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一日星期二
現在,停車場裡至少有十輛車閃爍著警燈。氣氛緊繃,越來越多同僚陸續到場。有些人負責擋開好奇的群眾,其他人則在鑑識人員抵達前,儲存犯罪現場的完整。
阿薩德和卡爾無助地看著蘿思被用擔架抬進救護車。醫生搖搖頭,滿臉關切。即使蘿思有微弱呼吸,許多跡象仍顯示情況不太樂觀。
阿薩德傷心欲絕,自責不已。「如果我們昨天有進去公寓裡面就好了。」他不斷重複著。
b是啊,如果我們有的話/b。
「和我們保持聯絡!」在醫護人員載蘿思去醫院時,卡爾對醫生叫著。
他們對著從公寓回返的法醫點頭。「死因是射殺,女人可能已死去至少十二小時。法醫病理學家能給你更精確的死亡時間。」
「所以理論上,可能是潔絲敏射殺丹尼絲。但這么一來,又是誰射殺潔絲敏?」阿薩德輕聲問。
「嗯,屍體上沒火藥殘留。所以她絕對不是自殺。」法醫說,臉上有抹儍笑。「如果你問我,你會在浴室門外那面發現火藥殘留。」
卡爾同意,然後他用雙手握住阿薩德的手,凝視著他。「聽我說,阿薩德,至少我們現在知道,載著丹尼絲的屍體到處跑的人不是潔絲敏。另一方面,我們確定駕駛是女人。那是我們唯一需要知道的線索。我們該走了嗎?」
阿薩德看起來從未如此挫敗。「你說得對。但你得保證,我們辦完事後會盡快去醫院,好嗎?」
「當然,阿薩德。我打給高登了,他非常難過,但他已經直接過去大學醫院那邊等救護車。他說我們可以隨時打手機給他。」
※※※
「我要分派給你四項工作,阿薩德。」卡爾在往哥本哈根的路上說著:「你能確實要求警察總局派人在安妮─琳‧史文生的房子外盯梢嗎?然後聯絡羅森,告訴他這裡發生的事的所有細節,並請他取消搜尋潔絲敏。告訴他我們正在去威伯街的路上,如果搜尋令已經準備妥當、等著我們的話,會大有幫助。然後再打電話給安妮—琳在維斯特布洛的辦公室,看她在不在那。」阿薩德點點頭。「接著再打電話給蘿思的妹妹們,對吧?」
卡爾努力想擠出一抹笑容。不管怎樣,你永遠能信賴阿薩德。
※※※
一位警察已經在安妮—琳的住家前站崗,那是卡爾在一號派出所服務時的老同僚,現在他被轉調到警察總局做制服員警。他拘謹地對卡爾點個頭,確認搜尋令已經準備妥當,之後,他緊盯著阿薩德用開鎖器開啟門進入屋內。
大門上的名牌告訴他們,安妮—琳住在樓上,而一間叫作「終極機械」的小公司位於一樓。
她公寓的前門沒裝鎖,直通二樓的客廳。沒人在家。他們進屋時,立即注意到她那部分的二樓和整個三樓井然有序、乾淨無比。卡爾用力聞了聞,有股奇怪的氣味讓他聯想到幾個女性房間的味道,那時他還熱中跟女性交往。但他從未搞清楚,那是否就是薰衣草混合著香良的香氣。
他們注意到碗盤洗得很乾淨,床精心鋪過,每樣東西似乎都經過仔細思考。最重要的是,公寓已經清理掉警探通常會尋找的所有線索。
「她真的花了心思把所有東西都清理過了,卡爾。」阿薩德說:「洗衣籃裡沒有衣服,垃圾桶也倒過了。」
「看這裡。後面房間被鎖起來了。要不要看一下?」
阿薩德拿出開鎖器開啟門。
「真奇怪。」他倆站在小房間裡時,卡爾不禁說道。四面牆壁全是金屬架子,滿是螺絲、釘子、器材和其他金屬用具。
「我想這房間可能不包含在安妮─琳的租約內。你看下面那個牌子,其他住戶不能使用。」阿薩德回答。
「恐怕我們在這裡將一無所獲。」卡爾說道,然後請阿薩德在身後鎖上門鎖。
「你環顧公寓時,是否有覺得哪裡不對勁,或覺得打掃得太乾淨了?」在回到安妮—琳的客廳時,他問。
「事實上,有很多小地方。首先,我可以告訴你,電腦不見了,因為那邊地板上有個螢幕。然後,奇怪的是,整個公寓裡唯一不整齊的地方是一片散落的dvd,她彷彿要別人第一個注意到那點。在正常情況下,你會將dvd放在電視機旁或茶几上,不是嗎?所以她為何將它丟在整整齊齊的桌子上?」
「我認為她在試圖製造不在場證明。我也注意到佈告欄掛的車鑰匙上有她的福特卡的車牌號碼。那可能是備用鑰匙,但我仍納悶昨晚她的車是否是用鑰匙啟動的。」
「是的。我們的確討論過這點,但蒲羅並不認為那就證明是車主開車。他說有些人愚蠢又粗心至極,睡覺時鑰匙會被從手提包或玄關桌子上偷走。」
卡爾知道那點不無可能,但他們還是得查問。
他們搜查她的抽屜和櫥櫃,除了一些醫生處方外,他們沒找到多少有個人特質的物品。真的不尋常。
「我知道搜尋令不包含她沒使用的一樓區域,但我們是不是還是該看一下?你怎么說?」他邊說邊轉身找阿薩德。
阿薩德已經走到樓梯一半處。
他們進入機械工程師的客廳,觸目所及皆是機械零件。卡爾無法瞭解一位成人男子如何能住在這種狗窩裡。
「我認為他不常在家。」阿薩德合理推斷說。
他們翻尋零件堆,正要放棄時,發現一盒整齊分類的機油濾芯,很像裝在福特卡里那把槍上的那種。
「嗯,該死。」卡爾說。
他們心照不宣地彼此對望,阿薩德拿出手機。
「我再打電話去她辦公室。現在大家應該在上班了吧?」他問道。
卡爾點頭,環顧房間。跡象在在顯示,安妮—琳曾在此試驗和尋找最適合拿來做消音器的機油濾芯。這么一想,他仍對人類的狡猾和憤世嫉俗大為吃驚。這位無名小卒個案社工,會是他所遇過最冷血的殺手嗎?
阿薩德仍拿著手機貼在耳朵上,卡爾可以感覺到阿薩德試圖要他注意門那邊的某樣東西。
卡爾轉身。他沒看到阿薩德要他看的東西。
「謝謝你。」阿薩德對電話那頭的人說,然後他結束通話電話,轉身面對卡爾。「安妮—琳剛打電話去辦公室,說她今天下午才會進去。她要在大學醫院接受放療,一點時和醫生有約。」
「很好!我們會抓到她。你有跟醫院說這是秘密調查,在我們許可前,他們不能洩漏給任何人,對吧?」
「是的,當然。但奇怪的是,安妮—琳也告訴接待人員,她目前正騎著腳踏車在哥本哈根裡到處找她遭竊的車。」
卡爾抬起眉毛。
「對,有那么剎那,我也想過我們追蹤錯線索了,但後來我發現了那個。」
阿薩德指著門左邊下面的一個架子,卡爾彎腰察看。現在他也看出端俛了。
兩個裝滿馬達零件的後牆間,有塊如銅幣般大小的暗色汙漬。專家絕對能告訴他們這汙漬是怎么來的、它噴濺牆壁的角度,還有它是否是新鮮的血。
「我想安妮—琳漏清了一個地方。」阿薩德微笑著說。
卡爾揉揉頸背。「老天!」他驚呼。這證據真的終結了所有可能的疑慮。所以,她騎著腳踏車在哥本哈根裡到處轉,說要找她失竊的車那番話全是演戲,就像她桌上的dvd。她確實很狡猾。
卡爾非常開心,他們確實追蹤到正確的犯人。
「發現得好,阿薩德。」卡爾再次看錶。「我們離安妮─琳約定放療前還有整整三個小時。」他說,然後打手機上的高登號碼,轉為擴音模式。
如他們所料,那傢伙的口氣仍舊悲傷,但現在帶有一絲希望。
「他們設法讓蘿思甦醒,但不幸的是,有很多併發症。現在他們正努力讓她的情況穩定下來。他們很擔心血栓的數字,還有她的腿和手臂是否會有永久傷害。」
高登的呼吸沉重,顯然在哭。b如果蘿思知道這竹竿對她的感情有多深就好了。/b
「你能傳她的照片給我們嗎,高登?」
「我不知道。為什么?」
「是為了她好,所以試著傳一張過來。有可能和她說話嗎?」
「以你對所謂正常溝通方式的理解,不行。院方曾和她說話,但他們說她的神智似乎不在這裡。他們叫醫院的精神科醫師過來會診,那醫生和她在格洛斯楚普的心理治療師談過。心理治療師們告訴精神科醫師,最重要的是要讓蘿思化解過去經歷的創傷事件,不然她會墜入永恆的黑暗中。」
「你說『化解過去經歷的創傷事件』,他們有說她該怎么做嗎?」
「不,至少就我所知沒有。」高登回答後停頓下來。也許是因為他需要保持鎮定,或是因為他在思考。「但我假設那表示任何能解除她內心壓力的事。」
阿薩德看著卡爾。「我們得試著對軋鋼廠事件保密。同意吧?」
他點點頭。「英雄所見略同」,阿薩德大概會這么說。
※※※
列奧‧安得森開門時,手上還拿著麵包卷。這裡儼然是退休早晨的幸福縮影,他們可以聽到電視晨間秀在屋內大聲播放,就是那種以瑣碎、多餘的烹飪片段作為主要內容的節目。他們進屋時,也可以聽到咖啡機劈啪作響和他老婆穿著拖鞋「唰唰」走動的聲響。超市折價券鋪滿整個桌面,也許是本週的最佳娛樂。
「我們得查個清楚,列奧。我現在就告訴你,我們不在乎你想袒護誰,因為我們來訪的唯一目的是要幫助蘿思。所以,說出你所知道的一切吧。就趁現在。你懂嗎?」
他瞥瞥妻子,儘管她盡力掩飾,卡爾仍舊注意到她小心翼翼地輕輕搖頭。
卡爾轉向她伸出手。「門上的名牌寫著貢希爾‧安得森。是妳嗎?」
她嘴角牽動一下,那應該是微笑和確認吧。
「早安,貢希爾。妳知道妳剛洩漏了妳丈夫的秘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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