是最好的事。你也許以為事後只有蘿思飽受折磨,但完全不是這么回事。長年以來,我都無法好好睡覺,其他人也有自己的問題。當真相未明前,沉默會啃噬著你。我告訴了我太太,就像幾個人也受不了良心煎熬,向他們的妻子吐實。班尼最後弄得離婚,你也看到他是什么下場了。」他指指四周的垃圾和混亂,班尼似乎對這一切視若無睹。「而那位真的很勇敢、很好的工頭後來自殺。我們做的事……無法逃過良心的譴責。所以,當你們出現時,我被兩種力量拉扯著,我既想供出罪行,求得心安,又想規避法律的懲罰。」他以哀求的眼神看著阿薩德。「你懂嗎?」

「懂。」阿薩德說。他轉開視線片刻,彷彿他在對兩個男人做出反應前,需要保持點距離。「你們認為我們該如何說服蘿思她沒罪?給我們一個解決方法。」

他好像就在等這句話似的,班尼站起身,從幾個如成年男子大小的報紙和垃圾堆旁擠過去,停在一個餐櫃前面,拉出一個裝滿紙板和保鮮膜的抽屜。他在抽屜裡翻尋,終於拿出一樣小東西。

「這個。」他邊說邊把一個呼叫器放在卡爾手中。「這是那天用的呼叫器。看見她爸被壓扁時,她把這弄掉在地上。如果你把這給她,並說班尼向她問好的話,你就可以自己把其餘的故事一五一十地告訴她。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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